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嗯……药!”林梵儿慌忙伸手入袖,胡乱抓住了其中的一样物事就向外拖,谁知用力之下,那样物事却牢牢扒着她的袖底,抵抗意识非常强烈。
她疑惑地抬袖一看——“胖鹌鹑”阿音用一双尖细的爪子牢牢勾住了她的衣袖,一双黑豆小眼气鼓鼓地将她瞪着,那神情分明是说:你的信用呢?!
林梵儿:“……”
她冲阿音安抚似的笑笑,换了只袖子掏出了一只药包,散发着一阵苦涩的莲香。
“这是怀心莲,取没有剔除莲心的生莲子蒸制晾干,有清心去燥之效,不是药却胜似药。”
“莲心极苦,多食伤身。尤其是你还用过不流之水,一定要小心。”凌渊说着,神色颇不自然。
他想起了前夜,除了紫玉葡萄,她也用了嫩莲子祭奠重焕,这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回忆令他胸前郁郁,好像又泛起了隐约的痛。
看到她为自己准备的药包,他这才想起自己手中也提着一个。哦,实际上,不止一个药包,他大包小包拎了满手。
他连忙将那些东西举起来,希望借以分散她的注意。
果然有效,林梵儿先是茫然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问:“这些都是什么?!”
凌渊刻意忽略了自己特地为她抓的药,决心一会儿就悄悄丢了,转而把其它一个个指给她看:“这包是齐芳斋的点心,这包是果脯蜜饯,这匣是明前玉露茶。”
林梵儿原本听得心不在焉,但“明前玉露茶”几个字甫一入耳,她瞪大了眼睛:“玉露茶价值不菲,你也买了?”
凌渊想到她出身世家,倒也识货,便点了点头。
此时他还未料到即将面临怎样的暴风骤雨。
林梵儿:“你竟然说买便买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不对,你说了金银会玷污身心,连一个铜板都不肯碰,你哪儿来的钱付讫这般奢靡之物?!”
凌渊扬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茶肆的老板甚为豪爽,我说容后再付,他非但并无二话,还亲自送我出门。如此殷勤之至,定是为我的风姿所折服!”
林梵儿控制住自己想要给他一个白眼的冲动:“所以你就摘了幕篱,将自己公然曝露于外人眼中?!”
她提及此处,凌渊这才意识到不妥,可堂堂春神岂容置喙,他便含混道:“那幕篱,是我在华裳阁试穿新衣时摘下的,一时忘了戴回而已。”
林梵儿:“……竟然还去了华裳阁,你买了多少?不会也是容后再付吧!”
凌渊这回不说话了,低下头盯着脚下,那形容,很像一个交不上束脩的而被夫子责问的委屈小弟子。
林梵儿顿时心软,谁知听到了凌渊小声的咕哝:“本来就是我的钱!我想买便买,想奢靡便奢靡!玉露茶要买!锦衣华裳也要买!”
好啊,他哪里是委屈,他分明是心有不忿,意甚不平!
林梵儿重重“哼”了一声,掏出钱袋扔给他,转身欲拂袖而去,可是胳膊却被他紧紧拉住了。
凌渊抬起头,眸中却漾着一丝笑:“好了,你别气了。我也给你采买了新衣,跟我去看一看?”
曲意逢迎,违心之举!林梵儿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
“喂,还有你的药!”凌渊大声喊道,把右手高高举起,长长的一串药包垂在肩头,令他那张俊脸多了几分傻气。
林梵儿慢慢停住脚步,转过了身。
凌渊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她:“我向风仙师求来的,这药方里的月蜜缕是我一定要他加上的,不但对你的遗症有奇效,还能令药味甘甜芬芳。”
林梵儿没听说过这味药:“以前我为了给……给他煎药,他也不喜苦涩,我读遍《百草》,怎么没见过有这样效果的药材?”
又是那个重焕!
凌渊真是庆幸自己长了嘴,幽幽道:“他不喜苦涩,你就读遍《百草》。我也不喜苦涩,你却偏偏在我的药里加了成倍的黄连。林梵儿,你可记得他说过一句话?”
她的确这么做过,所以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讷讷道:“什么话?”
凌渊:“‘一样施针问药,一样关怀备至。他和我没什么不同’,如今看来,他其实不必妄自菲薄,我和他,还是有所不同的。”他鼻子里重重一哼:“说起来我和你不过区区一个‘死同穴’的缘,怎堪可比你们两小无猜、白月光一般的深情厚谊!”
林梵儿:……明明是我怪他,究竟哪句话逆转了形势,理亏的反倒是我了?!
这一遭她算是深有体会——男人如果发起嗔来,比她这样的小女子还要难缠得多。
她平时也是偶尔会看两本话本子的,知道其中有一句至理名言——不要试图和拧性子的人讲道理。
于是她堆起融融的笑:“别说他了好不好?你给我加上的这味药很好,如果真有你说的这种奇效,我岂非以后都不用再吃苦了?”
这番话里不知哪句取悦了他,凌渊绷紧的眉目迅速舒缓下来,虽然依旧重重一哼。
但此哼非彼哼,林梵儿一听便知,内里藏着浓浓的矜傲。因为过去照顾病人的缘故,她对这种“我虽然比你弱,需要你的照拂,但我亦有自己的用处和本事”的意思非常明白,也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何反应,才能迅速抹平刚才的争吵与隔阂。
于是,她走回凌渊身边,仰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了那串药包,并且把自己的那包“怀心莲”塞回了袖中。而后,向他身后的一间铺子走去。
一直到堪堪迈入大门,她才发现,凌渊并没有跟上来。
走错了?她抬头看了看黑檀的招牌,上面三个鎏金大字——华裳阁,她又看了看脸上浮现出些许茫然之色的凌渊。
“别愣着了!进去吧!”
摇着团扇,丰腴妖媚的掌柜娘子迎了上来,对林梵儿不过尔尔,点了个头便错身而过,反而对凌渊笑靥如花:“公子,你又来啦!”
声音亦是娇软缠绵,一双丹凤美目中满是欲说还休。
日头正盛,林梵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这就是你偏要买什么新衣的原因,还道你品味不俗,原来也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易地而处,林梵儿这回尝到了那种“满心醋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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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的滋味,她原本不想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一样揪着不放,可是即使她觉得自己心底再沧桑、再看遍人性,这句话也在不假思索间,脱口而出。
说完,她立即便后悔了,可是覆水难收,为了不把自己的羞赧袒露人前,她只能做个全套,顺势斜睨他们一眼,眼刀嗖嗖,将凌渊扎了个满心透凉。
凌渊自然连忙否认,匆匆推开了美艳少妇搭在他胳膊上的团扇。
“掌柜娘子,我带娘子来与你付账了。”俊秀贵公子挣扎求生,说出这句话时连须臾的犹豫都没有。
谁知那掌柜娘子却不是个好打发的,她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林梵儿,口中“啧啧”两声:“公子,尊夫人这身形,远非你先前所言。哎呀,瞧这胸不够挺,腰不够细,肩头骨突,膀大背隆,怕是撑不起公子精心挑选的那套‘送春华’。”
被人如此直白的品评,即使是一贯温婉柔和的林梵儿也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回敬几句,可当她被掌柜娘子点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引着看向架在衣桁上的那套华裳时,一腔怒火顿时泄了一半。
好一个送春华!
这华裳层层叠叠,以各种不同的红堆叠出了异常动人的绚烂,甫一入眼,就令人联想到了颤巍巍摇摆着几片花瓣的红莲,那莲脱水而出、初初绽放,萼缘如火,向上却慢慢变浅至轻红,过渡的恰到好处。
最为惊艳的是层层罗裙之外还有一件素纱的外披,细密得恰到好处,把各色的红略略遮掩,做出一个“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朦胧意境来。
这样美的华裳,令她油然生出了自卑。
林梵儿离家前也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绫罗锦缎、华衣美服应有尽有。可惜,阿娘去的早,父兄粗枝大叶,不解女儿心事,再加上她自己又是个心大的,只顾着精研技艺,不是伏案面对着那些佶屈聱牙的经典冥思苦想,就是在炽热的熔炉旁挥汗如雨,何曾对这些浮华之物上心半分。
也只有在重焕面前,她才会略略注重衣饰装扮,却也不事雕琢,不会生出过以此夺人注目的心思。
所以,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因为容貌被人讥讽。偏偏在这风情万种的美妇人面前,只因区区一套衣裳,她被说的哑口无言,自惭形秽。
凌渊忽地哂笑一声,走过去搂住了她的肩膀:“缝者无能,焉有安享者迁就之理。”
老板娘惊呆了:“……”
并没有觉得被维护的林梵儿:“……”
——果然还是指她和这老板娘相比,有所不及了。
凌渊继续道:“原来这‘送春华’是浮艳庸俗之人才穿得的,真是枉费了这名字。”
老板娘脸色霎时红了又青,双手紧紧捏着扇柄:“公子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你赞叹这套华裳‘嫣然渐至轻红,恰似红莲初绽,送春识夏,别有风情’,配得起我华裳阁镇店之宝,如今怎么……”
凌渊当众打脸,丝毫不觉得疼:“刚才是刚才,如今它配不是我的夫人,再多的赞叹也是枉费!”
老板娘像是吃了天大一惊:“这位姑娘,当真是公子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