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江逾正跟师兄坐在食堂内吃饭,两个端着饭盒的小护士瞅见他们旁边有空位,立马跑了过来,还笑嘻嘻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两人坐下后,没吃几口饭菜,其中一个脸圆圆的短发护士就跟对面吐槽起了昨天送进来的那个病患以及他那对奇葩的父母……

    “人家公安把起因经过讲的明明白白,是那个病患上门骚扰,那家人却跟聋了似的依旧不依不饶,一张口全是恶臭低俗的脏话。

    还跟公安叫嚣着让女方家赔偿呢。就抹个药膏两三天的事,嚎得跟死了爹妈似的,现在还占着床位不出院,要等着人家过来赔礼道歉呢。人家公安都被这家人的胡搅蛮缠给烦走了。”

    对面护士也附和道:“呀呀呀,我也听说了,听说他主动上门自荐要当人家的上门女婿,人家姑娘没看上他,把他羞辱了一顿,他气不过还想打人,才被泼了热水。”

    圆脸护士将口中塞满的饭菜咽了下去,才嫌弃道:“不止呢,还要求人家女方家给他提供一份工作,搞得人家求着他上门似的。”

    “诶,那个女方家到底是哪家?听他这口气,搞份工作很容易似的,真有这好事,我也想让我家亲戚去试试,我堂兄长的可端正了,不丑。”

    圆脸小护士白了她一眼才道:“就周医生那个病人孟小姐,你就别想了,人家孟小姐根本不招婿,我私下打听到,人家孟小姐前天就报名下乡了,是那蠢货不了解情况臆想出来的。

    那家人还打算倒打一耙,给孟小姐泼脏水,真是蠢出生天的王八羔子。”

    那边听到的江逾筷子一顿,孟小姐报名下乡?他们医院来的病患虽然多,但能让护士心知肚明的孟小姐只有一个。

    江逾以前也听说过这位孟小姐,她是呼吸科的常住病患,由周医生负责诊治的,只是未曾见过真人。

    他师兄林白也微微一愣,哮喘患者下乡?这不是自寻死路?那乡下的尘土、花粉、柳絮等过敏源可比城里多多了,乡下就医还困难,这要是病发,赶不上送医,人不就直接没了。

    林白不懂有钱人的脑回路,他有点不太相信。

    林白敲了敲桌子,引起两个小护士的注意,才笑着问道:“小赵,你刚刚的消息是真的?那个孟同志真报名下乡了?她的哮喘不是无法根治?”

    圆脸小护士被人质疑有点不太高兴,但林白不是她能得罪的人,只好嚼着饭菜口齿不清道:“是真的,我一个同学就住在衡山路,他们那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孟家人昨天还去单位请假了,跟人换了不少票,说是要采购物资寄去乡下。”

    江逾不太赞同道:“太胡闹了,这是在拿生命开玩笑,想要建设国家也不止这一种方式,她完全可以选个更适合自己身体状况的工作。”

    圆脸小护士不以为意道:“可能人家有自己的考量呢,你们说再多也不能替人家过日子,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如何是人家的事,人家不后悔就行了。”

    对面小护士也接话道:“是啊是啊,或许人家孟小姐觉悟比较高,就是乐意呢,我们还是吃饭吧,吃完还能午休一阵呢,上午可累死我了”,两人转头又聊起了别的八卦。

    江逾和林白对视了一眼,林白耸耸肩,继续刨起了饭,江逾却有点食不知味。

    他从小跟着外公学医,在外公的医馆内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他们或是积极治疗,挣扎求生;或是败于钱财,放弃等死;或是持续性求生,间歇性自暴自弃。

    可唯独没有孟小姐这种,明明挣扎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挣扎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却自己选择放弃,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难道信仰真的比生命还重要?

    那边孟沅可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就算知道了,也会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信仰就是比命还重要。

    孟沅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篆刻三清三勾敕令符纹,终于把“小孟沅”的窝弄好了,小姑娘以后就可以寄居在戒指跟着家人到处走走看看接触新鲜事物了。

    这两天可把她憋坏了,白天阳光正盛,只能待在房间里,等到夜晚才能溜出去放放风,还不能离开家里太远。

    孟新建今天打算去黑市逛逛,他昨天虽然已经买了许多东西寄过去,但总有些东西是票买不到的。刚好“小孟沅”从没见识过,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一起去了。

    方琴女士和李婶在缝被子,方女士听说下乡的地方冷,冬天能达到零下40度,就想着先准备两条10斤和8斤的大棉被寄过去。

    被孟沅一口拒绝了,8斤的大棉被压下来,自己都够呛能喘上气?更遑论10斤大棉被?

    5斤就足够了,反正冬天还有火炕取暖。

    方女士考虑了一下她的身体,确实不能缝太厚,就和李婶商量先缝两床5斤的棉被,再缝两床3斤的棉被。剩下的棉花给她做成加厚的棉衣棉裤。

    方女士这些年在国棉厂人事科任职攒了不少布料,想着马上要离开,那么多布料也带不走,干脆都给孟沅用上,缝纫机的哒哒哒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没停过。

    孟馨昨天下班后也没闲着,她去友谊商店买回了一堆护肤品、内衣内裤、卫生巾、卫生纸和卫生棉带,她还托人拿到了一支海外顶尖急救特效药沙丁胺醇进口喷雾,病发时只要按压喷雾吸入,几分钟就能缓解喘息,起效速度远超氨茶碱。

    孟家之前也给买过,只是友谊商店药品柜台进口喷雾常年缺货,就算提前托外事店员预留,也只可限购一两支。

    “小孟沅”的发病率太高,用药需求量太大,不是喷剂能满足的,且购买过程太过繁琐,常常订不到货,孟家人后来就把希望寄托在别的药品上了,每年只备着一两支急用。

    没想到孟馨竟然费心托人带回来一支,估计还是上次的事让她有了心理阴影,想要尽可能地弥补一二。

    孟馨还将自己珍藏的没穿过的衣服布料一起交给了方琴,等着方琴女士打包好,就可以连同棉被一起寄过去了。

    ………………………………

    转眼三天已过,孟家大女儿报名下乡的事在衡山路这片街道闹得沸沸扬扬。

    许多人私下嘀咕都认为孟家大女儿是被鬼迷了心窍,就她那身体,能撑到乡下?这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别家都是拼了命地走关系想把孩子留在身边、留在城里,孟家却放着好好的留城名额不用,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浪费啊啊啊!

    就连革委会的人员也有所耳闻,那天上门的几个人私下蛐蛐孟新建真狠心,为了保全自己就推大女儿下火坑。

    他们都不相信孟沅是自己主动报名的,要主动早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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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能等到现在?

    革委会一上门他女儿就主动报名下乡?

    呵!真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革委会小头目何大勇捻了个花生米塞进嘴里,不屑地说道:“没种的男人。”

    其他端着碗喝酒的几人纷纷出声附和,他们这一批人虽然干的都是缺德事,可也瞧不起那种抛妻弃女的男人。

    大男人就应该为了妻儿老小的安稳生活努力拼搏奋斗,送病弱女儿下乡替自己换取好名声,那不是倒反天罡吗?

    一个黑瘦的小个子男人殷勤地站起来,将何大勇面前的碗倒满,还自觉地点了根烟递过去。

    “欸,老大,你说这孟家我们最近还能上门吗?上面可是指派了任务要搜刮孟家的财产呢,以前他家还有军队的关系,现在正是好时机呢。”

    何大勇接过烟吸了两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享受似的眯了眯眼。

    “等等吧,等那小女娃下乡了再说,没得闹出事影响了小女娃下乡,让知青办的人上门来讨说法,那批人可不是好惹的,一个个难缠的很,张口这个政策,闭嘴那个语录的,听得头疼。”

    桌前的几人均心有戚戚然,他们可都领教过知青办的难缠。那嘴皮子溜得很,活的都能说成死的,得罪了他们,隔天就上门催促家里孩子报名下乡,一点缓和机会都不给,惹不起啊惹不起。

    孟家这边也刚吃完晚饭,几个孩子都在院里散步消食,方琴叫住了正在收拾碗筷的李婶。

    “李姐,这不沅沅要下乡了,我们想着明天带孩子们一起去祭拜一下孟家的先人,你就不用过来做饭了,休息一天。”

    “这是二十块钱,你也很长时间没去看看儿子孙子了,明天就趁着休息买点东西去看看,你这么久没去,小孙子肯定都不认人了。”

    李婶急忙摆手道:“太太,这哪好意思嘛?你们平时给的费用够多了,我可不能再贪心了,快收回去。”

    方琴没让李婶推拒,直接塞进了她的衣兜里才道:“给了就收下,你平时照顾萍萍和安安那么尽心,我高兴给,就当是给你新出生的小孙子的红包,收着吧,李姐。”

    李婶用衣袖抹了下眼睛,笑着道:“诶,那我就替我那小孙子谢谢太太了,太太你是好人,孟先生也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你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孟家这几天的氛围李婶也感觉到了,对大小姐下乡这个事,她虽然深表同情的,可她只是一个佣人,先生和太太都解决不了,她又能做什么呢?

    少说多做,干好分内的工作才是最紧要的。

    李婶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她悄悄地叹了口气,先生太太和二小姐这几天都是愁眉苦脸、食不下咽,只有三小姐和四少爷没心没肺,吃喝不愁。

    还是孩子好啊,万事不愁,天塌下来都有大人顶着。

    至于大小姐?看不出来,既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太冷静了,对,就是冷静,像换了个人似的……

    真是奇怪,难不成下乡这事还能让人一夜之间变成熟了?

    李婶虽然思绪跑得偏,但动作非常麻利,一点没停。很快就清洗完所有东西准备回去了。

    走的时候还被方琴塞了点吃的,都是冰箱里的存货。他们一家马上走了,孟沅也吃不了多少,就干脆都塞给了李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