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夜下意识用手指随意梳了一下还在滴水的头发,推开隔绝场地的玻璃门,慢步朝拿着网球的江赴灵走去,努力收敛脸上得意的表情:
“我就是看他们说得太过分了才出手的。换谁来都一样。你不用太感谢我。”
江赴灵原本蹲在地上,见他走来,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走近后仰头注视着他,伸出右手,握住网球掌心向下,递到他面前,态度平和:
“我知道。”
他下意识抬手接住,她松手时,指尖在他掌心有意无意地轻挠了一下。
空气里的皂粉香气突然之间变得有点吵。
陆照夜猛地把手收回,网球被他粗暴揣进兜里,眼神乱飘:
“你怎么还不走。在这里干嘛。”
“等你啊。”她轻飘飘道,“班长说,今晚就是让偷平板的人还东西的期限。”
“靠,”陆照夜忍不住气笑了,“你在这儿等我,然后你告诉我今晚是还东西的期限?怎么,觉得是我偷的?好啊!来,搜!”
他说着把两只裤兜都往外掏出,刚塞进去的网球被他头也不回地随意丢进一旁球框中,然后张开双臂,掌心朝上摊开,一副任卿搜查的姿态。
“不是怀疑你,”江赴灵逼近几步,拉近了和他之间的距离,抬手轻轻掸了掸他T恤领口处的水珠,微凉指背拂过滚烫锁骨,让他胸口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了,“是有事要托你帮忙嘛。”
她说话的时候,抬头和他对视,眼睛里丝毫看不到之前的针锋相对,反而透着一股……在他看来能屈能伸的温软。
“……”陆照夜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一个来回,垂眸看向她,哑着嗓子嗤笑一声,“你昨天跟谢灵樽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肯定没好事。”
说着,模仿着她自我介绍时的腔调,阴阳怪气地学舌:
“我叫江赴灵,我们的名字有一个字一样呢,好巧。”
被他恶劣调侃的人面色不变,刚才那一闪即逝的温软消失不见,显然是觉得跟他来这套纯粹是浪费感情:
“那你听力挺好,隔着一整个教室都能听到我说话,为我专门长了个耳朵?”
“靠!”他后退一大步,躲瘟疫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瞪她,“你你你……!”
他再次想起了自己从来没吵赢她这件事:
“算了!你也就嘴上厉害,我不跟你计较!不是有事求我吗?说吧!什么事非得我出马?”
“抓小偷啊。”江赴灵把手收了回去,甩了甩指尖水珠,态度坦然,“我在这里既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靠得住的背景,害怕得罪人嘛。”
最后那句放得很轻很软。
听到她那句示弱意味很浓的“害怕得罪人”,陆照夜的眼神先是一软,接着又立刻清醒过来,抹了一把脸:
“哇,怕得罪人还跟人硬杠,当时要是把包给他们查,啥事儿没有。笨死了。”
江赴灵不再解释,转过身往外走,哄小孩一样敷衍:
“嗯嗯。对,是。你说得对。”
她真这样爽快地承认,陆照夜反而不乐意了,脚底下不自觉地追上去,不依不饶: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的又没错!”
他单方面吵吵嚷嚷地跟着她进了电梯。
门关上,声音被电梯门隔断后,网球场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静的残阳。
而直播间里,还留有几条零零散散的弹幕。
【目瞪口呆。】
【没救了,抬走吧。】
【就这定力,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
二人到教室时,还有几个人零零散散地留在这里收拾书包,没来得及走。
今日的值日生正站在第三排桌椅旁,对一名身姿挺拔的男生轻声说着什么,字句隔着半个教室隐约飘过来:
“当时她没让开包检查,班长觉得应该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让她最迟今晚把偷的东西私底下交出来。谁知道她变本加厉,又偷了那么多。眼看着这都放学了,东西还没影呢。会长,我们要不让副会长去查女寝吧?这涉案金额太大了,别的班要闹起来了。”
“不用了。”被称为会长的男生背对着前门,开口时,能听出声线温润,“偷东西的人不一定是她。一则金额巨大,她没必要在刚进新环境、还不熟悉情况的时候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二则被偷的东西都是非常值钱的财物,但我调查过,一些看上去很贵的便宜货却没被偷。对方一定是识货的人,至少经常跟奢侈品打交道,以她的出身,不一定有这样的眼界。”
值日生显然持有不同意见,压低声音道: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而且网上都说,她有过前科,才被家里人赶出——”
他话说到一半,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立刻住了口,看到他的动作,那位“会长”也回过身来。
会长生得温文尔雅,戴着副平光眼镜,无论是温暖白净的皮相,还是柔和含情的桃花眼,都显得很斯文,很没有攻击性。
他的骨架也是高挑削薄的,典型的文人身骨。
看到江赴灵折返教室,他不显得意外,用拇指托了托右侧镜腿,微微颔首:
“你好。我是学生会长,林偃之。偃武修文的偃。”
江赴灵在看清他的脸,听到他的名字后,就僵在了那里,盯着他含笑的表情,瞳孔微微收缩。
有什么声音在旷远的记忆荒原上回荡。
那声音遥远,温柔,令人怀念,却痛彻心扉。
——你好,我叫林偃之,是树木倒伏的意思哦。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也是你的家人。
而如今,林偃之看过来的时候,镜片背后的眼神很温和,用的是对待陌生人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校内的失窃案,学生会已经知悉,正在着手调查。江赴灵同学,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陆照夜抱臂,门神一样站在她身侧,正等着她对窃贼的身份发表高见,却迟迟没等到她的回答,侧头看去,却见她望着学生会长出神,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不假思索地用手肘推了推她胳膊,语气带了点莫名的烦躁:
“问你话呢!”
江赴灵在被他提醒后,立刻一个激灵,用手指拨了拨刘海,又将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无意识地拢到脸颊边,低下头不再看几步之外的会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平板不是我偷的。其他同学丢失的财物,也和我没有关系。”
说完这些话,她仿佛才重新积攒起了力气,抬头直视着对方:
“但我知道,是谁偷的。”
话音刚落,教室里放慢收拾书包速度、等着吃瓜的同学们,彻底不演了,他们齐刷刷看过来,没人说话,空气中的凝滞感瞬间就强了起来。
她没理会扎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目光,只问了一个问题:
“只是,如果抓到了真的小偷,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林偃之用拇指和食指推了一下眼镜,几秒后才答道:
“勒令过错方归还失物,挨个道歉,写检讨书。告知家长,并通报批评,扣除生活积分。”
“仅此而已?”
林偃之顿了顿,抛出了试探:
“你希望这件事怎么处理?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争取。”
“既然没人想要报警,就代表学生会有一定权力决定如何内部处置‘小偷’,”她把“小偷”二字咬了重音,遮过林偃之试图轻飘飘用“过错方”三字来弱化的严重程度,“我要他除了你刚才说的处罚外,在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毕业——”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都坐到第一排,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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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来。”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弱弱问一句,这算是奖励还是惩罚啊?】
【前面的,坐第一排就相当于去当显眼包啊!当然是惩罚吧?】
【可是坐美女旁边诶!难道她暗恋那个偷东西的人?这我可就嗑不动了啊?】
【等下,我在思考……她说得这么有底气,难道真不是她偷的?】
【我把昨天上午的回放来回看了三遍,都没发现谁可疑啊。她是怎么知道小偷是谁的?难道在监控坏掉的时候有什么重大发现?】
林偃之听了她的要求,没问为什么,直接拍板:
“没问题。这不涉及原则问题,也不涉及人身侮辱,可以纳入惩罚条件。”
下一刻,江赴灵就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稳稳地点向了在一旁看热闹的陈季明。
“陈季明同学。”她的视线和对方对上了,脸上面无表情,“请你务必,为之前污蔑我的言论道歉,并且归还所有失物,配合学生会的工作,接受惩罚。”
“你在公报私仇!”陈季明一下子叫了起来,“就因为我指认你没有不在场证明,你就要当着会长的面说是我偷的?你都没说明白,你课间操那会儿到底干嘛去了,就在这乱咬人?造谣是违法的你懂不懂?”
“你要证据,是吗?”江赴灵放下手指,“医务室在操场旁边的建筑里,和明镜湖之间隔着一整个教学楼。而你昨天说看到有些同学去了医务室的同时,又说看到我去了明镜湖。”
她刚说完这话,已经有脑子转得快的同学察觉到了不对劲。
注意到还有人一脸懵,林偃之接上话茬:
“你是想说——只有当时在教学楼内教室的人,才能在看到操场和医务室方向的同时,也看到教学楼另一边的明镜湖吧。他的话就证明了,课间操时,他不在医务室,也不在操场,而是在教室里。”
陈季明急了:
“我当时没这么说!不是你自己说的,课间操那会儿去了明镜湖吗?”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去了哪里。”
江赴灵皱了皱眉头,意识到说这话的时候,监控还在升级,没有留下任何作为证据的录像。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而大部分同学当时都没上心,只把二人的争执当个乐子看,很少有人会去在意原话是什么。
即使有,也不大会去特意记。
陈季明看准了这一点,强调道:
“是你自己记错了,你当时说的就是‘去了明镜湖’,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而已!”
旁听的几位同学见他这么信誓旦旦,也不大确定了。
“我的记忆怎么不牢靠了……”
“当时我就记得有个明镜湖,具体是谁说的没在意。”
“我也记得有个明镜湖来着?”
陈季明迅速扫了一下四周,松了口气,抬高音量道:
“江赴灵,你总不能因为一句记错的话就定我生死吧?”
江赴灵站在原地,面对着重新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迟疑、审视的目光,挺直脊背,刚想开口,就听到阶梯教室后门传来一道属于自己的声音——
“课间操时间,我和大家一起去了操场,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提前离开,但绝对没有偷你的东西。”
她眼睫一颤,抬眼望去,隔着一排排桌椅,与立在后门的那道清瘦修长的身影,遥遥对上视线。
谢灵樽举着手机,屏幕上的波形图不断起伏,他拇指微动,分秒不差地拖动进度条,跳到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别人都是去操场东南角的医务室,只有你去了教学楼后面的明镜湖,谁知道你是不是去藏赃物了?!”
放完这一段,他按下暂停键,声音清透如冷玉,音量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教室里:
“闹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