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登门的这一行人,虽然衣饰整齐,质地不错,比刚才那些百姓都要华贵不少,可一个个神色萎靡、眼神瑟缩,身上还奇怪地沾着许多土星沫子。
唯独打头的一位通身素文罗绸,头戴儒巾,气度不凡。他进来之前大概想着遵从礼数扣门,可没想到一眼望去全是焦墟,大门都毁了,直接就和院中的一双男女见了个正着。
一望之下,这二人居然真是他的熟人——两天前他还亲自给他们殓葬烧纸、扶棺入土,自然熟得不能再熟。现在却光天化日,四目相对,他顿时被吓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连站都有点站不住了。
这些人不是别人,就是昨夜陪同凌老爷破冢掘棺的凌管家一行。
凌家众人亲眼看到棺中没有尸骸,除去凌老爷,一个个都被吓破了胆子。凌管家费劲力气才勉强安抚了那些人,凌老爷却不知道被什么冲晕了头脑,命令他们立刻去白天盯着的那间院子把少爷接回来。
听听,这是人话吗?!一路上凌管家搜肠刮肚地琢磨着说辞,想劝老爷打消念头,没想到天公作美,老远就看见那院子先遭了雷劈,后面又着起了大火,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奔逃出来,想来是上天震怒,要将所谓起死回生的,一起收回幽冥。
凌老爷也被这种说法吓住,他远望火光幢幢,一时间茫然无措,他挣扎了许久,终究不敢“逆天而行”,只能暂时按下了亲自去探查的心思,命管家带人在巷外盯紧动静。
火灭天亮,凌管家这才接到了先前盯梢的人的消息,获知那场大火从这间小院而起,烧了半夜才彻底熄灭,却没有波及邻家院子一砖一瓦,更加坚定了“这场雷和火都是天罚”的信念。
谁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凌老爷对他的劝阻不管不顾,喝令他们必须进去进入一探,这才有了凌管家带着家丁惶惶登门的这一幕。
眼看这一群人似是来意不善,凌渊向林梵儿挑了挑眉。
林梵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摇头——她是真不认识这些人是谁。
这也难怪,几天前进凌府那一次,她是被毒晕了送进去的,当时凌管家亲自检查过她全身没有半点活气,呼吸彻底断绝,这才请凌老爷及夫人过目。
凌氏夫妇爱子心切,见林梵儿相貌清秀,厚赏了人牙子,又不惜重金疏通了府衙,替早夭的亲子和这位林氏女举行了阴婚、登籍入册,又用婚书为媒,将他们姻缘永锁,地下永伴。
凌渊扭头将凌管家打量两眼,后者被那目光审视得心慌不已,差点落荒而逃。
可他就这么回去,家主那边难以交代。凌管家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腿,先朝林凌二人的脚下看了一眼。
现在日头初升,人影疏淡,凌管家看到他们脚下投着两道依稀的灰影,心中稍微安定一些。可眼前这男子倨傲出尘、空灵缥缈的气质,和他一直以来熟悉的那个痴愚失智、不会哭不会笑的公子大相径庭,不由得再度心头一紧,忐忑难安。
他也知道以往的少爷不认识自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小人是家中总管凌同庆,见过少爷、少夫人。”
凌渊与林梵儿瞬间明白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凌渊不耐烦和不相干之人浪费口舌,干脆别开视线,似乎又对那架烧焦了的葡萄藤生出了浓重的兴趣。
林梵儿只能替他开口:“凌总管既然来了在这里,想必已经去过墓园了。你的来意我也明白,我和凌……”她见凌渊一副事不关己、理所当然把烂摊子丢给她的气人模样,心中着恼,故意道:“我和凌仙长,现在就和你一起去见凌老爷。”
此话一出,不但凌管家和他身后的家丁们都悚然一惊,连凌渊也诧异地转过了目光,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林梵儿当场就开始后悔,可自己编的谎,含着泪也得继续圆下去,只能瞪了凌渊一眼,也不避着那些家丁,继续说:“想必总管对我与凌仙长起死回生之事十分惊疑吧?其实很简单,贵府公子其实是下凡历劫的神仙,几天前劫难已经历尽,所以借羽化回归天上。谁知贵府居然将我给公子配了阴婚,仙长深受这凡缘所累,不得不滞留人间。如今总管你们来得正好,快带我们去见凌老爷,把这婚约解除了,以免拖累仙长归位。”
这话听来真是匪夷所思,却阴差阳错蒙对了大半,凌渊只觉世事真是奇妙难言,望着林梵儿的目光立刻变成了玩味。
她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自己这样胡诌,冒犯了他这只借尸还魂的老鬼,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冲他使了个眼色,叫他多少配合一点儿。
凌渊会意,却端起了高冷的神仙范儿,不发一言一语,只慢慢抬起了手。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五根手指之上,如果目光能够凝为实质,怕是已经将这手看穿了。
凌渊泰然自若,轻轻勾了勾唇,冲着身后的葡萄藤轻轻一拂。
众目睽睽之下,那满架焦黑的藤蔓倏然掠过缕缕淡绿色的微光,光点渗进干裂的枯藤肌理,嫩绿的新叶刹那生发,层层叠叠攀满藤架。绿光流转间,叶脉间肉眼可见地生出了一层层的花穗,无数浅绿色小花绽开细碎的莹白,紧接着花落果生,零落的花瓣还未随风飘尽,丰盈饱满的串串青紫就已坠满了枝头。
在场众人:“……”
一片呆若木鸡中,一个家丁震撼得无以复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世人从众之心积习难改,很快就听“扑通”之声不绝于耳,凌府之人全都跪地伏首,凌管家甚至激动地大喊:“枯木回春!真是是神仙法术!小人拜见仙长!”
“拜见仙长!”家丁们此起彼伏地应和,这座残砖焦瓦的小院俨然成了朝拜的圣堂。
凌渊负手而立,坦然受礼。林梵儿在一旁看着,不觉得他像神仙,反倒像用戏法蒙混世人的神棍。
说起来也是她先入为主,认定他是鬼魂返生,又曾见识过他的法力,并不像这些人一般被唬了心智,对他顶礼膜拜。
凌渊不以为忤,冲她挑了挑眉,如果身后能长出孔雀长尾,他怕是要开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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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梵儿伸手搀起了凌管家:“事不宜迟,请带我们去见凌老爷吧。”
凌老爷正焦急地等在巷口,心神不宁地围着马车团团踱步,忽然心头一震,似有所感,猛地转头,就看到去时噤若寒蝉、畏首畏尾的自家大总管带着家丁们满面喜色,簇拥着中间的一男一女大步走了过来。
等他们走近,他也逃不掉被那熟悉的眉目骇上一跳。但为人父母,哪怕真遇到了孩子的鬼魂,第一反应也不是惊恐。
可是当他们在自己面前站定,渊儿那阴婚新妇都向他行礼,渊儿却神色淡漠,看向他的目光之中只有冷冷的审视,却没有一丝孺慕之情。
凌老爷觉得刚才冲到头上的血都凉了下去。
凌管家附到他耳边小声叙述了事情始末,凌老爷一时间并不相信,颤着声音问凌渊:“你真是我儿?不但大难未死,反而羽化登仙了?”
凌渊一哂,只捋了捋袖口,高冷不言,倒是林梵儿出来打圆场:“凌老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凌老爷抹了抹湿润的眼眶,一连声说了几个“是”,把他们二人带上了自己的马车。
这马车华丽轩敞,三人并排而坐也绰绰有余,林梵儿本来和凌渊各坐一边,可等凌老爷上车之后,径直向凌渊身边一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个不停。
林梵儿深知凌渊的秉性,担心他对凌老爷这举动生厌着恼,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她正在苦恼怎么不动声色地提醒,转头却发现凌渊阖着双眼,已经睡熟了。
他以手支颐,撑在小几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眉目舒展,仅露出的半张侧脸上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林梵儿一时滞住了呼吸——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是这样的感觉。
这躯壳的原身,本来的凌公子,是因为天妒这无双之容颜,才病痛缠身,英年早逝的吗?
这时候的林梵儿还没有意识到,世间相由心生,她所见这令人窒息的美,不是因为他是凌渊,而是因为凌渊是他!
不过,说起来,自从前夜他们破棺而出,昨夜又是几次三番经历惊心动魄,他们几乎一日两夜没有合过眼了。再加上凌渊病体羸弱、她余毒未清,困倦不堪再正常不过。可林梵儿劳碌惯了,也没有凌渊这样心大,眼看还有一桩难关横亘在眼前,她哪能睡得着。
凌老爷仔细端详着“爱子”,眼下凌渊睡得很沉,周身那种淡漠疏离、可望而不可攀的气质一扫而空,倒是与他记忆中那个安然沉静的孩子一一重合,唯独多了许多鲜活气。
他颤抖着伸出了手,似乎想再摸一摸儿子的脸。林梵儿唯恐这一举动惊醒凌渊,惹怒了这心性难测的百年老鬼,轻轻“咳嗽”了一声。
凌老爷如梦初醒,颤抖着放下了手,对她讪讪一笑:“姑娘提醒的是,神仙不容亵渎。”
林梵儿:“……”
这位入戏倒快!
可是,凌老爷一副慈父之心被他们这样蒙骗,她顿觉十分愧疚愧疚,良心真是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