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凌二人在这山南城中惊奇迭起时,风禹那边,也是奇遇连连。
他受托将不流之水送往北渊,以免滞留人世引发天灾,去时还算顺利,尤其是林梵儿提前告知了他进入北渊的法门,在那片极渊之中倒也畅行无阻。
林家世代的凡人都能进入的极地,对于仙人而言自然不会更加困难,可偏偏风禹是剑仙,身佩霜暝剑,这反而给他带来了麻烦。
就连林梵儿都没有想到,林氏所铸造的灵剑竟然会对不流之海生出了如此大的应激反应。
不流之海说是海,其实是一片深潭,地处北渊最深之处的地裂之中,潭中汇集了这世间最寒冷的水。那水半凝半固,呈现出一种冰沙的形态,聚沙成海时通体幽蓝,漾着细碎的荧光。可单独掬起一小捧时却褪成了通透的无色,仿佛堆积的霜花,不流之水因此得名。
这世上除了林家秘制的水晶瓶外,只有此地可以容纳不流之水。否则,但凡有一滴流落在外,都会将那里的春夏秋三季吞噬,唯余凛凛寒冬。
这样的凛冽之物,即使林家早有驯服的法门,那小姑娘竟然敢用在自己身上,也当真是勇猛无畏。
风禹既然已经从林梵儿口中知晓了其厉害,就依照她的嘱咐把那块冰坨投入了不流之海中,并用水晶瓶为她取了新的不流之水。可是没想到,原以为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字面意思的轩然……大波。
霜暝剑原本常被他收在灵台,可他对待霜暝如同对待至亲之人一样,不愿她终日憋在那无形的识海之中,这里罕有人至,他便把霜暝佩在了腰间,让她也看一看这极地的异景。
霜暝却没有回应他的好意,诡异地沉默着,可就在他以灵力托举冰坨入“海”时,平静的水面因为那庞然大物而泛起了涟漪,一层一层的冰沙荡漾开来,他对此并未在意,反而借机施法,从最近的“沙涛”中汲取了一股,注入水晶瓶中。
谁知那冰沙远不如水流驯服,已经进入瓶中的那一股突然暴起,逆着瓶口奔涌而出,冲着风禹飞扑而来。
霜暝剑护主,瞬间脱鞘而出挡在风禹面前,和那股沙流迎面相撞。
刹那之间,仿佛滚油遇到了沸水,距离岸边最近的不流之水一齐翻涌起来,继而反向蔓延至深处,引得整片“海水”剧烈起伏,形如波涛汹涌,一浪一浪向岸边的白衣剑仙冲了过来。
“霜暝!后退!”风禹身经百战,第一时间发现那沙流更加针对的是自己的剑,当即大喝,要其避开这波攻势。
但霜暝护主之心压过了主人的命令,且霜暝向来遇强更强,不但不退,反而迎头而上,剑锋呼啸,有如龙吟,在漫天波涛之中七进七出,勇猛无匹,成功地将那攻势遏住,护住了主人。
可是风禹却脸色铁青,以往再凶险的局面,霜暝虽然也有自己的主意,却从来不似今日这样——斗志昂扬,杀气腾腾,且不管不顾,不辨形势,只知一味猛冲。如果她能具象成人,眼下双眸一定是血红的。
越来越多的沙流仿佛绞杀的藤蔓一般,缠住了霜暝,其上还探出了根根锋锐多棱的棘刺,每每被触及锋刃,霜暝便是一抖。
风禹与霜暝共感,清楚地知道她的不敌,这场争斗她明显已经处于下风,即使风禹想要冲进去,可是不流之海上空无法浮物,他不但劈不进那战团,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
而且,除了无法进入之外,并没有任何一股冰沙来袭击他。同样,他所施法打出的攻击也都无处着力,不是被沙流分股避过,就是被包入其中化解,根本造不成任何杀伤力。
所以,这其实是一场这诡异的冰流与霜暝的对抗,旁人无能为力。
说无能为力实乃无奈,因为他这个主人非但插手不得战局,甚至连对霜暝强行召回都做不到,以至他的剑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失控之举,拼杀之间好像忘记了自己还有个主人。
这样下去不行!风禹当机立断,长身立于岸边,双手结印,十指飞快地交错勾连,片刻后便凝出了一道繁复的手印。
如果现在有另一名剑修在场,一定会认出这法印,并且惊呼:“断灵诀!”
顾名思义,断灵便是要切断剑灵之感,要这个不听话的伙伴强行归于沉睡,只要此诀不除,灵剑就将只是一块凡铁,任凭主人操控。
但这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毕竟是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两命相连,把剑灵强行封印不亚于在自己心头生生挖去一块,剑主所会受到的反噬绝对不是重伤吐血那么简单。
风禹很清楚这其间的凶险,但眼下霜暝战心过炽,神智不清,唯有断灵诀是挽救她的最后法门。
说来也有趣,虽说每一位灵剑之主都不得不修炼此诀,以防剑灵逆主,此番风禹不得已使出,却是为了救霜暝一命,当真本末倒置,有些滑稽了。
断灵诀顺着剑灵之契传入霜暝剑身,风禹能够感到她怔了一怔,而后竟然不管不顾,一面继续与沙流激斗,一面分出神识抵抗自己,两厢之下,俱是全力以赴、不死不休。
风禹大惊,他从未听说有任何器灵能够违抗断灵诀,这本就违反了灵契之约,相传此契乃昊天大帝所立,是世间一切有灵之物所不得不遵守的自然法则。
再这样下去,霜暝必然会被这两厢纷争之力所毁!
风禹咬了咬牙,猛地撤回断灵诀,那一瞬间的反噬如同万韧高山灭顶而下,可他顾不上剧痛的肺腑和唇角溢出的鲜血,只后退一步卸力,然后便毫不犹豫地飞身而上,祭出自己全部的灵力,强行劈入战团,以极为惨重的消耗为代价,终于能够悬浮于不流之海上空,手握霜暝,与其并肩而战!
当他的手握住剑柄的刹那,一旁的虚空之中好似浮现出了一个身影,那女子娇小玲珑,面相甜美,眼神却刚毅如锋,整个人就如她的剑身一般,有一种凛冽而不可侵犯之势。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明明与这沙流对阵时明显寡不敌众,却能够坚持至今的原因。
如今主人与她携手,无疑给予了她最强大的支持。霜暝愈发坚毅不屈,眸间的血色渐渐褪去,留下的,唯有那星芒般的瞳仁,压过了这不流之海的荧光之辉,熠熠闪烁。
一人一灵同时扬手,以万军不可当之势,挥出了极致一剑。
“轰!”的一声,剑光暴起,绚烂如虹,把整座不流之海从中分断,那些张牙舞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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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沙骤然失去了活力,化作流沙纷纷坠落。
荧光漫起,点点滴滴,这一幕原本应该是非常美的。
可是,就在这一瞬,不流之海的“海底”倏然现出了一条巨大而漆黑的断层,罡风阵阵,呼啸而至,将尚未回归剑身的剑灵一把扯了下去!
“霜暝!”风禹大喊,出手如电,猛地拉住了剑灵的一只手。
可是,虚无的灵体不受凡间法则的规束,风禹手中扑了个空,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没能握在手中。
剑灵发不出丝毫声音,可是她在坠入地裂之前,一直紧紧抬眸盯着他的方向,双唇微张。
风禹读出了她的唇形:“再见!”
电光石火间他来不及愤怒,只能以身化剑,追着她奔去。
下坠的过程被无限拉长,他用尽灵力,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霜暝的虚影,好在她一直在他目力所及之间,风禹终于分出心神,脑中盘桓着一个念头:“不能同生,那便共死。你我之间,永有再见!”
此念一出,就如同春潮翻涌、枯芽疯生,无形的力量灌注全身,他终于突破了自己与霜暝之间的禁锢,赶上了那一步之差,握住了她的手。
本以为会依旧满手虚无,这个握住不过就是他心底的安慰,谁知那一刹那间,掌中略显细嫩娇小的五指竟然有了实体!
风禹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握紧,然后一扯——
过往数百年,他曾经无数次将霜暝剑抱入怀中,初始时甚至不愿将其收入灵台,只想时时刻刻和她相依相靠,每每那时,霜暝就会在心底回应他的召唤,与他畅谈古今、谈笑人生。
然而,再怎么亲密无间,都不似如今这般,眼中能够看到她的眉目、手中能够触及她的双手这种真实。
对,真实!就是这两个字。
此时的霜暝不再是一柄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双手交握,四目相对,哪怕身处未知的险境,哪怕这种坠落无穷无尽,亦无畏无惧了。
不过,世间没有永恒的时间,也不会成全长宁无扰的相守,这条路终有尽头。
当他们的双脚触及坚实的地面,二人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风禹摒弃了他降妖除魔多年以来所养成的习性,没有第一时间查探四周、确定安危,反而更加握紧了她的手:“你……真的是霜暝?”
剑灵也觉得恍惚,三百多年了,自从她以身赴熔炉,血肉消尽,自此天下之间,唯余那柄冰冷的剑身才是归宿之时起,她就已经忘记了,脚踏实地是什么感觉。
巨大的不真实感同样冲击着她的意识,同时也因为刚才对敌灵力消耗剧烈,她来不及回答主人的话,眉头一紧,晕了过去。
风禹一把抱住了她,虽然不能如以往一般把她和剑身一道收入灵台,他却觉得无比的心安。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自己以往对她,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恨——不相逢君生时!
哪怕你是这天下间最锋利的剑,我依旧希望你能活着与我相伴。
“唉……一对苦情的鸳鸯。”巨大的叹息声陡然响起,如惊雷贯耳,令风禹心府巨震,神智刹那溃散,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