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便利店柜台。
江赴灵一开始还能做几道题,但低烧干扰着她的意识。
一开始只是用左手支着额头,不久后眼睛一闭,不知不觉就趴在收银台后睡着了。
死去父亲的脸浮现在眼前。
13岁的她背着大大的帆布书包,把父亲从铺着旧床单的木板床上摇醒,小大人一样叫道:
“你怎么又不关火?锅底都糊了!说过多少次了,不是让你中午热菜的时候记得关火关煤气吗?我今天要是不回来,你要怎么办?而且碗又泡在那里没洗!”
江父是个眉目英俊的男人,鼻梁高耸,脸颊轮廓分明,外表看上去像个男大,是稍微捯饬一下,走在街上能被星探递名片的地步。
可惜他胡子拉碴,只穿了条平角裤,腹肌几乎消失,胸腹瘦得像根排骨,头发足有半个月没剪,早就盖过了眉毛。
被女儿从午睡中吵醒,他不耐地挠了挠头发:
“碗泡在那里又不会跑……火……你不是有手吗?就不能关一下?”
“我就是关了之后才来问你的!”她气极了,小脸皱成一团,“你能不能当心一点?万一着火了怎么办?”
“着火了我会闻不到?”他打发小猫小狗一样挥了挥手,“去上你的学,你下午没课?”
“明天就是暑假了!”她更生气了,“今天中午就放学了!”
“噢噢……暑假啊。”江父看了眼窗外,正午太阳小小圆圆的一块,像发烫的灯泡夹在窗帘缝隙里,刺得他眼睛疼,他忍不住抬起手掌,骨节分明的指节蜷缩起来,挡住日光,“那明天开始午饭就你做吧,省得我下锅。”
江赴灵彻底生气了,转身出门时,听到父亲在身后喊她小名:
“昭昭。”
她站住脚步,侧过脸,小脸绷得紧紧的,打定主意,不管父亲怎么道歉、认错,都不会原谅他。
“把门带上。”
他躺平后说。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砰咚”。
她独自走到洗碗池前,爬上小凳子,拎起掺了水的洗洁精瓶子,瓶口朝下,用力甩了甩,才有几滴稀稀拉拉的液体掉下来。
过大的橡胶手套戴在她短短的手指上,长出的那一截碍事得很,她黑着一张脸,用指腹按住那一截,攥进手心,摁着钢丝球用力搓洗锅碗。
水池泛起稀薄的白色泡沫,在搓洗中飞溅,幻化成缭绕烟雾。
烟雾又坠落下去,她一路坠到某个灯光昏暗的KTV包间。
五六个成年男人陷在沙发里谈笑,空气里云遮雾绕,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了新年这天,集体焚香的佛寺。
一个面目模糊的叔叔揉了把小江赴灵的头,看向江父,语气笑呵呵的:
“这丫头眼睛像她妈,鼻子像你,真是越长越像了。”
江父瘫在沙发靠背上,吐了口烟雾,神色不虞:
“别提她妈,就当她死了。”
江赴灵沉默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盯着反光的玻璃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
“哥,今天蛋糕店人多,好不容易才赶上的。”
“拿来吧,放这儿。”
江父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用夹烟的手点了点沙发桌。
蛋糕盒盖一打开,在场人短暂地沉默了,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江哥,今儿个不是你丫头生日吗?怎么搞了这么个蛋糕?”
圆形白底蛋糕上,是用粉色奶油画出的、包裹着白色乳.房的胸衣和内裤,上面写着“祝峰哥雄风不倒”。
江父也在满屋子欢声笑语中笑出声来,不轻不重踢了一脚那拿蛋糕的男人:
“滚蛋,你是不是拿错了?我订的是生日蛋糕!”
那男人也有些绷不住:
“那咋办,拿都拿了……要不还是切了吧。”
“成,切。”江父拿了塑料刀,刚要去切,想起什么一般,朝坐在沙发角落的江赴灵招了招手,“你来切第一刀。”
小江赴灵没有笑。
她已经十三岁了,隐约知道这群大男人在笑什么。
她不觉得哪里好笑。
这是她的生日,该是她的生日蛋糕。
可她拿到了一个南辕北辙的荒唐蛋糕,而在场没有一个人对她说一声抱歉。
所有人都已经在进行下一个流程了。
难道是她太敏感了吗?
尽管没办法清楚地表达,但她依旧感觉到了一阵莫名难言的愤怒和委屈。
她抱着帆布包的手指攥紧,别过头去没动。
“小孩子脸皮薄。”江父哈哈笑着,掂了掂塑料刀,切下第一刀,“都是奶油嘛,吃到肚子里不都一样?”
说着,把切下的第一块带水果的蛋糕装在泡沫盘子里,推到她面前的桌上:
“好了,别气了,吃吧。”
她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
“我不吃!”
说完,站起身推开门跑出去了,还差点跟端酒菜进来的服务员撞上。
“江攸宁!唉……这孩子……”江父喊了一嗓子没喊回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找补一般,“闹小脾气呢。随她去,我们先吃!她饿了就会回来了。”
包间里重新又恢复了最初的吵嚷。
少了个小寿星,依旧不妨碍江父跟自己的朋友们小聚。
彼时的江赴灵还不知道,这是她和父亲生前的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是入夏以来最大的暴雨。
气象局发了黄色警报,路上的积水深得能养鱼。
几乎淹了半个京州。
她回不去家,也不会游泳,被雨水赶着往高处逃,慌不择路地跋涉了半个城市,满身狼狈地来到了高地势的富人区。
这里安保很严,她站在坡道上,身后是蔓延的大水,身前是岁月静好的草坪。
富人区的积水,小部分被绿化吸收,大部分则通过完善的排水设施,排去了下水道。
眼前的一排排别墅,都像童话里那样漂亮,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艳干净。
可她想起了自己和父亲租住的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下雨只会让天花板长出深色的水渍,让墙体生出肮脏的霉菌。
同样是房子,为什么差距能那么大呢?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跑出KTV时还泛着红的眼眶,此时一滴泪都没有。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隔着厚重雨帘,往里无意识地张望。
有个保安看她站在雨里淋着,打了把伞过来,蹲下身问:
“你是走丢了吗?是不是这个小区里的人?”
她怔怔地看向保安,嗫嚅了半天,才说:
“……晚柳书院,尚园,5号……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一个叫林偃之的人?联系不到的话,他的妈妈叫林鸢,是启程教育咨询的讲师,就是,那个,帮大家选大学的,很有名的。”
保安听到了具体的地址和人名,表情慎重起来:
“稍等,我去核实一下。你先跟我来。”
十分钟后,她坐在了干净明亮的小区入户大堂沙发里,把保安送给她擦身体的毯子垫在身体下方,将湿透的布料和昂贵的真皮沙发隔绝开来,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湿漉漉的帆布书包则放在瓷砖地面,避开了地毯区域。
这里空旷得能听到呼吸的回声,地面的瓷砖似乎也不是凡品,在光线略微变化时,瓷砖内部会泛起隐约的星芒。
靠落地窗的位置,设计了一整面墙的水族箱,八月丰沛的雨水顺着外墙玻璃肆虐流淌,缸里头的蓝黄双色沙丁鱼则游得岁月静好。
所有喧嚣呼啸都被隔绝在双层隔音玻璃之外,也正因隔音玻璃的存在,让外界的风雨看在屋内人眼中都成了一出无害的默剧。
小江赴灵扭头望着玻璃壁上不断迅速汇合、坠落的水珠发呆,只感觉身体很冷——屋内开了空调,恒温25°C,一个很人体友好的温度,但吹在刚从狂风暴雨里逃出来的、湿漉漉的她身上,却刺骨地冷。
保安打电话先联系了业主,片刻之后,面露难色地转告她:
“林女士拒绝让你见他,她让你雨停之后立刻离开。还说……”
他字斟句酌,把言辞往委婉了说:
“让你不要影响她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替她感到不平。
小江赴灵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她垂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谢谢叔叔帮忙。”
但她没有依言等到雨停就走,而是站起身,向保安微微鞠了一躬:
“打扰您了。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小豆丁一样的小女孩,在此时展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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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于成熟的处理方式,让保安有些招架不来:
“没事,你等雨停了再走啊,你看外面现在风这么大,还下着暴雨,多危险。你爸妈呢?”
她一寸一寸地抬起脸,眼神涣散了几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表情已经显得很镇定:
“爸爸工作很忙,妈妈和爸爸分开了。我跟爸爸,因为爸爸比较需要照顾。”
她说得熟练,像是已经默背过很多次。
保安看到她这么懂事,心生不忍,主动提出: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你先去隔壁的休息室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吧,我女儿有衣服放在这儿,你直接穿就行。一会儿我煮点泡面给你吃,等明天天晴了你再走——哦对了,还得给你爸打个电话报下平安。”
她听到“报平安”三个字,眼睫低垂下去,嗯了一声。
不久后,换了身兔宝宝睡衣的江赴灵,捧着保安的手机,到卫生间拨通了家里座机的电话——理所当然无人接听,因为那台座机早就因为欠费停机了。
不久后,她走出来,一脸乖巧地把手机还给保安:
“谢谢叔叔。不过爸爸现在应该已经上飞机了,家里电话没人接。他明天早上落地,我到时候再打打看。”
保安不疑有他,更加心疼这个“父母离异,父亲不在身边”的可怜又乖巧的小女孩了。
次日早上,雨过天晴。
她的书包里装满了保安塞给她的、原本属于他女儿的零食,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已经盘算好了,这次无论父亲面对一夜未归的她,会如何像面对她母亲,或是继母那样,痛哭流涕、赌咒发誓地道歉,哄人,求和好,她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她这次一定要做个冷酷的人,冷酷地不理父亲,冷酷地和他擦肩而过,然后再冷酷地甩上卧室门——他们的出租屋只有一个卧室,所以她把父亲拒之门外,就代表着父亲今晚只能睡沙发。
就让他先睡上一晚上,等天亮了再看心情决定原不原谅他。
她盘算着,盘算着,走过红色的邮筒,拐了个弯,看到她和父亲住的那座公寓楼了。
然后,她看到,他们租下的一楼,那间由车库改建的临时居所,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她纳闷地凑上去时,正值一台担架被穿着白色短袖制服的人抬走。
担架经过她眼前,白布没盖严实,露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
但,手上的皮肤已经烧得发黑,指节蜷缩着,像昨天KTV里,服务员端上来的鸡爪。
但是是碳烤的。
“……”她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只鸡爪上,动作迟缓地转过身,继续往车库门走,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等她仗着身材矮小,穿过围观人群,来到门前时,才发现,那扇门已经变成了一张黑洞洞的大口,嘴巴四周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里头陈设都变得焦黑。
闲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内容不断飘进耳朵。
“中午烧起来的吧?谁报的警啊?”
“我侄女啊,她就住二楼,闻着味儿不对……下楼的时候那门已经烫得变形了……”
“窗户为了防贼,装了铁栏杆呢,出不去……”
“……哎哟,谁在车库装烟雾报警器啊……连厨房都是房东私自搭的。说起来租车库给人住,犯不犯法啊?有没有人管管啊?”
“那男的也没叫啊?睡得真死。”
“听到了,叫了呢,叫得可响,还叫了什么找找,找什么找?大难临头了,难道还想找金银细软呐?”
“哎哟这可真惨,是活活烧死的吧?这铁皮门就这点不好……遇到高温容易变形,人这可不就困在里面了吗?”
“说起来台风是不是过去了?走了,回家晒被子了……”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了。
江赴灵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不知餍足的黑色大口,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台风过境,雨过天晴。
可她的世界,永不会再晴。
……
江赴灵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便利店的灯光太亮,有些过曝。
她知道这是为了让商品看上去好看。
但只有照货物好看,照人就像是在照鬼。
更何况,她现在宁可遇见鬼,也不想遇见此时出现在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