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一天,君泽早餐后看着竹沁音盘腿坐在她的六盆草莓前,也向她走去。
竹沁音偏过头来看他:
“今天还想吃草莓吗?”
君泽下意识点头:“嗯。”
竹沁音:“今天没有啦,红的都摘光了。”
君泽一怔,而后又去抱她:
“不好意思啊宝宝,我不小心吃光了你的草莓。”
竹沁音:“道什么歉呀,这草莓本来就是打算种给你的。”
本来都是打算送给他的。
君泽怔了一下,而后立刻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顷刻又红了眼眶。
那是她准备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道作品,是代替她写给他的一封信件,负责在她消失后抚慰他,陪伴他,度过短期阵痛。
可如果没有她,他就绝不会只是阵痛,会只剩下一个躯壳,会被带走所有快乐,余生的每一天,都会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踽踽独行,至死不休。
看见君泽又落泪,竹沁音慌乱起来:
“啊……草莓没了你别难过啊,还有我呢,我也包甜的,要不要尝一口。”
君泽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想,经历了这一遭,他会更加珍惜竹沁音了。
没有她的世界,会是一个停滞不前的世界。
君泽花了整整半个月,情绪才勉强稳定。
随着君泽恢复正常,24+2个月的约定也快到了期。
竹沁音在君泽稳定后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她先回顾过往。
不可否认,和君泽在一起的这近26个月,她有种死而复生的快乐,可以任性发疯,可以肆无忌惮,没有理智,没有底线。
说到没有底线。
想想她都对君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跟我看过的颜色漫画里的不太一样啊,漫画里的男主没你这么大哎。”
“你走路的时候会觉得重吗?”
“我想吃草莓尖尖。”
“抹了奶油的草莓尖尖。”
“不能吃太饱,不然会有小肚子,白天是,夜里也是。”
“从这里到到里,都是你。”
“我还想……”
“坐你脸上。”
“我们还没试过车震哎。”
“是不太好意思说我昨天刚抓过类似的。”
还有那些身体链,小衣服,泳池play……
啊啊啊啊……
竹沁音自己都被自己惊着了。
她都仗着自己生命进入倒计时做了些什么!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她啊。
好羞耻,好羞愧。
但那些时刻,好像也只能那样,才能将内心的绝望和无助抛开,在生命的倒计时里活好。
但现在,这份放肆让她很是羞于见人。
竹沁音脸颊红的像揉碎的花瓣,小眉毛也皱着,睫毛慌乱的眨动着,耳垂也泛着薄红。
君泽走过去,探她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竹沁音下意识偏了下脑袋,“没有。”
君泽手滞了一下。
“就是……”
竹沁音垂下眼眸,看都不好意思看他,有种迫切想要逃离羞愧的冲动。
过往的两年中,有一部分的她活得像是销户人,挥霍金钱、放纵欲望,更是从此没在君泽面前维护过形象,荒唐又自私。
但是现在,她不可能再疯下去了,而那两年,现在回想,甚至像是被扯掉遮羞布的两年。
她莫名的想要逃离,去忘掉浑身淤青等死那两年的绝望、恐惧、混乱,去重新定义人生。
哪怕君泽是那两年中最甜的糖,此时此刻,也在她的回顾中被盖上了死亡的阴影。
她有点迫切地想要逃离那种绝望,想把那两年从删除,要开启光明的生活。
竹沁音绞着手指,对君泽道:
“24+2个月到了。我们得分开了。”
她意外痊愈,君泽生活也恢复正常,她是时候也有点迫切地想离开混乱至极的两年。
就像被卷入龙卷风,浑身湿透一生狼藉地侥幸逃离后,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远离。
努力的让那些可怖的场景消失在脑海中。
君泽脑子懵了一下,有点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下意识反问:“什么?分什么开?分开什么?”
竹沁音抬起头,看向君泽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带上颤息:“最开始不是说只保持24个月的关系吗,后来又加了2个月,现在不是到期了?”
这下君泽回过了神,他不可思议极了,“我们不是在恋爱吗?”
最竹沁音初定下24个月,大概是因为她以为自己生命只剩下24个月了,音音多爱他啊。
愿意把余生都给他。
后来生命被药物延长两个月,她又毫不疑迟地把那两个月给了他。
现在24+2个月的预警解除,他们可以拥有漫长的未来,为什么还要分开?
竹沁音听见君泽说恋爱,完全怔住了,下意识反问:“……恋爱?”
君泽一瞬眼眶深红,去牵她的手都止不住的颤动,声音暗哑:
“现在你还不认为自己是我女朋友吗?”
“不是女朋友,半夜做梦喊我名字?”
“不是女朋友,天天来睡我,我是那么容易被睡到的吗?”
“不是女朋友,这段时间你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不是女朋友,你给我精心种草莓?”
君泽身体里那道绷紧的弓弦忽然断裂,喉结滚动:
“现在说要离开我,你想我死啊?”
君泽重重地把竹沁音按进怀里。
他眼波汹涌,充满了委屈、无措、茫然。
明明痊愈了啊,横在两人间的那道天堑已经消失了啊。
为什么还要分开。
竹沁音几乎被抽掉了全身力气,栽进君泽怀中。
她感觉自己被凌乱控制,完全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同时被那些疯狂荒唐的回响裹挟。
可即便混乱至极,她也知道真正的爱情不该是这样开始的,不应该开始于荒诞,不该始于她对这个世界充满绝望的时刻,不该是她想拿回生活主动权的工具。
刚确诊的时候,站在人生的巨大挫折面前,她真的也迷茫和无助。
混乱发疯,肆无忌惮,很多东西都是她现在不愿意回想的混乱。
君泽继续道:
“发生了这么多,说丢下就能丢下吗?”
“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竹沁音落下泪来。
君泽很好,可重启人生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
她哽咽着:
“我不是没有心……是这两年多,不敢有心。”
“君泽,你知道吗?”
竹沁音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也带上了些哑意:
“我们开始于我人生最混乱的时候,开始的并不纯粹,多我来说,是疯狂和绝望的产物。”
“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两年经历了什么,但现在对我来说,确实是重生了。”
“我想重启人生,对过去的绝望和混乱说再见。”
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两年经历了什么——
这一句话像闪电一张,划白了君泽的整个视线。
他知道。
他知道了她这两年都经历了什么。
他的宝宝在这两年中被父母遗忘,一步步地靠近死亡,无数次地服药,无数次地独自面对化验单,同龄人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她却要开始准备自己的后事。
一切的一切,都只有她一个人面对。
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是他,他不一定能像她这样,在这么巨大的压力、绝望和孤独面前,活得这么的热烈而漂亮。
他的宝宝太勇敢了。
也太让人心疼了。
可他呢。
他突然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自私。
除了自私,还有——
忌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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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负,色欲,暴食。
七宗罪他一个人就占了四个。
君泽半晌没说话,不由自主更紧地抱着竹沁音,竹沁音感觉君泽胸腔里的心跳异常的快。
短暂的沉默里。
君泽想了很多。
他从来都不是一避讳死亡的人,但这个词曾经无限地接近了竹沁音。
这让他很难接受。
同时也决定,这辈子他会用尽全力去爱竹沁音。
而爱,应包含给予充足的自由。
沉重的命运落在她最经不起事的年纪,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他,重生之后他也会想逃离黑暗,如果他还不理解,还强迫,还尖锐,那他就会变成刺向她锋利的刀。
君泽一开始冷硬偏执的气场慢慢地软了下来。
沉默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
“音音,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通常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也一定不会放手,但此刻。
他忽然意识到,需要换种方式去爱她——
我爱你,但你无论是身心,都是自由的。
君泽声音艰难的像是硬生生从胸腔里挤出来,他人是破碎的,却是要表达完整:
“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音音,你会幸福快乐的。”
而我对你不是简简单单的喜欢,是永恒的爱和执念。
无论什么时候你想起我,我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
“音音,我希望你永远是自由而快乐的。”
永远不要生病,永远让我能看见,而我也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这点比一切都重要。”
即便他对她是有很深的偏执的,但即便再不想放她走,他也会给她无边的自由。
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无理由地包容她,理解她,然后继续爱着她。
哪怕他觉得自己永远都离不开竹沁音了,此时此刻也决定,放她离开。
同时,他会跟紧她的步伐,让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君泽气息依旧是急促的,但音色却放缓了:
“音音,我挺难过的。”
“但我大概能理解你所经历的一切。”
“我是一个很不随便的人,不管你怎么定义这段关系,从一开始,我就把你当做我女朋友。”
“但现在,我想跟你说的是。”
“宝宝,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去过你想过的人生。”
如果有朝一日她回头,也一定能看见他在原地等他。
人生这么长,他想,他们一定还会相遇。
对,一定。
竹沁音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君泽在夜幕降临之时,开车将她送回学校,又帮她将行李拿到寝室楼下。
竹沁音抬眼看君泽,双眸湿漉漉的。
她有些不可控、长久地看着他,仿佛看的足够久,他虹膜中她的身影就不会消失。
竹沁音有种感觉,此刻的她,比确诊时还混乱,很难清晰地思考,有些无法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君泽凝视着她,瞳孔仿佛经历了一场冰裂,倒映着支离破碎的世界。
但他依旧笑着。
“最后。”
君泽笑容更深了一些,张开手臂。
“抱抱吧。”
竹沁音泪水磅礴,扑到君泽怀抱里,允许自己最后贪恋一下他的温暖。
她真的无比感激,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候,遇到的是他这么好的人。
让她没有陷入一些不可控的深渊。
让她还可以等到想都不敢想的光明未来。
竹沁音泪眼模糊:
“君泽,你以后,一定要快乐,幸福,好运。”
而她,会了前尘,将自己重塑。
君泽揉了揉她脑袋,“好。”
竹沁音的背影消失很久很久,君泽才离开。
压低的帽檐,是不想让人看见的哭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