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晓,淡青薄雾漫满整片山野,远处层叠的峰峦只露出柔和的轮廓,大半隐在轻烟里。
林间草木坠满沉甸甸的晨露,沾湿地面青褐的苔藓。山涧河流叮咚淌过乱石,水声清浅,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早起的山雀藏在深树间断断续续啼鸣,季春早晨的空气是寒凉湿润的,裹挟着草木与泥土清淡的气息。整片山野安静悠远,只剩雾霭缓缓随风流转。
清柳看向裴询,完了,他脸色潮红,双目紧闭,定是发烧了。她赶紧伸手摸了裴询的脸和额头,确定是真的发烧无疑了,普通药草果然无法治本,她高兴得太早,能挺到到这时发热,也是裴询身体素质好。
“裴询,快醒醒”。清柳拍着裴询的脸,催促道。
裴询慢慢转醒,感觉自己头重脚轻,难受得紧。
“你正在发热,草药已不能治疗你的伤口,还有你的右腿,我们得尽快出山”。清柳清晰地说道。
“方姑娘,可能不行了”。裴询虚弱地回应。
“上背,我背着你走”。清柳即刻说道。
“你背不了我,你先走,把我放在隐蔽处,去找人来接我”。裴询说这几个字都觉得费劲。
“不行,你不能再等了,山里潮湿,不利于你的伤口,加上未进食,况且外面是什么情况也无法预测,你必须马上走”。
“你小看我了,我说我背你,我就能背你,做不了的事情我不会说”。清柳一口定论。
转背朝着裴询的方向,催促着:“快点上来”。
裴询沉默一会,叹了一口气,慢慢的挪到了清柳的背上。
清晨日光慢慢浸满山林,山路蜿蜒向外。清柳脊背稳得很,她双手环着他双腿,稳稳将身形高挑的他负在背上。清柳跟着舅舅四处走商两年多,有意识地强健已身,扎实的底子,背起一百三十斤左右的裴询,稍许吃力,但能坚持。
他大半截小腿垂落,不时轻擦过道旁突兀的树根,姿态别扭。他下意识绷直脊背,不敢全然卸去自身重量,双臂虚虚悬在她颈边,不敢真的圈紧,指尖轻轻擦过她外衫布料。
本该是他站在身前遮风挡雨,现下反倒要她背着自己走出这片深山。难堪堵在喉头,不肯显露半分,只悄悄收拢长腿,尽量减少晃动。他没出声打扰她行路,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浅淡,安静伏在她肩头,任由轻风裹着她身上浅淡的气息,一点点漫进心底。
清柳逐渐地背坨地厉害,两刻钟了大概,已经到了极限。她慢慢的将他靠至一蓬紧实的灌木丛,深深地呼气。
“我厉害吧,走了挺长的,但接下来估计不行了,你的短刀呢,一直没看见,你身上还有其他能削树枝的东西没?以前出门我是会带着的,但此次出门不同寻常,还以为能一帆风顺,就没带上。现在我想随便做个能担着你走的东西,但以我的手劲是弄不断较粗的树干的,该怎么办呢?嗯……”。清柳绞尽脑汁地边想边说道,还有些气喘。
“用头上的簪子,慢慢钻,应该能达到目的”。裴询建议道。
“我来做,我现在感觉好些了”。裴询平静地继续道。
“行”。清柳说着将头上的两支簪子摘了下来,打量了周围,看到一棵不大不小的树,很适合做架子,便扶着裴询到树旁,将一支簪子递到裴询手里。
“一起弄更快一些”。清柳说着,就将簪子慢慢插到树里,慢慢地钻起来。
两人都在沉默地钻树木,大约三刻钟后,两节大约三尺长的木棍出来了,架子的主干已备好,清柳又在周围找了些树藤树枝,好一会儿,差不多能承载一个成年男子的简陋支架出来了。
“上来吧,有了这个我们的速度会更快一些,我也更轻松一些。”清柳对裴询说道。
“好”。裴询轻声回应。
林间地面凹凸不平,清柳小心将裴询安置在支架上,双手攥住前端的木棍,俯身压低身子,借着地面微弱的摩擦力缓缓向前拖拽。枝桠摩擦泥土发出沙沙的轻响,担架时不时磕在凸起的石块上顿一下,清柳便停下,回头确认裴询没有颠簸得更难受,再咬紧牙关,一点点拉着这副粗糙简易的担架,缓慢往山外挪去。
日头升到正中,已是晌午,季春的太阳虽至不火辣,但也是毫无遮拦地悬在头顶,有些滚烫的光直直砸下来。
至此,脚下不再是山间湿软腐土和碎石块,视野铺开一片田地。
拖拽枝架的木棍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清柳浑身上下浸满汗水,发丝尽数黏在颈侧与额前,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在脸颊冲出一道道浅痕。衣衫已湿透,沉甸甸贴在背上。
清柳稍稍放缓力道,枝木担架停在田埂上。简易树枝架被日光晒得发烫,担架上的裴询昏昏沉沉。
清柳喘着粗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视线落在身前望不到头的庄稼地,不敢多歇息,握紧杆,再次弓起身子,拖着担架顺着窄窄的田埂,缓慢向前挪动。
正午的暑气闷得人胸口发沉,每往前拖拽一寸,都要耗尽她余下不多的力气。
犹如蜗牛爬行者,终于,清柳看到了一个背着背篓,应该是正值壮年的男子。
便有气无力的呼喊到:“叔,叔,帮帮忙”。
呼喊声不大,但前方的人还是听见了。青壮年男子立刻转头,看清拖着树支架、满身狼狈的女子,没有半分迟疑,大步朝着两人奔来。
“裴询,裴询,我们遇到人了”。清柳放下支架,移到裴询身边,有气无力地对他说。
裴询听到清柳的话语声,从昏沉中逐渐醒来,来到前面有人奔来。
男子几十步赶到支架旁,目光先落在支架上气息虚弱的年轻男子身上,又转头看向大汗淋漓、面色发白的年轻女子,语气急切又温和:“出什么事了?这人伤得很重吗?”
“叔,帮帮我兄妹二人,我们是京城人士,随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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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在途中遭遇歹徒抢劫,我们兄妹两与家人冲散,兄长与歹人殊死拼搏,身受重伤,请叔帮忙送到附近的医馆,事后必会重谢”。清柳张口就来,一脸诚恳的说道。
裴询此时只能保持沉默。目前他与清柳是兄妹关系是最合适不过了。她额间满是汗水,眼底倦意藏不住,身形都微微摇晃。他沉默地注视着她,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滞涩,没有过激的情绪,只是牢牢记住她此刻透支的样子。
“这附近几十里都寻不着正经医馆,镇上太远,现下赶过去怕是来不及。我们村里有郎中,医术还算靠谱,若是你们信得过我,便随我一同进村,先去找他看看这位小哥,好歹先稳住伤势,我背他吧,走得快些。”壮年男子平稳地说道。
有道是相由心生,这位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壮年汉子,脸庞宽大敦实,肤色是常年日晒出来的浅褐,没有半点凶相,颧骨不突,整张脸瞧着踏实可靠。清柳心里这样想。
“那就麻烦叔了”。清柳说着,就配合将裴询送上汉子宽阔的背脊。
“多谢”。裴询跟随清柳说道。慢慢挪动身体,裴询感受到壮年男子肩上胳膊皆是结实,那双大手拦着裴询的双腿,动作透着轻慢而稳定,裴询便知这是位心底良善的老实人。
壮年男子背着裴询,清柳扔掉支架,背着男子的背篓跟随着望村子走去。
“请问该如何称呼叔?”清柳礼貌问道。
“我叫陈冲,家就住在三里外的陈家村,我们约三、四刻钟就到,看姑娘的鞋子都磨破了,带着哥哥不辞辛苦,肯定在这山路走了很久,姑娘是个好的。”陈冲对清柳赞扬地说。
“我这是应该的,哥哥保护家人和我而受伤,我这样不算什么的”。清柳依然张口就来,喊裴询哥哥哥哥的,顺口得很。
“陈叔今年贵庚?”清柳无话找话,
“今年三十七了,老了”。陈冲回道。
“正值壮年呢,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清柳是很会聊天的,她给自己在心里评价道。
裴询沉默的听着清柳与陈家叔叔的对话,她一问他一答,他一言她一语,气氛很是活跃。
这一路上,清柳恨不得将陈家叔叔的祖宗十八代都问了个遍,又问了这里风俗民情,话篓子的她让裴询脑袋昏昏沉沉又嗡嗡作响。
陈叔叔没表现出任何不适,有问必答,还举一反三。裴询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个事,与清柳差不多真的是“谈笑风生”了。
“前面再走一会就到郎中家了,这会他肯定在家”。陈叔说道。
“好,这一路麻烦陈叔了,我会报答您的”。清柳承诺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这还没拔刀呢,谈何报答,与你相谈甚欢,我乐意帮你们兄妹”。陈叔笑着与清柳说。
陈叔是识文断字的,成语词典一个接着一个,清柳很是开心今日能遇到他,这是她的福气,更是裴询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