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拨下筷子的那一瞬间,容慕玖都在纠结自己要不要掀桌子。

    掀吧,会砸到候在一旁的女侍,不掀吧……

    不知是谁的军靴隔着细腻光滑的布料在容慕玖的小腿腿心处打转,他的动作很轻,很缓,慢条斯理的。

    靴子是冷硬的,只消一点点力气,就能将容慕玖的小腿肚顶进去一个小小的凹陷。

    容慕玖眉心微蹙,作出不太适应的表情,霎时间,在桌底下作乱的人就安分下来,不再动作了,但这安分也仅仅是一时的,不过瞬息,他又卷土重来。

    他试探地从下往上勾了勾容慕玖的脚踝,见自己没被拒绝,便放纵起来,用鞋背去蹭容慕玖的脚后跟。

    他好像想把容慕玖的小腿捞起来,架在他的足弓上,再把容慕玖往他那边牵引。

    容慕玖就趁机踩了他一脚。

    脚感不好,他的靴子上似乎绑了什么东西,皮质的两条交叠着,还有金属卡扣,容慕玖真是硌得慌。

    有完没完了!

    不掀桌的话!当她容慕玖是吃干饭的吗!

    她有得是力气!

    ……算了,容慕玖强忍着愤怒劝自己,算了,想想自己好姐妹的面子,想想辛苦做饭的师傅,想想一边还要收拾残局的女侍。

    打翻了大家都不会开心的,况且,掀桌子的时间不短,容慕玖没有绝对的把握抓到人。

    容慕玖选择“不小心”弄掉筷子,又几乎同时低头去捡。

    因为深知动作得快才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容慕玖连椅子都没退开些就弯下了腰。

    这个动作并不舒服,她一手按在桌边,一手伸长去拾筷子,身后是侍女惊慌阻拦的声音,容慕玖摇了摇头,说:“没事,我来就好。”

    她用筷子挑起了桌布的一角。

    桌底的空间一览无余,容慕玖屏息一瞧,却并没有看到想看的画面,三个人都坐得很端正,衣摆垂下遮住了靴子,动作没有丝毫逾越。

    他们的腿很长,很直,都是能伸到容慕玖身边的,但很自然地放着,不见慌张。

    好快的速度,快得容慕玖几乎要怀疑是自己感知错了,其实并没有人在勾引她。

    可那并不可能,那样久的、肆无忌惮的触碰,一定是有人在搞鬼,只是她还不够快,没抓到。

    容慕玖坐直了身子,也正在此时,她意识到桌上三个人都在盯着她。

    是我的反应太奇怪了吗?

    容慕玖反思,她不得不承认是有些突然了,以她的修为不应该会失手弄掉筷子的……真是的,光顾着批评谢静川他们演技拙劣了,结果自己也不遑多让。

    容慕玖顿了顿,将筷子放在侍女托盘上:“麻烦帮我那一双新的,谢谢。”

    然后她抬起头,大大方方地扫视了一圈,问:“怎么了?”

    先开口的的是度厄,他的声调有些奇怪:“妈妈?”

    容慕玖仔细分辨后,依旧没能确定下来度厄是心虚还是好奇。

    再说谢枭,他收回凝视远方的视线,打探地瞧着容慕玖,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其中夹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看上去相当无辜。

    但谢枭是谁啊,他可是一边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帜起兵,一边把自己送上皇位的家伙,脸皮不知道比城墙要厚多少倍。

    最后是谢静流,他抬起头,容慕玖从他的视线中看出了担忧和迷茫。

    他们的视线都不具有侵略性,神色也并不紧张,一个赛一个的无辜。

    容慕玖顶着三个人的视线反而轻松下来,对啊,她着急什么呢,是那个人要勾引她,想得到她的关注。

    他都敢做这种事了,难道会甘心于被容慕玖忽视吗,绝对不会的,他一定还会做出更出格的事,一定会再出现在容慕玖身边。

    容慕玖要做的只是等待,等他露出马脚来。

    她完全放松下来。

    ……

    谢静川回来得很晚,表情还不太好看,虽然依旧是笑着的,但怎么看都有几分苦涩。

    他好像知道谢扶摇跟着他出去了,并不问为什么没人帮他看着位置,径直坐下。

    菜早就凉透,他也不介意,随意用了些,然后擦干净嘴,头一歪委屈巴巴地倚靠在夫人的肩膀。

    “唉,”谢静川叹了口气,“夫人,唉。”

    “怎么了?”容慕玖徒手掰了瓣苹果,连着皮一起递到他嘴边,谢静川张口咬下,含含糊糊地开口。

    “夫人,我跟你说,我去折花的路上见到一棵桔子树,上头果子黄澄澄的,我寻思我来了它就熟了,是多好的缘分啊,就打算摘两个给夫人尝尝,可是,他们竟然不许!”

    “还好我的动手能力很强。”

    谢静川说着,从袖子里摸索出两个桔子,半个拳头大小,果肉饱满玲珑可爱,他将其中一个连着皮掰成三份,从左边的谢静流开始传。

    安静的静王殿下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听话地留了一瓣,把剩下的往再左边的度厄传过去。

    度厄不想要。

    谁会想要老不死情敌带来的水果啊,就这破桔子,妈妈要是喜欢他能一天给妈妈偷一屋子!

    才偷两个看不起谁呢?

    要他说谢静川这动手能力也太一般了,不知道妈妈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可能人生就是不能十全十美的吧。

    度厄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面前那大半个果子捏碎,再连皮带汁扔谢静川头上,再骂他废物一个趁早滚蛋。

    度厄偷偷在心中骂了一会,又掀起眼皮去偷看妈妈的反应。

    可是,可是妈妈看上去很期待耶。

    没办法,既然是妈妈希望他能吃到,那度厄只能也留下一份,再把最后那块传给谢枭。

    谢枭沉默地接过,没看天没看地,当然也没看容慕玖,神色黯然,不知道对着酒杯在发什么呆。

    我看京城未必有我爹忧郁。

    度厄尝了一口情敌热情分享的食物。

    ……我看我爹也未必有我忧郁。

    好酸,好涩,好苦,难吃得度厄想咬人都张不开嘴。

    ……

    容慕玖没吃。

    这玩意的味道但凡和能吃沾得上边,谢静川是连皮都不会给别人分享的,如果好吃,那谢静川就更不可能只摘两个,一定整棵树都拔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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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和容慕玖的小家里。

    所以容慕玖当场反应过来,谢静川是要整人,这家伙太坏了,不过正合她意。

    既然不知道是三个人里的谁勾勾搭搭冒犯她,那就连坐,这下罪魁祸首总逃不掉了吧?

    度厄猝不及防咬下去,脸都皱成一团了,他哭丧着脸正要吐出来,可是抬头一看,妈妈朝他笑得好开心。

    他也咧嘴一笑,傻兮兮的,心满意足地把又酸又涩的果肉吞下去了。

    谢静川自然注意到了度厄的弱智举动,再看其他两人……都是千年的狐狸,狡猾得要死,谢静流唯一露出来的唇线分毫不动,像是失去了味觉,谢枭几不可查地皱了眉,下一瞬间就“唔”了一声。

    “好酸。”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是谢静川熟悉的,渴求夫人怜爱的语调。

    不对吧,这是我的招数吧?

    谢静川猛地看向自家夫人,果然,夫人怜香惜玉的人格又上线了,眼神里有了些许歉意。

    歉意会产生关怀,关怀会产生怜爱,怜爱会吸引注意……他走的都是我的路啊!

    但好在容慕玖现在最爱的还是他,谢静川想,他必须要把歉意扼杀在摇篮里。

    “夫人,”谢静川就着倚靠的姿势仰头,“我好累啊,我们回家吧。”

    容慕玖正好也有话要问谢静川,便没有拒绝,两人相继起身,对着谢枭点头致意后手拉手出去了。

    ……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手拉手很幼稚吗?”度厄小声说。

    回答他的是谢静川,他没有反驳,只是悄然回过头来,扫视一周后,无声地张嘴:“贱人。”

    “……”度厄不甘示弱,“幼稚的贱人。”

    年龄不小,性格不好,妈妈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遇上这个老不死的。

    骂完了,度厄从侍女手中接过祛苦的茶水,一饮而尽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谢静川那句“贱人”好像不止在骂他一个。

    说起来除了他以外,其他两个人也中招了吧,虽然他是毫无防备地吃下了,有些丢人,但他敢肯定,另外两个人也没拒绝。

    度厄打量起他这两位并不熟悉的亲人,谢静流在凝望着妈妈离开的方向,这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度厄确信。

    妈妈只把很少的注意分给了度厄这位“小叔”,这并不能代表什么,毕竟他自己都管妈妈叫妈妈了,妈妈也没打死他,可见妈妈心地十分善良,做人很有礼貌。

    说不定妈妈只是出于礼貌才分给了谢静流一些余光。

    在容慕玖没注意的时候,谢静流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谢静流松了口气,从桌底把小半个桔子拿出来,又吩咐侍女取一个中空的冰匣子,将桔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度厄:?

    不是,他说怎么这位脸色一变不变的,还以为是面部肌肉有问题,合着是根本没吃啊!

    再看他名义上的“父亲”,容慕玖一走,谢枭收起了脸上的疑惑和委屈,从袖子里取出另外小半个桔子,当着度厄的面抛了几下。

    “丢人。”度厄听见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