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偃之不知何时进了店里,正站在货架前选购。
他今天没穿校服,戴一副细边平光眼镜,上身套了件浅亚麻色格纹衬衫,下身则是修身的黑色西装长裤,顺垂感很强,服帖地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
便利店里原本这个点不会有多少客人,但他进来之后,身影印在靠街的玻璃窗上,岁月静好的学院风少年侧影带来了某种无形的揽客磁场,陆陆续续有人推门进来买东西,还有两个女生相互推搡了一番后,其中一人偷偷摸摸地用袖子遮掩着,用手机偷拍他。
林偃之原本正在饮品区挑选商品,眼角余光瞥到她们鬼鬼祟祟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投去一个轻浅的视线。
隔着平光眼镜的眼神显得冷淡疏离,桃花眼暗含警告。
两个女生有些羞愧,收起手机,不好意思地对他尴尬笑了笑。
他面色这才放缓,温和地对她们点了一下头,权作安抚。
江赴灵见有人进来,强打精神,从收银台后站了起来,送走最后一名客人后,迎上走过来结账的林偃之。
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下方藏着昂贵精密的针孔摄像头,翻领衣领内侧则扣着不起眼的窃听器。
江赴灵没有察觉,垂着眼皮操作收银机,用对待寻常顾客的态度问:
“支付宝还是微信?”
“一会儿中午有空吗。学校关于特招生的福利待遇需要回访,收集意见,还有一些需要跟你确认的东西,我们找个地方,边吃饭边慢慢说。”林偃之说完,把手里的一盒牛奶推到她面前,亮出付款码,“买给你的,先垫垫肚子,看你脸色不好。”
她看出来了,对方这是在找机会和她独处。
但她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只在乎他说的那顿饭最后谁买单。
“不了”二字刚到嘴边,听他说是跟学校管理规定有关的正事,又纠结地咽了下去,扫完码也没推辞,收下了牛奶:
“谢谢。我十二点下班。平时都在附近吃黄焖鸡米饭……你吃吗?”
她全程低着头。
从开学见到林偃之开始,她就很少抬头直视他。
“今天带你去吃点儿别的。”林偃之没计较她说话时不看人的毛病,温声回答,“至少要找个包厢吧,不然有外人在,聊天也不自在。”
直播间此刻的画面正对着她低垂的脑袋。
因为是周日中午,大多数人把直播当下饭剧看,所以弹幕密密麻麻飞速掠过,比起清晨时分,热闹了许多。
【会长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针孔摄像头,好难猜啊。身为遵纪守法的学生会长,随身带个执法记录仪很正常吧?(我带狗头了)】
【他不会一周前就对灰姑娘早有预谋了吧?】
【《有外人在》,我怎么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呢?会长啊!你忘记了,你自己也是外人啊!】
【林要带灰姑娘去见世面了吗?好激动,感觉他要反超了!宝,加油啊!拿下那个“请灰姑娘吃饭”的二星任务啊!要成为第一个和她同桌吃饭的男人!我的积分全压你身上了!】
【无聊死了,林会长追人都这么一板一眼的,我都知道他下一步要干嘛,无非是从朋友做起,温水煮青蛙呗。有没有人知道陆少去哪儿了?没有他在,我都没乐子看。】
【+1,他的追人方式好正常,好普通,好纯爱。我好怀念陆少的强制爱,再不济看灰姑娘倒贴谢神也成啊,看谢神花样拒绝她的样子也挺搞笑的。】
【没人注意到会长这样的正常人,属于大熊猫那种稀有类型吗?】
【没那么多。】
【前面那个问陆少的,你手动切一下操场,至诚楼三楼走廊的摄像头能拍到,那卷王搁那儿练引体向上呢。】
【哈哈哈朋友们!我刚刚切去了经常会刷新出谢神的图书馆顶楼社科角落,但他不在,无奖竞猜,你们猜猜他人在哪儿?】
【盲猜一个明镜湖吧,那边监控都被树挡着呢,他肯定嫌你们烦,躲清静去了。】
【前面的要不要这么了解他……】
中午十二点,江赴灵刚换完工作服,在一旁小吧台待了一整个上午的林偃之就顺势起身,十分自然地帮她拿过装满了课本试卷的帆布包,掀开便利店门口的软门帘,回身等她走出来了,再把帘子轻轻放下,转而走在她身侧,引着她往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附近十分钟车程,有个干净的日料店,口味偏咸甜,那里消暑的饮品很有名,还有几道菜是我想推荐——小心。”
他话说到一半,人行道上有个戴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工装都没脱,满头大汗,正边激动地打电话,边推着装满小桶和塑料袋的小推车迎面飞驰过来,匆匆忙忙间险些撞到人,他立刻侧身护住江赴灵,用手臂内侧带了她一把,免得她被推车剐蹭。
等她站稳,那车已经风一样刮远了,只有淡淡的水产腥味,还有那人的后半句残留在空气里:
“……你不是怀孕之后就只爱吃金枪鱼吗?今天听说供应商直接清仓大甩卖,最后一天!猜猜我买的肚子肉多少钱一斤!你是没看到,那边都抢疯了!”
林偃之的视线在塑料袋被挡住一半的logo上停留一瞬,觉得似曾相识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了江赴灵身上,轻轻掸了掸她衣角被溅上的水珠:
“没吓到吧。”
不久后,司机开车把他们送到了那家名为“清和”的omakase,也就是会员制日料店。
这家店的选址闹中取静,高高的围墙将街道的车水马龙声隔绝在外。
里面的房间不多,大部分区域都是庭院造景。
走过清雅的日式走廊后,基本就只能听到庭院里的潺潺流水声,还有鹿威偶尔发出的、竹筒与水石相碰发出的脆响。
服务员确认了预约会员身份,将人送到包厢,鞠了一躬就退下了。
江赴灵落座后,熟练地拿起温热的擦手巾,摊在膝盖上,擦完双手后卷起放回桌面。
林偃之注意到她过于熟练的动作,边落座,边不经意问了句:
“以前经常去日料店吗?”
她的手指在擦手巾上停滞一瞬,收了回来,掩饰地把双手收回桌子底下,用左手扼住右手腕:
“电视上看过。我做得不对吗?”
“没有,你做得很好。只是我原本还准备好了教你怎么做,挺遗憾,看来今天没有我的教学关了。”林偃之开了个小玩笑,“你叠擦手巾的顺序和习惯跟我……一个妹妹很像,你们看的是同一部电视剧?”
“……”江赴灵垂着头不想说话,正在这时,服务员拉门进来,膝行替他们上菜,填补了这段令人窒息的空白。
等人走了之后,她才拿起筷子,但没夹菜:
“我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妹妹。”
“因为是私事,也不想让外界过于关注她,所以在学校从来不主动提。不过几个处得好的朋友都知道。”他用筷子遥遥指了指特意嘱咐服务员放在她面前的那碟切成片的蓝鳍金枪鱼中腹,“尝尝,怕你吃不惯刺身,先让他们做了生煎的。”
江赴灵按照他说的尝了口生煎金枪鱼,却有些食不知味,或许是因为低烧,又或许是因为他提及妹妹时的语气: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她吗?”他的表情虽然还是笑着的,但那层礼貌疏离的壳子已经套上了,“应该过得不错吧。”
“应该?”
林偃之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金枪鱼肉,在芥末碟里蘸了蘸,吃完才开口:
“说起来,今天是有学校的事情要找你谈。等你吃饱了,有一份特困生补助力度相关的表格要你确认一下,毕竟你算是学校这项补助政策下的第一个试点施行对象,以后有可能会逐渐开放更多名额,让更多家庭困难的学生有机会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所以,你的建议和反馈对学校来说很重要。”
江赴灵从他搬出的官腔中,听出了他“关于妹妹的话题到此为止”的弦外之音,顺势嗯了一声,不过在接受他的转移话题之前,还是补充了一句:
“如果有机会,我很希望能和你妹妹见一面,看看她是个怎样的人。”
“那可能办不到。”他见她面前的盘子又空了,便将又一盘酱油烧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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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到她面前,保证她面前最近的位置随时有菜,“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或许是这个久违的话题勾起了他的怀念之情,他没有再生硬地扯到正事上,小口抿了杯里的煎茶,斟酌片刻,才用一种带着感慨和柔软的语气道:
“她是个很可爱,很有主见和力量的小姑娘。我们刚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转学过来,因为长得胖,被小学的同学嘲笑,我要去为她出头,她却对我说,‘哥哥,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如果我办不好,哥哥再出面,好不好?’结果第二天,事情就解决了。”
江赴灵埋头吃着饭,在他说完这段话后,意识到空气里的寂静,抬眼看他,只见他盯着面前的三文鱼盘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掩盖在岁月迷雾背后,被曾经的他忽略掉的东西。
她其实不太记得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于是礼貌地追问了一句:
“她是怎么解决的?”
听到她问,林偃之才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唇角不自觉地浮现一抹温柔笑意:
“她在对方的家长来接孩子的时候,当着所有家长的面大声问:‘阿姨,是您教您儿子笑话我胖的吗?您看到其他胖胖的女生,也会嘲笑她们吗?’从那天起,那个男孩或许是回家挨了教训,不敢再笑话她了。班上也没有同学敢再欺负她。”
他说到这里,忍俊不禁:
“她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怎么筛选过滤外界的声音。被评价时,第一反应是甄别对方是否有恶意,有就反击回去,而不是自我怀疑,而且还学会了怎么用合法的手段有效保护自己……能在六七岁的时候就做到这些,真的很厉害。”
江赴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好意思告诉他,她有点想起来了。
其实那天的当众质问,只是组合拳中的一套。
她在前一天课间已经找那个男生约了架,在小学无人的杂物间里,利用体重优势把那个瘦猴压制得哭爹喊娘,反剪着对方的手臂往后扭,直到他哭着认输为止,而且全程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牙印或伤口,即使验伤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从小就坚信,“以理服人”和“以力服人”是可以双管齐下的。
不过这些,目前还沉浸在“我的妹妹厉害得很合法”错觉里的林偃之就没必要知道了。
于是她把吃剩的烧鸟签投壶一般准确丢进不远处的签筒,坏心眼地附和他:
“确实厉害。”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你评价她的方式很像班主任在做总结陈词。”
林偃之这下是真的笑了:
“是吗?或许有家学渊源的缘故?我母亲是指导大学升学的老师,我天天听她讲学生申请大学时的核心竞争力,三商在逆境顺境下的作用,学生的全面发展和素质培养……所以习惯把人的优点总结归纳成偏书面语的报告。如果觉得我说话无趣,我向你道歉,以后会尽量改一改我的说话习惯。”
“那倒不必。”江赴灵抬头直视着他,这是她第一次,长久地凝视着他,等看到他觉得有些不自在地用拇指和食指推了推眼镜,甚至想问自己脸上是沾了酱油还是芥末的时候,她才弯起嘴角,露出今天面对他时的第一个笑容,“这很林偃之。不过,你也要学会筛选外界的声音才行。改不改的,要看你自己的内心。”
“我的……内心吗?”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侧头看向庭院里的山石造景,发了会儿呆,才不自觉道,“外面的声音太吵了,要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其实是很难的,即使是成年人也不一定能做到。所以我才说,她很厉害。”
“那就努力去听。”江赴灵说完,把他推给自己的那碟三文鱼推回他面前,“你内心的声音,大到我都听见了。它在喊,它想吃这个。从刚才开始,你瞥它好几回了。”
林偃之愕然看着她,没有去看那碟三文鱼,视线只在她脸上逡巡,迟疑片刻,忽然摘下眼镜,一只手臂搭在桌面上,微微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
摘下眼镜后的林偃之,那双桃花眼失去冰冷的镜片阻挡,显得温柔又多情。
他说:
“江赴灵,我可以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