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还剩最后一节课。

    在学生会联系了陈季明的家长之后,他被紧急召回家中,挨了顿家法,身上受着伤还不能消停,被迫趴在床上熬夜写了将近两万字的检讨,写完家长要的,又写学校要的,写完又疼得半宿没睡着,早上起来,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

    为了不被同学瞎猜他受罚的惨烈程度,让流言发酵到离谱的地步,他又硬着头皮,苦哈哈地赶在中午之前回到了学校。

    他的背上和腿上还残留着家法的痛意,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字面意义上的坐立不安,把检讨交给老师后,又垂头丧气地把班长程之遥叫出去了,后者回来时,手上捧着丢失的平板。

    程之遥经过江赴灵的身边时,微微停留,往她桌上放了几颗包装精美的糖果,还有一小包高级咖啡豆,小声道:

    “对不起啊,之前误会你了,不要往心里去,可以吗?以后遇到问题都可以找我。”

    江赴灵抬起眼,视线在糖果和咖啡豆上停留片刻,弯起眼睛笑得温和:

    “好呀。”

    另一边,陈季明被迫处理好自己的烂摊子后,蔫头耷脑地收拾起自己的课本,打算接受惩罚搬到第一排去。

    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是挨着的三个,原本谢灵樽坐在最中间的那个,江赴灵搬来他左侧后,他默默把自己的座位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一格。

    中间的楚河汉界就这样被隔了出来。

    陈季明抱着自己的课本,站在江赴灵身边的那侧过道上,原本应该坐到中间去,此时却盯着那个紧挨着谢灵樽的位置发憷。

    江赴灵早看穿了他的想法:“要我往里面坐一格吗?”

    陈季明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你在打什么主意?”

    坐在谢灵樽身后的周行一听不下去了:

    “人家不追究你往她身上泼脏水也就算了,好心替你解围,你还怀疑人家,格局呢,小明?”

    “不要叫我小明!”

    陈季明炸了,但干巴巴炸了一下就又蔫了,没反驳周行一的话。

    他抱着一摞课本不知所措地原地转了一圈,又把那摞半人高的课本往她桌上一放,屈辱地低声下气道:

    “……你起来一下,我帮你挪课本。”

    江赴灵弯起眼睛,站起身让到走廊上,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笑得毫无嫌隙:

    “好哦。谢谢你啊。”

    陈季明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温柔的笑脸,发了两秒钟的呆,又用力低下头去:

    “……哦。”

    不久后,她桌肚里的课本全被陈季明挪到了正中间的桌肚里,按照原本的摆放顺序,排得整整齐齐,陈季明则坐到了她原本的位置上,闷头收拾自己的课本。

    江赴灵落座后,托腮看向右侧那个被迫紧挨着自己坐的人,轻声细语道:

    “谢灵樽,前天的事你还没回答我呢。”

    对方端正坐在那里,垂眸读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用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的修长右手翻页,听到她的问题,翻页的手顿在半空中,又继续翻了过去,眼睛都没抬:

    “想要我夸你吗。”

    “是呀。”她丝毫不在意之前说的那句“如果三天内抓到小偷就夸夸我”的当事人“小偷”就坐在自己左侧,压低声音,旁若无人地打着哑谜,“你不觉得我聪明又机智吗?”

    谢灵樽的胸腔微震,发出一声接近于嗤笑的闷笑,侧过脸来看她,视线轻飘飘在她身侧正嘀嘀咕咕收拾课本的陈季明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她眼睛里,也压低了声音,声线因此略微沙哑: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怎么看你,重要吗。”

    “重要呀。”她靠近他,放下托腮的手,双臂在桌面交叠,脑袋搁在手臂上自下而上地看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只有他听得清,“你很重要。”

    她偷换了一下概念,把他的问题删了几个字,其中含义就完全变了味。

    谢灵樽的眼睛微微瞪大,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落在自己面前的书本上,急匆匆翻了一页过去:

    “无聊。”

    江赴灵没有就此放过他,轻飘飘地又丢了个问题过去:

    “不过,你说我的目的达到了——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很有心机的人一样诶。”

    谢灵樽的视线刚落在书本上没几秒,眉头微皱,将翻过去的书页又翻回一页,视线有些烦躁地寻找刚才读到的地方:

    “施恩于人,收买人心,不是你在这里立足的第一步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呢——不过你没说全,”江赴灵没有被看穿的狼狈,“让他坐到我身边来,不仅仅是为了和同学好好相处哦。不过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是让你自己去复盘比较有意思。”

    谢灵樽原本都不打算搭理她了,听到“复盘”二字,耳根微微一动,在大脑制止之前,本能已经条件反射连上了那条线。

    他逡巡的视线彻底停住了,缓缓抬眼,与她再次对上视线。

    她笑得温软,无害又得意,像某种没有侵略性的小动物。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们之间被迫缩短的距离上。

    原本由一整个座位隔开的楚河汉界消失不见,此时的她,趴在他身侧的桌子上,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侵入到了他的领地,打破了安全社交距离——如此靠近了。

    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感,在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的瞬间侵袭全身。

    那种感觉对他而言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了,简直像是在对弈中,对手落下关键的一字后,他蓦然回首,才发现所有敌子竟赫然连成了绵延不绝的一线,而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陷落其中,无路可逃。

    按住书页的手指一紧,他本能地往右侧看去。

    隔了一条走廊,同一排的座位还空着。

    但他没有挪座位,只垂下眼眸,沉默了几秒,才哑着嗓子开口:

    “……无聊。”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踏着铃声,抱着装器材的箱子走了进来。

    他立刻用白色的硬质书签夹在自己看到一半的书页里,合上后,塞回桌肚,右手顺势抽出物理书和课堂笔记,左手则拿起水笔,下意识想再次用笔帽抵着她胳膊把她往回推,却见对方已经坐直了身子,拿起物理课本,像模像样地翻开,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了。

    “……”

    他的左手僵住一瞬,水笔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翻转回来,笔尖在课堂笔记上重重地落下一个点,以这个点为起点,惯性地写下飘逸流畅的“参考系”三个字后,才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皱,将笔换到了右手。

    上课时间,他是从不看手机的,再加上江赴灵就在他身边,更不方便了。

    所以他不知道,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我去我去这是什么绝美钓系!哈哈哈!我历尽千辛万苦、承受别人的误解和冷眼,最后还原谅了加害者,把他捏着鼻子弄到身边,都是因为我想跟你贴贴啊笨蛋!】

    【感觉自己被骂了……那个误解她的人就是我啊!我就像个小丑!】

    【+1,真的,我发誓,以后绝对不知全貌不予置评了。】

    【灰姑娘单箭头这么明显的吗?谢神我恨你是根木头!你只要勾勾手指就赢麻了啊!你是关节痛吗?我爷爷是老中医,你过来,我把爷爷包邮发给你!】

    【感觉好对不起她,不过班长做得好体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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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下课组团去给她送吃的,有人一起吗?】

    【前面的我也去!】

    【插个话啊,原来灰姑娘这么会讲话的吗?我赌谢神撑不过三天!】

    【没那么多。】

    【哈哈哈你们有人注意到陈的小表情吗?他刚才绝对被美貌暴击了吧!】

    【不是,等等,既然已经查出来偷平板的是陈了……那其他人丢的东西呢?没下文了是吗?那些东西是不是陈偷的啊?】

    【不知道,学生会说在查。不过我更好奇陈为什么要偷东西啊,他家不是做水产贸易的大公司吗?】

    【是啊,听说他舅舅还是外地某省的大商……】

    【我都不敢跟陈靠太近了,怕他也偷我的东西。他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随着课程开始的时间推移,弹幕越来越少,大家都没在守直播间了。

    午休时间,学生们都各自去吃饭休息了。

    周行一趁机把陈季明堵在了走廊里,揽着他的脖子把人带到安全通道里,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陈季明大概猜到了对方要跟他说什么,全程没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拽进来,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消防通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惨白地映在二人身上。

    周行一抬眼看了看头顶的监控探头,伸手关掉了衣领下方的窃听器,并且示意陈季明也照做,等确认对话不会被捕捉到后,才开口: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是高三压力太大,还是家里有什么变故了?叔叔阿姨生病了?”

    陈季明别过头去,双手插兜,侧对着他,明显姿态抗拒:

    “没事,家里人身体好得很,我成绩也还行,跟得上。你别咒我。”

    “那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复发?”周行一一贯带笑的脸上没了笑容,抬手掰过对方抗拒地别过去的脸,逼迫他直视自己,“你说实话,我记得你上次偷东西还是在初中,那会儿是你中二期最严重的时候,觉得你爸妈只给你钱不给你爱,恨不得全世界都爆炸,是吧?”

    陈季明抬高音量:“我草那是我黑历史,你还提!”

    “不想提黑历史就给我讲实话!之前知道平板被偷了,我就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周行一的音量也抬高了,压过了他,“我们是发小,你什么糗样我没见过?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一起解决不好吗?非得藏在心里憋到死,把那破习惯又带到高中来了是吧?”

    “发小又怎么了!”陈季明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手背“啪”地一声打在他腕上,声音清脆响亮,“发小就能管东管西了?周行一我告诉你,我最烦你这一套,从小就烦,谁跟你是发小,谁跟你是哥们儿,在我爸妈眼里你才是他们亲儿子,我就是个——!”

    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用最后一点定力,放轻声音道:

    “草。我没想这么说。我现在脑子乱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妈的。你别管我了成吗?我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玩意儿,现在全校都知道我偷东西了,你最好别跟我走太近,不然会被骂。没看见弹幕都骂我心理变态了吗?”

    他说这话时,神情疲倦,眼底的黑眼圈深重,没看对方,浑身散发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气息。

    “……”周行一拧眉看他,忽然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放屁!你自己都说了脑子是乱的,肯定想不明白。等你冷静下来再来找我,到那时候,最好能老实交代你这偷东西的臭毛病到底是为什么又犯了。不来是小狗,听懂了没!?”

    陈季明被他拍了这一下,眼神都清澈了,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推了他一把,露了点笑模样:

    “你才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