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去万宝通街的路上,林梵儿有言在先:“一会儿你见到凌渊,可不许落荒而逃。”
阿音哭丧着脸:“我能打退堂鼓吗?”
林梵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现在后悔,晚了!”
可还没等她收回手,阿音居然“砰”的一声,不见了。
林梵儿:“!”
她正左顾右盼地找人,忽地衣袖坠了两坠,传来了嗡嗡的声音:“姐姐我在这儿!”
林梵儿把袖口抬起来一看,只见一只鹌鹑大小的绿羽鸟在其中跳了两跳,瞪着黑豆似的一双圆眼望着她,泛着红晕的尖喙一开一合:“姐姐,我先在这儿躲一躲,你帮我跟凌公子解释清楚之后,我再出来好不好?”
她仔细打量着这只歪头看她的小鸟,强忍住没把一句话说出口:你怎么胖成这副模样了。
她也算见过许多次阿音的原身了,刚才还被她驮在背上躲过追兵,脑中不禁回闪过那只神姿凛然、羽翼垂云的巨禽。
现在这只……不但体态悬殊,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匀称配比。尤其是身形浑圆敦实,脖颈短得几乎看不见,羽毛倒是一如既往的丰厚蓬松,愈发显得圆滚滚的一团。
一眼沦陷。
林梵儿强捺下自己想探手进去在她身上呼噜一把的冲动,表面上正正经经回答:“好吧,凌渊那里你不必在意,我帮你说。”实则心中不住地大喊:“太可爱了,毛茸茸的,好想摸一摸!”
因为揣着这只“小鹌鹑”,林梵儿走起路来姿势显得不太自然,总是有意无意地端着袖子一样。
回到通宝街,天已正午,日光骤然暴烈灼目,晃得人头晕眼花。
好在凌府的下人十分机灵,把幕篱递给她戴上,这才挡住了逼人的灼热。
甚至还有更殷勤的,要给她撑伞遮阴。她不想过于扎眼,婉拒了。
说起来,她是习惯这种热度的,毕竟以往开炉锻剑,经常要在沉闷炎热的铸剑房中一呆就是几个时辰,总少不了热浪滚滚、挥汗如雨,过后却是身心舒展,十分痛快。
可是她为了不灭之火来到这山南城,却始终不能适应这里酷热难当的气候。七日前她本就应该离开这里,踏上新的旅途,却因挣点旅费傍身这个朴素的念头,被卷入了这一场场迭起的风波。
一切,都要从那个荒谬却绮丽的“死同穴”开始。
凌渊……你真的只是一个借尸还魂的鬼魂吗?你觉得,经历了这一连两夜,我还能信你多少?
她的脚步轻缓了下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晨间熙攘的人群已经散了,寥寥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烟火与归途。
忽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袖子里的小家伙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阿音?阿音!”她以为是衣料密不透风,“小鹌鹑”被热晕了,连忙冲里面一看。却见“小鹌鹑”真的像一只鹌鹑一样,夹着翅膀缩着脑袋蹲在袖底深处,一张毛茸茸的鸟脸上,爬满了惊惧。
“你怎么了?”林梵儿不解,探手进去想把她托出来,好看个清楚。
阿音却连连摇头,蹲着身子向后挪了几步,小声道:“我没事,姐姐你让我呆在这里就好!”
林梵儿不明就里:“可是你也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呀。”
阿音头上的毛都炸了,声音也发起颤来:“不……不用一辈子,我再躲……半个时辰就好,这半个时辰姐姐千万不要让我出来。姐姐你是答应过我的,要替我在跟凌公子先解释清楚的!”
是这样没错,可是现在天气炎热,远非刚才那条暗巷可比。林梵儿唯恐她被热出什么意外,好声好气地哄她:“你先出来吧,不然就用你这鸟身,飞得离我得远远看着也行啊。”
阿音拼命摇头:“不行!我借了姐姐的气运,如果不呆在你身边,被他发现了他一定会恼……”
她蓦然噤声,林梵儿耐心等了片刻,问:“他会怎样?”
阿音倏然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能说!说了挨雷劈!”
林梵儿:“……”
阿音夹起了嗓子:“姐姐别问了好不好,就让我躲在这里吧,大概……大概半个时辰就好!”说着,她直起身,踱着小碎步跑到她的手边,歪头蹭了蹭那柔白的指尖。
林梵儿的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终于忍不住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吧。”
可她到底怕这一身毛的小东西中暑,悄悄把衣袖折了折,让风能够送入一丝清凉。
视线扫过街头的石晷,午时正好过半。
她已经打听过城外南去的渡船,未时便要起航,错过了,便要再等一天。
不能耽搁了,需得尽快找到凌渊出城。她不禁问身旁的凌府小厮:“公子呢?”
小厮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眼神僵硬地看向她的身后。
“林姑娘!林姑娘?!林梵儿!”
倏然转身,循声望去,一个挺拔的人影立在她刚才路过的一个店铺前,笑容满面地冲她挥了挥手。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刹那间如同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击溃了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心防。
“梵……”她讷讷开口,重复着这个字。
以往听过千遍万遍的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时,一种莫名的激荡盈满胸臆。
仿佛千年万载前,亦有一个这样的人,身着胜雪的白衣,立在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她面前,以温暖如春的嗓音,穿越了前世今生:“既生于灵山之上,佛陀座前,聆梵音杳渺,莲香幽幽,不若便以此赋名吧,释尊以为如何?”
“善!”
“林姑娘!”
看到林梵儿呆立街心,目光一时空茫一时邃远,凌渊疑心她此行因受了什么磋磨而神思不属,不再迟疑,大步急奔,来到了她面前。
“林姑娘,你怎么了?”他微微低头,暖玉般的眸子凝视着她的眼睛。
林梵儿悚然一惊,与他的目光相对的这一刻,方才鲜活如昨的记忆飞速暗淡,霜雪般的人影、温暖的嗓音皆如流水一般逝去,可是眼前这个人,成为了她来到这个世间的意义,
那种感觉……仿佛在刹那之间,她便失去了全部,却又得到了全部。
“我……”她心急如焚,即使他本人在此,亦抵挡不住那怅然若失的满心空空。
凌渊还是第一次从她的脸上见到这副神情,一时被她感染,也心焦起来:“林姑娘,你可是有什么不适?”
“我……”林梵儿迟滞片刻,“我没事,吃过药了。”
凌渊:“……”
林梵儿却还是那副直勾勾看着他的表情,眸带痴狂:“我……上辈子……是不是见过你?”
凌渊:“上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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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春神大人蹙了蹙眉头,他已经数千年不曾踏足人间,怎会与她的前世有所交集?莫非——他灵光一现,这林梵儿或许是哪位仙友,先他一步来此历劫?
可他从未听说过,不仅白玉京千年以来没有仙神跳下琅玉垣的记载,甚至于西天梵境,也不曾有尊者转世的传闻。
他伸手点在她的眉心,想要探一探她的元神。只要那里有粲然的金光,便是仙神的征兆。可等指尖触碰到柔滑的肌肤时,他才骤然想起,他如今毫无法力在身,别说探及元神,他连她现在瞳底的波澜都读不懂、看不透。
可是以林梵儿看来,他如今望向自己的眼神缱绻温柔,青黑色的瞳仁宽广如海,仿佛要将她溺毙其中。
“一定就是你!”她在心底默默道:“哪怕什么都忘了,我记得你的这双眼睛!”
凌渊讪讪地放下手,深觉自己唐突,半是解释半是掩饰道:“我观你神色有异,所以才你探了探你的额头,唔,微微有些热,你到底吃了什么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梵儿抬起了两只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身量高过她许多,即便此时已经低头,可要做出这样暧昧的动作,她也不得不踮起脚来才能够到。凌渊眼尖,立刻就注意到了她奋力且摇摇欲坠的身形,一时间,什么缱绻和暧昧都消失了,他心中只有一种荒唐之感。
在这空寂的长街之上,一男一女抵足不前,当庭做出如此亲昵行为,实在有失体统。从近旁的店铺里已经凑过来了不少人,纷纷透过门窗望着他们,不住指指点点。
可林梵儿非但没有察觉,还变本加厉,她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抚上了他的眼睛。
凌渊:“……”
她如此难以琢磨的行为遏止了时间的流逝,凌渊甚至觉得过了一千年那么长,所以他始终僵立原地,一动不敢动。
可实际上,短的如同一声轻叹。
凌渊依稀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轻叹,就响起在他的耳边。
还未等他细细分辨那是谁的声音,忽然“咚”的重重一声,叠加上了他的感官。
林梵儿浑身一震,如梦初醒一般,眼神蓦地清亮,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难言的惊讶与慌乱令她看起来像是一头受惊过度的小鹿。
“我……我刚才……”她讷讷道,心中腾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我不能认。
一定是这百年老鬼对她施加了什么蛊惑,对,有个词叫做“鬼迷心窍”,她定然就是被他迷了心窍!
所以她才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想到这里,她恨不能地上忽然生出个洞来让她跳下去。
好在地上虽没有洞,却有她方才松手掉落下去的幕篱——就是这东西落地的声音惊醒了他们。她忙不迭蹲下//身去将东西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土,甩下一句:“我刚才是被梦魇住了。”
这般拙劣的托词,谁听了都知道是她心虚的掩饰,可是脑筋僵直不会拐弯,且一心认定她是因昨夜的余毒而行止生异的凌渊,却自顾自将她的意思曲解成:“她说吃了药,一定是因为梦醪的残余还在肆虐她的意志”……
事实上,这个借口与曲解后来被用了很久,如果那药有灵,定会为自己身上背了那许多锅而委屈的哭鼻子。
“你究竟吃了什么药?”凌渊思忖片刻,还是决定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