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泽在温柔的海风中起身,没一会儿,又端着一份切好的西瓜过来,陪竹沁音坐在晚风里看云彩变幻。
竹沁音仰着脸,莫名感动的想流泪。
这样安宁美好的时光,两个多月后,拿再多钱都换不来啦。
而这些看似平静健康的日子,会在某一天,循着阳光的足迹,带着她走完生命的旅程。
十月的有天,课堂上,竹沁音突然收到君泽发来的微信。
君泽:你的快递我帮你签收了。
竹沁音:好哒,放那晚上我去处理。
君泽:有点想猜你买的是什么。
君泽:零食?网红水果?
竹沁音:如果这是有奖竞猜,那我包你获不了奖。
君泽:行。等着你放学回来给我解密。
晚上解密时刻,君泽看到竹沁音从快递里拿出一排草莓苗,足足有六盆。
君泽有点不能理解:“什么样的草莓我给你买不到,得自己种?”
竹沁音将它们摆在露台上阳光最好的地方,坚定道:
:“我一定会看到它们花开,看到它们结果。”
从大雪中回到海城的这段时间,她快乐至极,说不好是回光返照还是放飞自我。
但,最后的两个月,她要给世间,给君泽,留下一份甜美的礼物。
让她在消失之后,他还能感受到一份回甘。
在草莓苗开出第一朵花的那天起,竹沁音感受到了身体有一些变化。
她的呼吸总会间歇性地变得急促,噩梦也变得频繁。
并且屡次在梦里产生濒死体验,醒来后,也总是不知道自己在哪。
有一天深夜,她实在睡不着,就盘腿坐在客厅,看夜幕下漆黑的大海。
心想,这大概是命运的指向吧。
早来晚来,总有这么一天的。
她会勇敢面对。
生命进入最后一个月倒计的时候,草莓苗结出的第一个果实开始泛红。
只需要几天,它就会全红了。
圆满了。
草莓泛红的第二天,竹沁音接到了简呈的电话。
说希望她抓紧来实验室做个检查。
作为实验室的核心人物,简呈一直投身于研发,很少对接病人,今天接到他亲自打来的电话,竹沁音多少有点意外。
没多想,她当即打车来到了实验室。
见面后,简呈没多说话,带着助理一起给她做各项检查。
大抵是为了确认什么,这次检查结果三天后才出。
再次来到实验室,竹沁音看着简呈双眼浮着泪光,笃定地对她道:
“竹沁音,你是服用特效药后,第八位痊愈的病人。”
竹沁音结结实实地怔住,眼眸睁大,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虚化。
简呈继续道:
“这款特效药并不是即时生效,而是会在用药期间默不作声地积累势能,到了临界点,效果会瞬间引爆。”
“你的体检结果显示,你已经完全被治愈了,恭喜。”
竹沁音依旧怔愣着。
脑子里有什么轰隆而过,压过一片废墟,而后,那在狼烟震荡中快要泯灭的灵魂逐渐地丰满起来。
良久。她才出声:
“目前来看,我的死亡威胁,消失了是吗?”
简呈微笑,语气笃定:“对。”
“不出意外的话,你会拥有漫长的人生。”
到家之后,竹沁音还完全还不敢相信,她翻越了命运拦在她面前的那座大山。
蹲在那六盆草莓苗前,看着又泛红的几个果子,竹沁音瞳孔短暂地放空,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也变得遥远且失真,世界在她眼睛里像失去了焦点,所有的一切都像融化在铺天盖地的薄雾里。
那种感觉,并不像陷入了一种死而复生的巨大喜悦中。
而是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种不真实感从那几颗草莓泛红延续到草莓全红。
而竹沁音,也在草莓全红之时终于喜极而泣。
那种哭法,像干涸了两年的河床,突然醒来了可以让河水泛滥的暴雨,这两年里所有的哭泣,都是在学着与世界告别,而这次大哭,终于可以是以健康之姿重新拥抱世界。
痛哭之后,那种不真实感终于褪去。
而她,也终于有力量,去迎接新的朝阳了。
君泽接到简呈电话的时候,刚在公司开完月度会议,神情冷冽地坐在办公桌前,声音清淡。
“说。”
简呈:“我们的特效药攻破了【冰莲症】,我针对目前痊愈病人出了份研究报告,你来实验室看看。”
君泽:“恭喜,但不了。”
简呈预判了君泽的回答,继续道:“车已经开到了月亮湾,老板,我亲自接你去实验室。”
他们赢得这么漂亮,也算没辜负君泽不计成本的投入。
他迫不及待地给出资人分享。
被简呈接到实验室,君泽懒懒地翻动着研究报告,这里面包含了前十名被治愈的病人的资料和情况,他祝福他们,却不感什么兴趣。
直到竹沁音的名字落入他的视线。
君泽脑子一瞬闪白,蓦地坐直,而世界也仿佛在那一秒,被鼓吹出肆虐的大火,寸草不生。
他完全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
良久,君泽眼神颤抖地看向简呈:“这里面怎么会有竹沁音?!”
简呈并不了解竹沁音和君泽的关系,只觉他的反应过于奇怪过于大。
简呈解释道:“竹沁音是我们的志愿者,一直在服用特效药,也是第八位被治愈的病人,有什么问题吗?”
“……”
君泽感觉自己短暂地失明了,窗外阳光灿烂,他的世界却漆黑如墨,心脏被重重抛起,又重重砸落。
良久,都无法出声。
简呈正了神色,看向君泽。
君泽捏着报告的手浮起快要爆开的青筋。
声音哑到极致:
“……把竹沁的所有资料拿给我。”
实验室所保存的病人资料很全面,从签约成为自愿者的文件,到家庭情况、服药记录、每次来检查的身体状况,无微不至。
君泽一字一字地翻看着,整个人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一旁的简呈有点惊骇。
他所认识的君泽,平日里真的很少有激烈的情绪,他总是波澜不惊的。
但此刻翻看着竹沁音病历时,他全身都在颤栗,那双冷茶棕的眼眸也在剧烈颤动,同时闪着失控的光。
君泽完全不能相信。
也完全无法接受。
竹沁音她有那么强的向上的生命力,怎么能是身患绝症。
更不敢想,这两年来,他的音音是被怎样的牢笼困住,又是怎样的坚强。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去蹦极,为什么要把电瓶车骑出竞速感,为什么喜欢坐他声响最大的跑车。
又为什么问他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要去看她从未见过的雪。
那是在抵御难过、害怕、无助的呼啸和轰鸣。
君泽又想起那天竹沁音对着草莓苗说:
“我一定会看到它们花开,会看见它们结果。”
花开,结果,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对于别人来说,两个月或许转瞬即逝。
但那时的她,并不认为自己一定能看到结果。
在那个他以为寻常不过的一天,他的音音开启了一场诀别诗般的倒计时。
君泽哭了。
他的眼泪像是一场大雨,将衣服打湿,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原来她的灵动明媚,是向死而生的勇气,是不可战胜的坚韧。
他好心疼啊。
君泽声音又哑又颤,问简呈:
“她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吗?”
简呈:“对。”
君泽背脊仿佛被什么压弯了,心脏也像是塌陷了一大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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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上写着她父母双全,父亲名叫竹砚知,母亲名为梁南意。
她父母双全,他们却从未陪她来治疗过,甚至在她的生活中隐身。
他多想替她挡下整个世界的风雨,却因他的忽略,让她一个人面对了这么残酷的现实。
君泽心脏剧痛起来,那种痛,像是无数碎裂的玻璃在心尖划过,直至血肉模糊。
君泽又想起,有次,竹沁音带着他一起和室友们聚餐。
她跟室友说:
“人和人之间都是有磁场的,无论以后我在哪,什么形态,你们都能感受我我的祝福。”
夏知梦笑着问:“什么形态?”
“难道你会变成一只小萌兔蹦跶到我梦里吗哈哈哈。”
竹沁音也咯咯笑:
“保不齐呢。”
她的室友们被她逗的直乐。
当时他只觉得,可真能哄骗,感情上不愿负责任,友情里也能PUA。
而如今,触及这些回忆,却是根本不敢深想她当时说这些时候的心情。
君泽在简呈的办公室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从看见治愈者里有她的名字,到震惊,到心疼,到愧疚,到回神,到后怕,短短一小时,分解成三千六百秒,每秒又被无限拉长,让他觉得自己死了好几次。
最后。他在磅礴的泪水里想。
如果她没有被治愈。
那他这一生要怎么释怀。
君泽回到家时,竹沁音正坐在阳光里摆弄着她种的那六盆小草莓,这段时间的精心照顾让草莓爆了盆,结了一堆果子,红了好几个,摇摇晃晃,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看到她的那瞬间。
君泽觉得自己死寂的心田有藤蔓快速生长,以冲破宇宙的速度快速生长。
君泽冲过去紧紧将竹沁音抱住,力道大的似乎要将她揉碎,他怕这是一场梦,所以用尽了全力,要用疼痛来确认真实感。
女孩子的体温像是温柔的洪流,将他淹没,包裹,变成漩涡。
他的生命力在漩涡中心慢慢复苏。
竹沁音有点被这来势汹汹的拥抱震住了。
问他:
“君泽,怎么了吗?”
她的声音都好似被蹿进电流。
君泽全身震颤:
“就是觉得,你好棒。”
病魔如浪潮,一次次想将她吞没,她却永不低头,努力攀岩,让自己攀上海浪无法覆盖的山巅。
竹沁音被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力道震住,懵了一会才回抱他。
问:“遇到什么事了吗?”
君泽脑袋埋在她肩窝,点头,又摇头。
事情过去了,但他的宝宝差一点就变成了海浪上的泡沫。
他心疼的无以复加。
竹沁音轻拍着君泽安慰道:“都会过去的。”
君泽一边落泪一边用力的点头。
良久,君泽才止住泪,身体放开了她,目光却依旧紧紧地锁着她。
竹沁音有些心疼地摘下一个草莓,递到君泽唇边:
“难过的话,就吃个草莓吧,包甜的。”
君泽紧紧地看着她,珍重,克制,红肿着眼眶一点点咬下那颗草莓。
声音哑极:
“甜。”
那天之后,竹沁音就发现君泽也不去上班了,天天都在家里,她晒太阳他也晒,他吃零食他看着,她去沙滩转圈他跟着,还经常眼眶红红的。
竹沁音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他不说,她也不好问,只能偷偷上网去查了下他公司的运行情况,他公司运行情况一片大好,超额依旧一骑绝尘,家族企业也蒸蒸日上,君父君母前几天刚一起出席了个活动,恩爱有加,还打心底的在媒体面前夸赞了他们的独子君泽。
查不明白,竹沁音就对他好,精心培育的草莓更是每天大方地摘给他。
草莓每天都有红的,每天早餐后第一件事,君泽就是等着吃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