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梵儿心中“咯噔”一下。
阿音的确对她说过——折损了气运,她会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霉运缠身。之前她倒是已经领教了,以为黑市中经历那被人追杀的一幕,以及华裳阁中受人种种奚落已经是霉运不浅,没想到连丢落钱袋这种事也能遇到。
所以,凌渊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莫非,他能看出自己折损了气运?
林梵儿既想替阿音遮掩,又不想不打自招,只能装糊涂:“不过是我一时不小心,以后我仔细一些就是了。”
说着,她心虚地拿回了钱袋,深深地塞进了袖底。
凌渊倒是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向靠在舷栏边的阿音看了一眼。
没有回头的阿音:哎呀,突然好冷。
凌渊乏了,先去船舱休息,阿音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艉楼的廊道楼梯上,这才蹭到林梵儿身边:“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明明他这么可怕!”
说着,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上的一层细小疙瘩还没有落下去。
林梵儿牵着她的手,一面向舱房走,一面说:“可怕?没有吧。他一贯很温和的。”
“温和?!”阿音下巴都要掉了,回忆着他看自己的眼神:“他?!!”
林梵儿也觉得有些难以自圆其说:“这……大概是个误会。他是促狭了些,却从不伤人的。”
阿音露出一副“懂了,我不是人”的受伤表情。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梵儿连忙道:“甫一相识时,他对我也是颇有算计,不过相熟之后便是十分照顾了。你日后与他多相处相处,他一样会对你真心以待的。”
说着,她们也登上了楼梯,来到了二楼,阿音一直等到进屋关好了门,才问:“你觉得他对人真心?”
林梵儿点头,把自己和他这几日的相处,挑了几件说给她听。
阿音没告诉她自己在黑市初遇她后就化出原身来跟着她回到了那贫巷的小院,把她和凌渊第一天的来往看在了眼中,当时只觉得这一男一女生疏得很,她还道这位贵公子和自己一样,是觊觎林梵儿身上的气运而来。
可惜,后来邪物现身,她急于逃命。尾随他们到了凌府后又被凌渊驱逐出去,期间发生了什么她无从得知,如今听到林梵儿说起凌渊那所谓的真心,实在不敢苟同:“他对你明显有情,所以才会温和照顾。对于我这种胆敢太岁头上动土的,别说真心了,他怕是真憋着什么大招,等着收拾我呢!”
被“有情”二字惊到了的林梵儿:“……”
隔壁恰巧耳朵太好的凌渊:“……”
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想:“很好,小鸟妖口无遮拦,是该用大招好好收拾一番。”
这世间男女相处,如果没有做好准备,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反倒不美。
不是水到渠成,借由他人之口,这两者叠加起来,再糟糕没有了。
林梵儿不由庆幸,凌渊没有听到这番话。
而隔壁的凌渊呢,霎时有些做贼心虚,更是庆幸他不在当场,不必直面眼下的窘境。
“什么情不情的,小孩家家,不要乱说!”林梵儿只觉自己耳廓一片炽热,不得不借这轻叱,来掩盖心乱如麻。
阿音闻言,气咻咻道:“谁是小孩了!我已经喜欢颜悦哥哥一百年了!一百年你懂吗?足够你的上辈子上上辈子了!”
这般言辞,真是欠缺家教!凌渊听得心头火起,如果不是还要装作非礼勿听,他当即便要奔过去,好好教训一顿这只小鸟!
好!小阿音啊,公子一笔笔都给你记下了。
林梵儿却对她口中这“百年深恋”颇有兴趣,立刻拉着她坐下,双眸亮晶晶的,道:“你与那颜悦之间的事,展开说说。”
阿音毕竟年纪小,不懂得“为人应当不矜不伐,方才长久”的道理,也没有一般女子的含羞露怯,落落大方地便说了出来。
原来,她口中的颜悦哥哥乃是世居钱塘瘦西湖的龙鲤一族的少主,也算出身清贵。五百年前她还没有破壳时,就被父母于西子湖畔安家落户,从此孤身一人长大。偶然间一个细雨纷飞之日,她和龙鲤少主在断桥之上因伞结识,自此,阿音就对他一见难忘。
可惜当时她年幼稚气未脱,颜悦一直和她兄妹相称。直到百年前她丽质已成,知慕少艾,对他心生眷属,发誓非卿不嫁、白首不离、矢志不渝、相伴三世、共契同心。
说完后,她满脸幸福的微笑,双手托腮眼瞳晶亮,陶醉在自己的一往情深之中,难以自拔。
林梵儿却觉得哪里不对。
通篇下来,阿音只说了她对那尾鲤鱼眷恋深重,芳心暗许,可是那颜悦呢,却好似从未表过态。
还有,断桥借伞这种故事,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那柳殷殷又是怎么回事?”她试探性地问。
提起这个名字,阿音登时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她就是个贱//人!只不过是一个如同朝露蜉蝣一般的凡人,美色再好也不过刹那芳华,偏偏恬不知耻,只不过偶然救了颜悦哥哥一次,就勾得他神魂颠倒,意乱情迷,连族中长老的苦口婆心都置之不理,甚至连族规都不顾了,居然要和她远走天涯,弃家私奔!
如果不是被长老们及时发现,把颜悦哥哥拦住困在了族中,怕是日后我就只能和他参商永隔,再也没法缔结良缘,厮守终生了。”
林梵儿听了,只觉得如鲠在喉——这傻姑娘,自始至终居然都是单相思,偏偏她当局者迷,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被横刀夺爱的伤心人。
而且,这小姑娘能不能长长脑子!当着一个凡人的面说“如朝露蜉蝣”,也真是口无遮掩,伤人而不自知。联想到和她相识以来发生的种种,不难猜测以前她就是这样跳脱咋呼,行事向来缺少分寸,难怪会败给那位柳姑娘。
林梵儿暂时不和她计较,一针见血道:“所以,从你所说之中,我没有听出来那颜悦和你情定三生、海誓山盟,他应是一直把你当成了妹妹,现在他寻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你却指责他见异思迁,有失偏颇吧。”
阿音听了,登时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林姐姐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哪里指责颜悦哥哥了!我说的是那柳殷殷心机叵测,蓄意引诱,才使颜悦哥哥倾心于她,误入歧途的!”
林梵儿:“……”
真是护的一手好短!
难道妖族,都是这样盲目情爱,痴魂耽情的吗?
“好了!好了!我听明白了!”林梵儿安抚炸毛的小鸟:“你们妖族是严禁与人族通婚吗?所以颜悦和柳殷殷相恋才会被族中长老百般阻挠,甚至到了要把人禁锢在族中的地步。”
阿音还是一贯的好哄,她见林梵儿言外之意还是偏袒于她的,就也收了怒意,答道:“这是当然!非我族类,如何能良缘永缔。况且,颜悦哥哥身为少主,还没替西湖龙鲤一族延续血脉。他执着于一个人族,不过一时新鲜,过些时候丢在脑后也就算了。偏偏他还要和她诞育子嗣,这可是触了长老们的逆鳞,他才被禁闭反省的。”
林梵儿心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小姑娘的操守真是堪忧,还说什么“一时新鲜,丢在脑后”,她也是女孩子,这样践踏他人,却还心安理得,这像是世家大族该有的教养么?!
林梵儿那为人师表的劲头上来,立即就想好好教一教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姑娘:“凡人也是人,难道没有人教导过你——众生平等,切莫夜郎自大、自命不凡吗?!”
听到这里,阿音蓦地红了眼圈:“我哪有什么人教导!那对狠心的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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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扔在这凡间,除了家宅庄园、仆役奴婢,其余的,连句话都没有留下!我连他们是圆是扁、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谈何教诲!哼!”
林梵儿心软如水,闻听这样遭遇顿觉自己失言,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信口开河,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阿音倒也豁达,自己抹干了眼角:“无妨!反正我也没有见过他们的样子,就当做和他们从无缘分,各自安好吧。”
林梵儿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样的人,她的身边曾经也有一位。可他为人执拗,且有些愤世嫉俗,并不好相处。他在荆南林家十几年,唯一能够说得上话的,大概除了自己,就只有兄长了。
唉,只是当时年少,她可怜他、迁就他,做出了很多现在看来十分荒唐之事。
她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乾坤囊上,重焕的焦骨正静静地躺在里面,刺激得她一阵阵心痛如绞。
当年种种她虽然不后悔,可如果往事重来,她一定会做出另一种选择。
所以,林梵儿能够理解这小妖的心酸,而且以她对男女恋慕之情的理解,她甚至觉得,阿音对颜悦的感情,倒也说得过去。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还有,很多事由当事人说出来,总会有所偏颇。所以林梵儿当即决定,自己还是闭嘴的好。
阿音见她不再好为人师,以为她是被自己说服了,立刻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林梵儿却觉得她有趣,尤其是她这化作人形的模样,虽然看起来有十五六岁,可是面相娇小天真,柔柔弱弱,开口却又咋咋呼呼的,十分反差,反倒很有些萌感。
她正要岔开话题,逗这小姑娘一逗,谁知道转头一看,阿音竟然趴在桌上,双手交叠,托着脑袋,已经睡着了。
林梵儿顿时哑然失笑,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
鸟族为了翱翔九天,骨骼中空,而林梵儿又气力惊人,抱着她就如同抱一根羽毛一样轻松。
虽然不知道妖会不会也像人一样会受凉生病,她还是取来了一床薄被,给阿音盖在身上。
可惜小姑娘睡相不好,刚刚放在床上就一个连环踢,然后又来回翻滚,把被子牢牢压在了身下。林梵儿莞尔,轻轻推了推她,好把被子重新“解救”出来。
熟睡的阿音顺势又向床里一滚,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了舱室的墙板上。
林梵儿:“……”
好在这一下应该不疼,因为阿音扭了扭身子,把背靠在墙板上,睡沉稳了。
林梵儿恍然,没再试着去帮她挪动姿势,而是重新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这回阿音没再踢被子,乖乖巧巧地任她把被角整理好,掖在颈下。
阿音露出的一张小脸还带着些婴儿肥,粉嘟嘟肉乎乎的,林梵儿一个没忍住,上手摸了一把。
手感不错,小家伙真可爱!
她摸了摸自己被萌化了的心,合衣躺在阿音的身边。
半个时辰过去,林梵儿因为失寐症的困扰,不像人家说睡就睡这种的洒脱。她脑中思绪百转,反倒不得安宁。再躺下去,该头疼了。
于是她索性坐起身,下床在屋内踱步。
左右无事,难得闲暇,她把乾坤囊解了下来,对其中的东西稍做整理。她首先取出来的,就是三只水晶容器,分别是封存了不灭之火的水晶匣、不尘之土的水晶坛以及不朽之木的水晶盒。
这三样是铸造灵剑所不可或缺的五行之材,另外还有一只空闲至今的最大的匣子,是她一早就准备好的,用来盛放玄天金精的。
凌渊既然允诺带她寻到金材,林梵儿便不对此过于急切。可是这些器皿中唯独缺少了一只水晶瓶,令她不由想起了受托将不流之水凝成的冰坨送回北渊的仙师风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