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府所在是这山南最好的地界,虽处于繁华的城中正心,却闹中取静,与本地府衙只隔了一条街。大宅幽深雅致,别有洞天,只是因为府中新丧刚刚满了头七,府门上还悬挂着层层的白幡素帛。
凌老爷掀帘遥望,对那满目雪白蹙眉,凌管家反应很快,立刻命人把那些东西都撤了。
马车驶入内宅,凌渊还在熟睡,林梵儿犹豫要不要叫醒他,凌老爷却摆摆手,请她先行入内奉茶。
林梵儿本不想留他一人独处,可她想到这里本来就是凌渊的家,还有他这副皮囊之下,芯子其实是只老鬼,即使遇到危机,一定有能力化解,这才坦然下了车。
凌夫人早得到了消息,一直焦急地等在花厅之中,在见到林梵儿的那一刻猛地按住了胸口。
“你……你是人是鬼?”
林梵儿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脸道:“夫人似乎身有不适,我略通医术,能不能让我诊一诊脉?”
凌夫人仍旧满心惊惧,哪敢将自己的脉门交到她的手里,但凌老爷不知发了什么犟,对林梵儿深信不疑,硬要夫人照她说的做。
莫非在凌老爷的眼中,自己是因和他那个“登仙”的儿子“死同穴”而沾了仙气?林梵儿暗自好笑,将手切在了凌夫人腕上。
刚一触及那跳动的脉搏,她就发觉凌夫人心跳过快,仔细探查,又和单纯的惊吓相去甚远。
说起来,她对这脉象可真是过于熟稔,不久前才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见过。她也因此明白,凌渊的心疾是从何而来了。只不过和他相比,凌夫人的病症要轻得多,不至于动辄发病,好好调养,也不会危及性命。
只不过,这如盘走珠的脉象是……
林梵儿收回手,道:“恭喜夫人,您有孕了。”
突闻此语,凌夫人由惊吓转为惊喜:“当真?!”
凌老爷“?”的一声放下茶盏:“姑娘可不是戏耍我夫妇吧?”
林梵儿不置可否,只道:“凌老爷可以为夫人寻大夫来重新问诊。”
这意思是十拿九稳了,凌氏夫妇喜不自胜,一个连声唤管家去请大夫,一个和方才判若两人,抓着她的手热络道:“听说你因渊儿大难不死,那就还是我的儿媳,唤我夫人太生分了……”
林梵儿推开她的手:“夫人,我说过了,令公子因那一纸婚书和我牵绊太深,误了他的升仙之路。现在我登门,是为了解除婚约,还请二老成全。”
凌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支吾片刻,忽地向身后的侍女招了招手。
一名侍女捧了一只锦盒上前,凌夫人却仿佛避之不及,自己后退一步,用手中的帕子掩住了口鼻,命她将盒子打开,捧到林梵儿面前。
林梵儿不明就里,顺势一瞧,见盒中都是些金珠宝玉,并且十分眼熟。
凌夫人笑容满面:“这是姑娘在我林氏宝字号当铺所质之物,原本就是给渊儿新妇的。”
林梵儿恍然,终于明白凌府是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他们“起死回生”之事了。
凌夫人又道:“如今交还给你,望你不弃,算作补偿给你的聘礼也可,或是算作舅姑赠给你的见面礼也可。”
舅姑?林梵儿不解:“夫人,我说过了,此来是为解除婚约的。”
凌夫人置若罔闻,看向凌老爷。后者却对她不悦道:“这些已经入过土,满是晦气,你竟还拿出来给儿媳!”
凌夫人神色一僵,连忙告罪:“是我的不是,竟没有想到这里。快!把这些东西拿下去,重新挑些好的送过来。”
林梵儿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我执意要推辞二老的好意,只是这婚约……”
凌夫人打断她:“老爷,那些人不是已经捉到了,快带上来给渊儿新妇一个交代吧。”
凌老爷会意,叫管家下去带人。
林梵儿张口结舌,满心疑惑,可凌氏夫妇一脸慈爱的笑容将她望着,她不好意思出言追问,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来。
下意识地,她握向自己的左腕,却扑了个空,这才想起,她的镯中剑已经在昨夜凌渊手中彻底碎了。
片刻后,花厅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嚎,凌老爷依旧满脸笑容,请她来到了厅外。
凌府的家丁正押着几人跪在地上,见林梵儿出来,一个个顿时见了鬼一样,连呼喊求饶都忘了,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
为首的竟然是诓骗她的那名牙子,只为了凌府的重赏不惜下毒害命。
林梵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
那牙子扛不住心理威压,双眼瞪成铜铃一样:“你……你……你怎么还活着!”
林梵儿不答,越过他看向后面的酒垆掌柜:“酒中的砒黄散是你下的?”
掌柜原本是个老实人,被猪油蒙心才在重利之下走了歧路,现在已经肝胆俱裂,泪流满面:“姑娘饶命!饶命!是他……是他让我干的……不对……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啊啊!”
林梵儿把目光移到一旁的六陈铺伙计身上:“火是你放的?”
伙计两股战战,抖如筛糠:“不是我!是……他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干,他就把我赌输了家底,把闺女卖去给人配阴婚的事抖落出来,那我家婆娘一定不会饶了我啊!”
那牙子猛地回头,嘶吼道:“都闭嘴!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做过这些,如果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想想我身后的那位……”
身后那位?林梵儿饶有兴致地想,看来有大靠山啊,难怪敢做这种杀人放火、丧心病狂的买卖。
她转身问凌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凌老爷挥手命家丁把这些人都堵住嘴押了下去,先请她回到花厅,这时凌夫人已经不在室内,据侍女说,大夫已经到了,夫人便回正房问诊去了。
这么心急?林梵儿心中泛起波澜,面上却还不动声色。
凌老爷道:“姑娘刚才已经看见了,这几次伤害姑娘的人已经全数落网,不日就把他们送往府衙,请青天大老爷论罪判处。还有姑娘赁居的那处院子,也不必操心,我已派人谈妥,双倍赔偿过了。”
这么面面俱到?
林梵儿彬彬有礼:“多谢凌老爷,此恩日后必报。”
凌老爷笑容可掬:“不必日后,眼下即可。”
林梵儿:“……”
凌老爷将下人新送来的一盒珠宝推到她面前:“姑娘只需收下这聘礼,再不提与我儿解除婚约,即可。”
林梵儿奇道:“我说过了,令公子之所以滞留人间不能登仙,就是因为这姻缘牵绊,您为什么偏偏要维持这婚约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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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老爷捋了捋颌下短须,笑容骤然一滞,虚浮地挂在脸上,眼底却冷峻一片:“所谓登仙之言,姑娘怕是诓老夫的。犬子生来痴傻失智,连门都没出过几次,哪来机缘得遇什么道君仙师。他如果能成仙,那这天下玄门七宗万千修士,苦修数百年岂不都成了笑话!”
林梵儿:“!”
没想到凌老爷竟然识破了她的谎言,那刚才来的一路上,他的种种表现,只是为了稳住她与凌渊了。
先有如此做戏在前,又替她报仇在后,这么苦心孤诣,他想要的,就只是她与凌渊的婚约吗?
林梵儿镇定道:“凌老爷究竟想要什么,您不妨明言!”
小小年纪,被揭穿竟也不惊不惧,凌老爷对她颇有些欣赏:”也罢,明人不说暗话。渊儿生前……老夫是说,七日前渊儿还在世时,我曾在梦中,见到了一位金光万丈的神明。神明指点,渊儿生来带煞,生须得有妻相伴,死亦须有侣同穴,才可保佑我夫妇再得麟儿,林氏香火得继。
所以,林姑娘,不管生死,你与渊儿这婚约,解除不得!”
林梵儿听了,只觉荒谬——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你面前,我说得遇仙缘你一句不信,却对梦中所谓的神明指点奉为圭臬?她实在好奇:“凌老爷为什么笃定,梦境可成现实?”
凌老爷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一个侍女匆匆跑来报喜:“恭喜老爷!夫人果真有身孕了!”
凌老爷欣喜万分,拍掌大笑,对林梵儿道:“林姑娘……不,儿媳,你看,梦境果然成真了!”
林梵儿蹙眉不语,隐隐觉得,事情绝对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凌老爷心思早飞了,扬声命人送少夫人去少爷的院子,一应供给皆照旧例翻倍,然后就匆忙去寻自己的夫人了。
凌管家亲自率人送林梵儿去寻凌渊,大概是怕她抗拒,带的人比今早还要多,乍看声势浩荡,堪比官眷出巡,实际上却像押送一样。
林梵儿倒没有做出他想象中的过激之举,只是一面走,一面问:“凌老爷和夫人真就这么急切想要个儿子?”
凌管家敬她是少夫人,赔笑道:“自然!凌氏乃山南首富,手握城中半数硫矿。少夫人请看,这偌大家业,如果无人承继,旁落他手,岂不太可惜了。”
林梵儿继续问:“不久前你亲眼所见你家渊公子展露仙迹,怎么你也不信吗?”
凌管家面露难色,避而不答,只道:“少爷已经醒了,少夫人请快走吧。”
凌渊的院子在这府中西南,轩敞华美,内里的布置却大都老旧斑驳,缺少生气。不过赁居那斗室一样的小院里都住过了,倒也不必过于挑剔。
林梵儿进去时,凌渊已经沐浴更衣,身旁香茶美点环绕,悠然地坐在院中的一树合欢花下,正在用酥饼屑投喂一只浑身翠羽的小鸟。
那鸟儿十分活泼,在小几上蹦蹦跳跳的,它好像并不喜欢凌渊的逗弄,总是绕着他的手指闪躲不停,在听到林梵儿的脚步声后立即扬起了脸。
林梵儿好奇地看了它一眼,有些惊奇地觉得,自己好像在一只小鸟眼中,看到了求救的意思。
可等她走到合欢树下,凌渊却拍了拍手,屈指在它头冠上轻轻一弹。那鸟儿如蒙大赦,立即展翅高飞,逃也似的飞出了这间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