裴询已上朝当值了一天,与清柳的婚事敲定下来后,整个人神清气爽,连往日里繁杂公务瞧着也顺眼了很多。
下值时辰到来,便吩咐贴身侍从裴其准备归家,他还得去找裴璇把清柳约见呢。突然,马车顿了一下后停了下来,裴询听到一女子声音:
“这位小哥,请问这是裴府三公子的车驾吗?”易芯礼貌地问道。
清柳与贴身侍女易芯早早便候在官道旁的槐荫之下,目光遥遥望着归衙的人路过,等了许久才看到裴府专属的云纹徽记,应该是他家的车驾。故遣易芯上前问道。
“正是,您是哪家的姐姐?”裴其笑眯眯又嘴甜地问道。
“我家姑娘姓方”。易芯微笑回复。
裴询听到是方家的,就知道是清柳,当即出了马车,看到半里外的清柳站在那里,笑着看向他。
裴询随即下了马车,不急不慢地走向清柳。
二人相对而立。
暮色漫上官道旁的行道树,裴询只着一身常色锦衫,但甚是顺眼。
“一起走走?”。
清柳向裴询邀请道。
“好”。裴询回应道。
看向她,她今日不过寻常出门的打扮。一身浅青色襦裙,发间只随手挽了个松散垂鬟,仅插一支简单木簪固定,几缕碎发不受管束地落在颊边,甚是好看。
二人并肩徐行,身侧的河流婉转萦回,岸堤垂柳丝绦垂垂,轻蘸粼粼碧波,风过便漾开层层碎光。
官道沿岸鳞次排着铺面,青瓦飞檐错落,各色布制酒幌、店招临风漫卷,茶坊、糕铺、绸缎庄门户大开。
小贩或肩挑竹担,或就地支起木架,筐中鲜果蜜饯五彩缤纷,长短吆喝此起彼伏,揉在车马轱辘声里。往来行人往来不绝,或驻摊采买,或立在铺前闲话。暖风携着河畔水汽与市井甜香扑面而来,河水倒映檐影、旗影与人影,满目皆是京城独有的熙和烟火。
“你没有话与我说吗?”。
清柳依然是最先开口的那一个。
“我心悦于你”。裴询笑着轻声道。
“……,那个……”。
清柳有点舌头打结,一会儿后,她也不再扭捏地表明:
“我也心悦于你”。
她侧看着他,他也侧目,相视一笑,然后继续缓步前行。
“你是怎么说服你的父母亲的?”清柳问道。
“就实话实话,父亲虽严厉但张弛有度,母亲素来性子宽和,家中也向来不拘什么严苛规矩,二老素来肯听晚辈的心思看法,万事不独断。
裴家走到如今,已不看中门第,唯有心性品行,才是要紧。”
裴询继续说:
“你宽心,以后你我成亲后,一切有我,你皆可随性”。
“呵呵,这话我爱听”。清柳说道。
闲话在二人之间漫无边际地散开,他们时而说起城外河畔的春景,时而聊起市井里新奇的小食,时而说道他与她的一些经历,晚风卷着街边糕点淡淡的甜香拂来,二人缓步向方府的方向去,彼此眼底藏不住的愉悦,没有刻意寻话的窘迫,只这般随意闲谈,彼此心间都漾着安稳轻快的欢喜。
夜幕时分,方府已近在眼前。
“清清。”
裴询轻声喊到。
“什么?”
清柳有些听不清。
“清清”。裴询再次喊到。
“……”。
清柳意识到裴询是在喊她的时候,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夜色撩人,一向胆大的她竟然不敢转头去看身侧的裴询,断断续续地说:
“我…没听过你叫过我名字”。
“清清。”
裴询又在叫了一声。然后停下来看向她说道:
“余生有你,甚好”。
听着裴询干净平稳的声线说出让她愉悦的话,他的一截长短恰好的颈线便落进她眼底,线条冷白流畅,生得格外好看,说话间隙喉结轻轻一动,浅浅起伏,她目光黏在那处,突然感觉自己的胆子回来了。
她伸手去刮了一下他的喉结,突然说道:
“这里真好看,我好喜欢”。
然后便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裴询彻底愣住了,他此时此刻表达自己的情意,虽然也想要她回馈些情意,但清柳比他想象的更胆大,她回馈的情意让他心猿意马了。
“我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清柳吻完人家脖颈后,随便扔下一句话,提着裙就跑了,留下裴询一人在夜风中凌乱……。
仲夏已至,池水初浮新荷,青盘错落,空气温润,偶尔掠过一缕轻风,捎来水面淡淡的荷香。
清柳应邀来参加嫡母本家谢家举办的赏荷宴,满堂丝竹笑语绕着水榭荷池,她独自拣了处僻静栏杆坐着,目光看似落在池间亭亭的芙蕖上,碧绿圆叶铺了半池,粉白荷花临风轻晃,水面漾开细碎波光,远处的女眷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笑,唯独她半点赏景的兴致也无。
眼下她与裴询的婚事正走到交换庚帖、合看八字这一步,自上次她胆大包天吻他脖颈以来,二人已然一别将近月余。
虽然中间裴璇来找过她聊了两次,但她没好意思去见他,胆子又缩回去了。
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满园荷香扑面而来,她却只惦念许久未曾相见的那人。
“姑娘,再坚持一会,我们就回去了”。
易芯知道清柳心思不在此处,便出生安慰道。
突然,有一只小船进入了清柳的眼里,她望着船身斜斜倚着的木桨,心底萌生了持桨划船打发时间的念头。
心动不如行动,清柳带着易芯登上小船,清柳的阿娘玉姨娘的故地黎州是水乡,几乎人人都有划船的本事,玉姨娘自然不例外,跟着方恒远来到京城后,带着清柳也时不时地去湖边划船,这也让清柳学会了划船的本事,这不,手一点也不生。
主仆二人一路拂开叠叠翠盖,摇着桨,往湖中心方向去。
易芯也是玩心大开,随手折一枝盛放的莲花,再寻几枚初结的青莲蓬,剥里面清甜嫩莲子,放在嘴里轻轻嚼动,额,有些涩。
“姑娘,这莲子太嫩了,不好吃”。
易芯皱起眉头嫌弃道。
“也有长得较熟的,是你不会摘,来,撑着,我来摘给你尝尝。”
清柳说着便将桨交给了易芯,由易芯接着继续缓慢前行。
清柳为了能摘长得比较成熟的莲子,有点不顾形象,直接趴在船沿上,伸手去够莲蓬。
“那是谁家的姑娘,在荷花池里,太危险了”。
忽有一人抬手,指尖遥遥指向清柳易芯所在位置说道。
原来,临池边上有一座三层重檐凉亭,雕栏绕层,此时楼上聚着数位世家郎君,或凭栏闲品新茶,或对坐落子,落棋之声清轻,混着闲谈声漫在风里。
亭中众人闻声,俱顺着他指的方向,齐齐将目光投向池里船上的两个姑娘。
裴询一眼望去,便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即便那人目前形象不佳,还做着危险动作,让他有些胆寒。
他立即下了凉亭,沿着荷塘向清柳近一些的方向快步走去。
裴其看着自家公子从凉亭快步走下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立即跟上裴询的脚步。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走得这么急,小的心脏都快要跑到嘴里了”。
裴其跟着裴询快步走了一段时间,便气喘吁吁地问道。
“看荷塘里”。
裴询言简意赅。
“咦,是上次叫停车架的姐姐耶,啊……那就不是方家三姑娘也在吗,怪不得公子这么着急呢。”
裴其没看到趴在船边上的清柳,只看到撑着桨的易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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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芯是清柳的贴身侍女,看到她,那肯定方三姑娘也在啦,方三姑娘可是自家公子的心头爱呢,他真的是太聪明了,裴其乐呵呵地想着。
裴其大声喊到:“姐姐……姐姐,看这里……看这里”。
易芯听到似乎有人在喊姐姐,便四处张望,果然看到岸边两个男子的身影,她远远看去,感觉好像认识,想了一下,那不是自家姑娘的心上人兼未来姑爷和他的小侍从嘛。
便急忙喊道:“姑娘,姑娘,您快起身,裴三公子在那里呢”。
“啊?谁?”
清柳趴久了,有点脑充血,没听清。
“裴三公子,您朝思暮想的人,在池塘边呢,您看”。
朝着裴询他们的方向指去。
清柳赶紧起身,看向易芯指的方向。
岸边立着的裴询,一身月牙色长衫被轻风拂得微微垂荡,周身气质清雅,清柳此刻觉得满塘风光都成了他的衬景。
她向他招招手,便替了易芯位置,撑着桨向裴询方向划去。
大约半刻,清柳慢慢地靠近裴询。
“清清”。
裴询喊到。继续说道:
“你还会划船?”。
“我会的多着呢,快上船,我带你们游览荷塘美景”。
清柳邀请道。
“好嘞,方三姑娘,方三姑娘,小的是公子的贴身侍从,名叫裴其,公子有没有向您提过我呀?”
裴其很在意地问道。
“提到过呀,他说他有个机灵又聪明的小侍从经常为他分忧,很称职”。
清柳笑嘻嘻地道。她很善良地胡扯。
“真的吗?我就说嘛,公子是不可能嫌弃我的,嘿嘿”。
裴其很开心啊。
裴询主仆上了小船,小船有些挤了,但不影响四人的心情,依然是清柳撑着桨,慢慢划向更美的风景。
裴询看向划桨的清柳,眼瞳浅淡温和,今日的她一袭淡蓝色襦裙,步摇随动作轻颤,美得不可方物。
清柳也向裴询看去,他下颌线条干净柔和,她又突然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摇摇头,不要想,否则又想当鹌鹑了。
“公子,您尝尝三姑娘摘的莲子,可香甜了”。
裴其都吃了不少了。说着就向裴询递上几颗较为饱满的莲子。
裴询接过莲子,缓缓地放在嘴里,轻轻一嚼,果然是清甜的。
“这个时节的莲子成熟不够,再过个把月,会更饱满香甜”。
清柳说道。
“清清懂的真多”。
裴询真心赞扬道。
“的确蛮多的”。清柳毫不客气。
裴询轻笑地看向清柳。继续道:
“那以后我不知道的都问清清”。
“可,本姑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知空气”。清柳大言不惭地回道。
“方三姑娘,我家公子可是探花郎呢”。裴其有些不服气了。
“虽然他是榜眼郎,但也仅从读书治国理政方面,其他方面估计还真的不如我呢。”清柳辩解道。
“是哦,公子学问做得好,公事也很好,但是其他的好像知之甚少呢”。裴其开始赞同清柳。
“是吧”。清柳昂起头看向裴询,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是,在很多方面我的确不如清清,清清很厉害的。”裴询乐得看清柳开心,什么都极力配合。
愉悦的氛围在小船里散开,清柳将木桨轻轻往水里一送,扁舟便缓缓滑入满池荷风。田田荷叶挨挨挤挤,铺得满目翠色,粉白荷花或含苞、或半开,清香顺着水面漫上来,沾在他们的衣袖上,小船随水波轻轻浮沉。
周遭除了四人的你说我答的声音,便只余下桨划开水面的轻响,四面皆是浓绿与柔粉,天光落在荷塘上,温温柔柔地笼住整艘小船,悠悠荡荡,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