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只有我没能重生的贵族学院 > 10. Chapter 10
    上午九点半,便利店柜台。

    江赴灵一开始还能做几道题,但低烧干扰着她的意识。

    一开始只是用左手支着额头,不久后眼睛一闭,不知不觉就趴在收银台后睡着了。

    死去父亲的脸浮现在眼前。

    13岁的她背着大大的帆布书包,把父亲从铺着旧床单的木板床上摇醒,小大人一样叫道:

    “你怎么又不关火?锅底都糊了!说过多少次了,不是让你中午热菜的时候记得关火关煤气吗?我今天要是不回来,你要怎么办?而且碗又泡在那里没洗!”

    江父是个眉目英俊的男人,鼻梁高耸,脸颊轮廓分明,外表看上去像个男大,是稍微捯饬一下,走在街上能被星探递名片的地步。

    可惜他胡子拉碴,只穿了条平角裤,腹肌几乎消失,胸腹瘦得像根排骨,头发足有半个月没剪,早就盖过了眉毛。

    被女儿从午睡中吵醒,他不耐地挠了挠头发:

    “碗泡在那里又不会跑……火……你不是有手吗?就不能关一下?”

    “我就是关了之后才来问你的!”她气极了,小脸皱成一团,“你能不能当心一点?万一着火了怎么办?”

    “着火了我会闻不到?”他打发小猫小狗一样挥了挥手,“去上你的学,你下午没课?”

    “明天就是暑假了!”她更生气了,“今天中午就放学了!”

    “噢噢……暑假啊。”江父看了眼窗外,正午太阳小小圆圆的一块,像发烫的灯泡夹在窗帘缝隙里,刺得他眼睛疼,他忍不住抬起手掌,骨节分明的指节蜷缩起来,挡住日光,“那明天开始午饭就你做吧,省得我下锅。”

    江赴灵彻底生气了,转身出门时,听到父亲在身后喊她小名:

    “昭昭。”

    她站住脚步,侧过脸,小脸绷得紧紧的,打定主意,不管父亲怎么道歉、认错,都不会原谅他。

    “把门带上。”

    他躺平后说。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砰咚”。

    她独自走到洗碗池前,爬上小凳子,拎起掺了水的洗洁精瓶子,瓶口朝下,用力甩了甩,才有几滴稀稀拉拉的液体掉下来。

    过大的橡胶手套戴在她短短的手指上,长出的那一截碍事得很,她黑着一张脸,用指腹按住那一截,攥进手心,摁着钢丝球用力搓洗锅碗。

    水池泛起稀薄的白色泡沫,在搓洗中飞溅,幻化成缭绕烟雾。

    烟雾又坠落下去,她一路坠到某个灯光昏暗的KTV包间。

    五六个成年男人陷在沙发里谈笑,空气里云遮雾绕,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了新年这天,集体焚香的佛寺。

    一个面目模糊的叔叔揉了把小江赴灵的头,看向江父,语气笑呵呵的:

    “这丫头眼睛像她妈,鼻子像你,真是越长越像了。”

    江父瘫在沙发靠背上,吐了口烟雾,神色不虞:

    “别提她妈,就当她死了。”

    江赴灵沉默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盯着反光的玻璃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

    “哥,今天蛋糕店人多,好不容易才赶上的。”

    “拿来吧,放这儿。”

    江父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用夹烟的手点了点沙发桌。

    蛋糕盒盖一打开,在场人短暂地沉默了,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江哥,今儿个不是你丫头生日吗?怎么搞了这么个蛋糕?”

    圆形白底蛋糕上,是用粉色奶油画出的、包裹着白色乳.房的胸衣和内裤,上面写着“祝峰哥雄风不倒”。

    江父也在满屋子欢声笑语中笑出声来,不轻不重踢了一脚那拿蛋糕的男人:

    “滚蛋,你是不是拿错了?我订的是生日蛋糕!”

    那男人也有些绷不住:

    “那咋办,拿都拿了……要不还是切了吧。”

    “成,切。”江父拿了塑料刀,刚要去切,想起什么一般,朝坐在沙发角落的江赴灵招了招手,“你来切第一刀。”

    小江赴灵没有笑。

    她已经十三岁了,隐约知道这群大男人在笑什么。

    她不觉得哪里好笑。

    这是她的生日,该是她的生日蛋糕。

    可她拿到了一个南辕北辙的荒唐蛋糕,而在场没有一个人对她说一声抱歉。

    所有人都已经在进行下一个流程了。

    难道是她太敏感了吗?

    尽管没办法清楚地表达,但她依旧感觉到了一阵莫名难言的愤怒和委屈。

    她抱着帆布包的手指攥紧,别过头去没动。

    “小孩子脸皮薄。”江父哈哈笑着,掂了掂塑料刀,切下第一刀,“都是奶油嘛,吃到肚子里不都一样?”

    说着,把切下的第一块带水果的蛋糕装在泡沫盘子里,推到她面前的桌上:

    “好了,别气了,吃吧。”

    她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

    “我不吃!”

    说完,站起身推开门跑出去了,还差点跟端酒菜进来的服务员撞上。

    “江攸宁!唉……这孩子……”江父喊了一嗓子没喊回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找补一般,“闹小脾气呢。随她去,我们先吃!她饿了就会回来了。”

    包间里重新又恢复了最初的吵嚷。

    少了个小寿星,依旧不妨碍江父跟自己的朋友们小聚。

    彼时的江赴灵还不知道,这是她和父亲生前的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是入夏以来最大的暴雨。

    气象局发了黄色警报,路上的积水深得能养鱼。

    几乎淹了半个京州。

    她回不去家,也不会游泳,被雨水赶着往高处逃,慌不择路地跋涉了半个城市,满身狼狈地来到了高地势的富人区。

    这里安保很严,她站在坡道上,身后是蔓延的大水,身前是岁月静好的草坪。

    富人区的积水,小部分被绿化吸收,大部分则通过完善的排水设施,排去了下水道。

    眼前的一排排别墅,都像童话里那样漂亮,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艳干净。

    可她想起了自己和父亲租住的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下雨只会让天花板长出深色的水渍,让墙体生出肮脏的霉菌。

    同样是房子,为什么差距能那么大呢?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跑出KTV时还泛着红的眼眶,此时一滴泪都没有。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隔着厚重雨帘,往里无意识地张望。

    有个保安看她站在雨里淋着,打了把伞过来,蹲下身问:

    “你是走丢了吗?是不是这个小区里的人?”

    她怔怔地看向保安,嗫嚅了半天,才说:

    “……晚柳书院,尚园,5号……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一个叫林偃之的人?联系不到的话,他的妈妈叫林鸢,是启程教育咨询的讲师,就是,那个,帮大家选大学的,很有名的。”

    保安听到了具体的地址和人名,表情慎重起来:

    “稍等,我去核实一下。你先跟我来。”

    十分钟后,她坐在了干净明亮的小区入户大堂沙发里,把保安送给她擦身体的毯子垫在身体下方,将湿透的布料和昂贵的真皮沙发隔绝开来,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湿漉漉的帆布书包则放在瓷砖地面,避开了地毯区域。

    这里空旷得能听到呼吸的回声,地面的瓷砖似乎也不是凡品,在光线略微变化时,瓷砖内部会泛起隐约的星芒。

    靠落地窗的位置,设计了一整面墙的水族箱,八月丰沛的雨水顺着外墙玻璃肆虐流淌,缸里头的蓝黄双色沙丁鱼则游得岁月静好。

    所有喧嚣呼啸都被隔绝在双层隔音玻璃之外,也正因隔音玻璃的存在,让外界的风雨看在屋内人眼中都成了一出无害的默剧。

    小江赴灵扭头望着玻璃壁上不断迅速汇合、坠落的水珠发呆,只感觉身体很冷——屋内开了空调,恒温25°C,一个很人体友好的温度,但吹在刚从狂风暴雨里逃出来的、湿漉漉的她身上,却刺骨地冷。

    保安打电话先联系了业主,片刻之后,面露难色地转告她:

    “林女士拒绝让你见他,她让你雨停之后立刻离开。还说……”

    他字斟句酌,把言辞往委婉了说:

    “让你不要影响她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替她感到不平。

    小江赴灵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她垂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谢谢叔叔帮忙。”

    但她没有依言等到雨停就走,而是站起身,向保安微微鞠了一躬:

    “打扰您了。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小豆丁一样的小女孩,在此时展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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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于成熟的处理方式,让保安有些招架不来:

    “没事,你等雨停了再走啊,你看外面现在风这么大,还下着暴雨,多危险。你爸妈呢?”

    她一寸一寸地抬起脸,眼神涣散了几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表情已经显得很镇定:

    “爸爸工作很忙,妈妈和爸爸分开了。我跟爸爸,因为爸爸比较需要照顾。”

    她说得熟练,像是已经默背过很多次。

    保安看到她这么懂事,心生不忍,主动提出: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你先去隔壁的休息室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吧,我女儿有衣服放在这儿,你直接穿就行。一会儿我煮点泡面给你吃,等明天天晴了你再走——哦对了,还得给你爸打个电话报下平安。”

    她听到“报平安”三个字,眼睫低垂下去,嗯了一声。

    不久后,换了身兔宝宝睡衣的江赴灵,捧着保安的手机,到卫生间拨通了家里座机的电话——理所当然无人接听,因为那台座机早就因为欠费停机了。

    不久后,她走出来,一脸乖巧地把手机还给保安:

    “谢谢叔叔。不过爸爸现在应该已经上飞机了,家里电话没人接。他明天早上落地,我到时候再打打看。”

    保安不疑有他,更加心疼这个“父母离异,父亲不在身边”的可怜又乖巧的小女孩了。

    次日早上,雨过天晴。

    她的书包里装满了保安塞给她的、原本属于他女儿的零食,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已经盘算好了,这次无论父亲面对一夜未归的她,会如何像面对她母亲,或是继母那样,痛哭流涕、赌咒发誓地道歉,哄人,求和好,她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她这次一定要做个冷酷的人,冷酷地不理父亲,冷酷地和他擦肩而过,然后再冷酷地甩上卧室门——他们的出租屋只有一个卧室,所以她把父亲拒之门外,就代表着父亲今晚只能睡沙发。

    就让他先睡上一晚上,等天亮了再看心情决定原不原谅他。

    她盘算着,盘算着,走过红色的邮筒,拐了个弯,看到她和父亲住的那座公寓楼了。

    然后,她看到,他们租下的一楼,那间由车库改建的临时居所,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她纳闷地凑上去时,正值一台担架被穿着白色短袖制服的人抬走。

    担架经过她眼前,白布没盖严实,露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

    但,手上的皮肤已经烧得发黑,指节蜷缩着,像昨天KTV里,服务员端上来的鸡爪。

    但是是碳烤的。

    “……”她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只鸡爪上,动作迟缓地转过身,继续往车库门走,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等她仗着身材矮小,穿过围观人群,来到门前时,才发现,那扇门已经变成了一张黑洞洞的大口,嘴巴四周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里头陈设都变得焦黑。

    闲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内容不断飘进耳朵。

    “中午烧起来的吧?谁报的警啊?”

    “我侄女啊,她就住二楼,闻着味儿不对……下楼的时候那门已经烫得变形了……”

    “窗户为了防贼,装了铁栏杆呢,出不去……”

    “……哎哟,谁在车库装烟雾报警器啊……连厨房都是房东私自搭的。说起来租车库给人住,犯不犯法啊?有没有人管管啊?”

    “那男的也没叫啊?睡得真死。”

    “听到了,叫了呢,叫得可响,还叫了什么找找,找什么找?大难临头了,难道还想找金银细软呐?”

    “哎哟这可真惨,是活活烧死的吧?这铁皮门就这点不好……遇到高温容易变形,人这可不就困在里面了吗?”

    “说起来台风是不是过去了?走了,回家晒被子了……”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了。

    江赴灵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不知餍足的黑色大口,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台风过境,雨过天晴。

    可她的世界,永不会再晴。

    ……

    江赴灵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便利店的灯光太亮,有些过曝。

    她知道这是为了让商品看上去好看。

    但只有照货物好看,照人就像是在照鬼。

    更何况,她现在宁可遇见鬼,也不想遇见此时出现在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