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草木丛生,清柳放轻脚步,指尖不时抚过粗糙树干与杂乱枝桠,一点点细细摸索着,循着预想的方位缓缓前行。
她心底悬着沉甸甸的担忧,反复暗自揣测,他如果不死,定是受了伤,无力走远,又或是寻了某处隐蔽的岩窝、密林藏身。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目光仔细扫过周遭每一处能够容人的角落,耐心地四下搜寻,不肯放过半点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清柳走到山路尽头,豁然撞出一条河道,水流奔涌湍急,白浪撞在礁石上翻起细碎泡沫。
清柳沿着河岸缓步向下搜寻,视线一刻不离翻涌的水面。
不知走出多远,她瞳孔猛地一缩。湍急的河水之中,一道身影半沉半浮,被流水裹挟着,被浪头推着漂动。月白暗纹长衫尽数浸透,无力地垂在身上,任凭冰冷河水冲刷。
清柳突然放下心来,不紧不慢地下了河流,缓缓地游到了裴询的身边,轻柔且慢地揽住他失力的躯体,缓缓将他挪靠自己,稳稳拖住,而后她稳住气息,慢慢向着岸边游去,一点点离开较为湍急的河道,登岸后,她不敢耽搁,半扶半揽着他,一步步挪至一处被浓密树丛遮掩的地方。
待将他轻轻平放于地面,她立刻俯身查看,身上赫然横亘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刀伤,血水早已浸透布料。她探上他的颈动脉,又凑近鼻息,心中稍稍松了半分。人已全然失去意识,好在微弱的气息尚且尚存。
清柳不急不慢地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膏,心里默默地赞赏自己总是有备无患的品格。她小心翼翼分开他被河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的衣衫,撕开伤口周遭衣物,取了药膏,她放轻力道,细细敷在几道刀伤之上。
敷好药膏后,她毫不犹豫,伸手撕下自己的衣裙,使劲绞干水分,在晾晒好一会儿后,轻柔地将布条层层缠裹在他的伤处,绑得松紧适度,尽力护住伤口,止住外流的鲜血。做完这些,她又发现他右腿有骨折了,情况有点糟糕,但目前他昏迷,她又不擅长接骨,不敢随意动作,暂且作罢。清柳后知后觉,现在已经夕阳西下。
清柳赶紧摸出火折子,确认没弄湿,再次感谢自己的未雨绸缪。说出来肯定没人相信,清柳虽是庶女,但也算是名门闺秀,但她有很多高门贵女所没有的经历,她与舅舅走过两年多的商,去过挺多的地方,深知出门在外,总有一些意料不到的事情,所以习惯自己随身携带银两、药物、火折子等常规物品,总觉得会用得上。况且,她来西山之前,是有准备来寻找珍稀药材的,更毫不犹豫地准备了这些东西,这不,还真用上了。
天快黑了,两人还湿漉漉的,再不准备柴火点起,不死在黑衣歹徒的刀下,就要冷死在季春的夜晚了,裴询的刀伤还需要再处理,夜晚他肯定要发高烧,得做些准备。
清柳揽着裴询移到更为隐蔽的地方后,就出发寻找干柴枯叶,这处周围应该会有刘寄奴、地榆等止血止痛、防止伤口溃烂发炎等常见草药。
清柳一边心里计划一边仔细寻找。目光在林间细细搜寻,先是捡拾地上干透的枯枝、卷曲枯褐的落叶,拢在一处抱好。寻完足够多的引火之物抱回藏匿裴询的地方。
她便沿着河边湿润的草丛辨认植株,留心找寻用得上的草药。大约两刻钟后,带棱的茎叶映入眼帘,确认是刘寄奴后,便小心采下;又在河滩边上寻到叶片带锯齿的地榆,细细摘取根部与嫩叶。不多时便采够合用的药材,快步折返林间。此时夜已正式到来。
清柳找到一个石凹处,用目丈量一下,勉强可以遮风避雨,将裴询扶至石凹出靠着平滑的石墙,在他旁边用火折子将枯叶点燃,生起了火。待火势慢慢变大,她将裴询挪前挪后的烘烤,场面有些滑稽,幸亏没人看到,清柳心想。
待清柳觉得约莫是差不多了,又将他拖靠着石墙,后一边烘烤自己,一边用石块捣烂药草。做完这些后,她不紧不慢地将裴询身上前期缠绕的布条解了下来。将泥状的草药敷至伤口处,再缠上布条。
裴询的一处伤口在腰侧,是最严重的,跪坐在他的身侧,恰好对着他腰侧那道深重的刀伤,两人挨得极近,她屏着呼吸,将方才采来的刘寄奴、地榆混上怀中留存的药膏,一点一点仔细敷满整片创口。
她动作慢而谨慎,目光牢牢落在伤口之上,待敷妥,她用布条小心翼翼绕着他的腰侧层层缠裹,牢牢护住这处最重的伤口,不让药材轻易脱落。
事毕,清柳松松自己的骨骼,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她挨着男子身侧坐下,后背轻抵石墙,一番惊心后又折腾,倦意顷刻涌了上来。
她只打算稍稍歇片刻,目光时不时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观察他可能会发烧。脑袋一点一点,不敢彻底睡沉。
朦胧的意识自黑暗里缓缓上浮,身上多处传来阵阵钝沉的刺痛,将他从混沌中拽醒。裴询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待慢慢聚焦,才看清身侧靠着石墙浅眠的女子。
火光落在她残破的衣料上,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疲惫。他微微转动脖颈,低头看向自己,腰侧和其他伤处衣衫被撕开,伤口敷着草药,被柔软布条稳妥缠裹严实。
裴询以为自己会死,他用身上的短刀和树木弄大声响后,与几个黑衣人交手,寡不敌众,受了多处伤后寻机逃跑,逃至一陡峭地,底下奔淌着一条河流,浪头翻起白茫茫的水花,水声隆隆往上飘,他迟疑一下,还是选择往下跳。
湍急河水、冰冷刀刃的痛楚还依稀留存,他觉得自己大概率会殒命在那条河流之中,未曾想现在竟然还活着,旁边的她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是她寻到了自己,撕去自身衣裙为他包扎,护他在这片林间和峭壁之中。静静凝着她的侧脸,暗自唏嘘。
今日碍于礼数分寸,他始终敛着目光。此刻她正靠着石头闭目,周遭再无旁人,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原先的衣裙已撕裂部分,她有一张姣好的面容,眉峰柔和纤淡,眼睫纤长浓密,鼻梁秀挺,唇色偏浅,发丝凌乱地散在颊边,像山间浸过月光的花。他静静望着,心底悄悄记下这副容貌。
许是他凝望的目光太过长久,她睫羽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四目骤然相撞。
火光映在两人眼底,她一怔,他也下意识顿住呼吸,来不及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就这般直直与她相望。
“你醒啦”。她起身靠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裴询身体一僵,没想到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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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伸手过来,他没料想到她会有这个动作。
“你竟然没发高烧,身体底子很好呀”。清柳笑着赞扬道。
“是姑娘救了我,多谢”。裴询好一会儿才说道。
“呵呵,你不用不好意思,你身上的伤口也是我处理的,我略懂医术药理,当你是病人”。清柳看到他发愣,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便开口解释。
“……”,裴询感觉有些失语。
“多谢姑娘”。裴询再次道谢。
短暂地沉默后,清柳轻轻弯了弯唇角,主动开口:“说起来,我并非今日才初见你。”
她望着他缓缓道:“元隆八年,你新登榜眼,走马游街那日,我就在街边人群里,便是那时认得你”。
她继续道:“不过那时的你,与今日相比,大相径庭,我现在想想,以你的样貌,天家应该指定你为探花郎才适合,探花郎那样貌真的不如你”。清柳直白得过分地当面夸赞裴询的好样貌。
“……”裴询又失语了。
“你那时黑溜溜的,不怪天家眼拙”。清柳再次语不惊人死不休。
“……”裴询彻底哑口无言。
“你说你,为啥在殿试期间把自己弄得黑溜溜的,平白让出探花身份,虽然吧,榜眼是殿试第二,但是,榜眼郎是前三甲中最没存在感的一个。”清柳无视裴询的沉默,继续发表评论。
世人固有刻板印象,状元天赋绝顶,探花年少风华,就第二名不上不下,既没有“天下第一”的殊荣,又没有探花的风流标签,容易被忽略,相关闲谈、典故自然最少。
“那段时日痴迷弓马,常策马郊外奔跑,或是同友人打马取乐,整日在外风吹日晒,肤色便暗沉了些。”裴询终于开口了,再不开口,这位方家姑娘估计会继续这个话题,裴询想终止这个话题了。
“大家都在紧张地准备殿试,你竟然还痴迷其他,如非这样,状元郎非你莫属了”。清柳不想终止这个话题,继续延伸说道。
她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闷哼。突然才想到他还有骨伤。
“哎呀,我忘记了你右小腿骨折的事情了,你一直昏迷,我不擅长接骨,没给你处理”。清柳实话实说。
“过了今晚,我们明天必须出山,免得耽搁接骨的最佳时期,这个样貌,如果瘸了,一定是一大憾事”。清柳真的很有让裴询哑口的本事。
“无妨”。沉默一会后裴询说出两个字。
“我不吵你了,你休息吧,今天晚上咱们就饿肚子得了,找到你后一直忙于寻找药草等必备物,忘记找吃的了。你口渴吗?附近有水,我去弄来。”清柳说。
“不渴,姑娘也休息吧”。裴询很善解人意。
裴询觉得,他眼前的这位女子,全然跳出了他的预设。眉眼生得清丽端庄,身段亦是标准贵女模样,偏生一点都不怯生。不必旁人主动搭话,她便能自然开口,话语源源不断,与他并无半点隔阂,不见半分羞怯局促,眼神坦荡直白,说起兴致处眉眼亮起来,语速轻快,思绪跳脱,原来高门贵女,也可以这般鲜活健谈。
听到裴询这样说,清柳就真的靠着石墙睡了去,肚子有点饿,但还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