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挑了挑眉——今他的意料之外已经太多了,惊异之后,更多的是乏味。这位偏偏还要卖关子,想必是在黄泉呆得太久,憋闷坏了。
“唉,藏锋一直以为,是他害我走上了那条绝路。可他不过是林家老贼推到我面前的棋子而已。借他之口告知我真相,只是想令我心灰意冷,为成就他们林家的声名和荣耀甘愿灰飞烟灭。
谁料,我将计就计,用这条残烛之命换得了林藏锋与林家决裂。可他,却很快在愧悔之中英年早逝。
偏偏阿梵不明就里,还为我含冤抱屈,连自己的亲兄长都恨上了,就连这中元夜,不祭拜他,却来祭拜我,哈哈——
可惜啊,我虽然心甘情愿跳了剑炉,却没能成剑,让林家老贼的一腔渴盼白白成空。你猜,是什么缘故?”
重焕一口说完这些,终于撕下了受害者的面皮,眼中满是冰冷的嘲讽、决绝的疯狂,以及复仇的快意。
这鬼魂身上的戾气再度升腾而出,令他清俊的面目都可憎了起来。
凌渊答道:“阁下罹患恶疾,病入膏肓,行将烛灭,却依旧凭一己之力把林家搅的天翻地覆,令林氏这一代最有天赋的一对子弟双双凋零,心性弥坚是足够了;贪求温情,以至因怖生妒,眷念深重也称得上;再加上心甘情愿,三才齐备。如果铸造灵剑真的需要这样磋磨,那在下委实看不出,有何折戟之由。”
重焕听了,眼中改为了炽热:“或许这就是天意!”
凌渊:“……”
再聊下去,大概他就要提到什么“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了,凌渊当即决定,不再听他的废话,而是问出了他自见到这鬼魂起,心中就一直盘桓着的那个疑问。
“看阁下这情形,绝对不是刚刚逃离幽冥的样子。你在林姑娘身旁暗自窥探,却一直不肯现身,偏偏在这百鬼夜行的中元夜来故作姿态,想必另有所图。”
重焕愣怔了片刻,神色骤变,一种狡黠的笑容爬满了眼底。
“阁下怎么会知道我早就来到了这里?不应该以为我是今夜渡黄泉而来,特意来探望故人的么?”
被一言道破心机,却依旧从容不迫,重焕此人,十分有趣啊。
凌渊做惯了上位者,向来是他高深莫测,旁人百般揣度,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想要牵着他的鼻子走,有趣之余又觉得新奇,故意嘲讽道:“阁下或许是做鬼太久了,早忘了这世间事事有序,连虚与委蛇都不会,像你这样做戏都不肯做全套,三年前竟能唬得住她,可见她也不算聪明!”说着,他把手在林梵儿的胳膊上一拍。
“你……!”
“也罢,和你说明白也无妨——林姑娘遭人所害,被困坟墓时不见你施以援手。我和她认识后,举止亲密、同居同食,也不见你心生妒意,可见你早就对她没有了兄妹之宜。
她又说三年来你从未现身于她面前,连梦也不愿托一个。以上种种,总不该是阁下今日吃错了药,竟突然想起故人来了!
所以,阁下今时今日来此,不是为她,反而是另有所图。在下大胆猜测一下,你所图的,应该是我。”
重焕还想狡辩,满眼充斥着虚伪的无辜:“凌公子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幽魂,能图你什么?!”
凌渊一副“早看穿你了”的模样:“你先是故意现身,又和我推心置腹,想来是要试探我是否无害,所以才这样步步为营。大概这一套你在林氏兄妹身上屡试不爽,如今依样炮制,是想要诓我甘心入毂。”
重焕换上了满脸惊叹,重重抚掌:“厉害!厉害!我本来以为你不过是一个天真无邪的贵公子,就好像当年的林藏锋一样,没想到你早已经识破了我。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再遮遮掩掩,我给你一个明白——我想要的是你这具肉身,识相的,乖乖地让出来,我留你三魂七魄,赶着去投个好胎!”
好大的口气!
面对着这样穷凶极恶之徒,凌渊不慌不忙,还有心思戏谑他:“原来逃离幽冥,意欲借尸还魂的,竟是你啊!”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不用再装了。重焕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浓雾般的戾气由脚至头裹挟而上,渐渐凝为实质,如同为他披上了一层铁甲。
眼眸赤红,眉角斜飞,脸色由惨白转为生青,衣袍也被戾气侵染凝成漆黑的墨色。转瞬之间,这个形销骨立的幽魂气质猝变,阴森诡谲,好像在黄泉水中蛰伏了成百上千年的老鬼。
凌渊不禁怀疑起自己认为他绝非厉鬼的论断。可是,眼下他这种模样……如果说是普通的孤魂野鬼,那塞满了这等货色的阴司之中,岂非岌岌可危?!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乖乖交出你的肉身!“重焕却不给他思索的时间,满脸狰狞,指尖生出利爪,向他飞扑而来。
凌渊的反应还算敏捷,大大弥补了这具肉身的不足。只见他把手在石桌上重重一拍,侧旋身形,擦着石凳滑向一旁,肩头堪堪避过凌厉的指风,手肘顺势抵在桌面借力后撤。
“我亦身患心疾,与阁下生前无异,你居然还想要我这肉身,看来是那病痛的苦,还没吃够!”凌渊一面闪躲,一面犹有余力地讥讽于他,身手与嘴皮子一样利索,两不相误。
“我眼光不错,”重焕厉声笑了两声:“即便是身患重病,你这肉身也臻于完美。”
凌渊:“……”
怎么有脸夸自己的!
几招之后,重焕亦是不慌不忙,仿佛凌渊的这些招架在他眼中不过尔尔,而这具“完美”的肉身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出手取了对方的性命,不过是兴之所至,要陪他耍一耍。
毕竟太过轻易得来的东西,容易让人不珍惜。
“我看得出来,你也是深受病痛。把这肉身让渡于我,自去投个好胎,换个身康体健的来世,不是比眼前更好?!”
这恶鬼竟要蛊惑他?!凌渊嗤嗤冷笑:“那你又为何不另挑副躯壳夺舍?!啊,我明白了,夺舍活人天理难容,你惧怕天罚,意图瞒天过海,特地找上了与你生前同样罹患心疾的我……真是苦心孤诣,难怪等了三年。”
“废话太多!”重焕被道破心思,脸色骤变,攻向他的招式顿时凌厉了起来。
凌渊左躲右闪,身形灵捷如羚,奈何一着不慎,右手按在桌边,那里恰有林梵儿摔落酒坛时溅上的一片碎瓷。
霎时间掌心血流如注,剧痛袭来,令他眉头一紧。
血气弥漫,将恶鬼刺激得双目猩红。
凌渊心道不好,立即催动葡萄藤蔓,霎时间百千藤条如同长鞭般狂舞,向那恶鬼绞杀而去。
重焕一时疏忽,登时被狂龙似的鞭势抽得连连踉跄,步步后退。漫天翠绿的心形叶片如同层层利刃,把他围困其中,如虫入网。
凌渊顺势把林梵儿护在身后。
重焕却没有这么容易落败,木植虽能困他一时,他却在掌心燃起了两捧幽蓝的鬼火。
这火有光无热,却触之即燃,顷刻之间就被烧作飞灰,藤蔓皆避之不及,纷纷后退,被他杀出一条路来。
凌渊:“!”
他再次催动藤蔓,却发现自己的本源之力已经消耗无几,这具肉身不但限制了他的发挥,与生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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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心疾也大大拖了后腿。他不得不转攻为守,揽着沉睡不醒的林梵儿急速后退。
重焕自然穷追不舍,路过石桌时,袖风偶然擦过桌面,带倒了那块寄有他尊姓大名的灵牌,满桌祭品也狼狈落地,他顺势把那串饱满丰盈的紫玉葡萄抓在了手中。
“这是……”恶鬼的神情竟有一刹那的恍惚。
对阵之间居然敢分神他顾,如果碰上别人,怕是要被抓住破绽转胜为败。奈何此番他碰上的是凌渊——既无绝杀之心,又受这肉身所累,一时之间,倒放过了他这一茬。
此时,凌渊也难得地喘了口气,以眼神向一旁依旧隐身的风禹示意,命他不要掺和自己与这恶鬼相争,布好结界莫要引起周遭凡人的注意才是。
风禹把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放下,曾经的他嫉恶如仇,见到邪魅必要诛于剑下。可如今天规在前,他不能干涉春神历劫,免得乱了天道因果。
这个决定和他道心相悖,内心的挣扎可想而知。片刻后他咬紧牙关,愤然离场。
那只青羽的鸟儿一直立在院中最高的屋檐上,黑豆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见状立刻疾飞而去,赶在结界把这整座院子围拢的最后一刻,离开了这险象环生之地。
凌渊没理会它,只对风禹松了一口气——他们这些剑修向来心性纯粹、执道不移。得成大道者,个个刚直守正、锲而不舍,是“榆木脑袋”的最佳代名词。
方才他唯恐风禹一意孤行,惹下天罚,那便又是自己欠他的了。
只是……风禹倒是听命行事,自己却要以一副病躯独自面对这癫狂的恶鬼,还要护着怀中柔弱的凡人……这一场劫渡的,真是不虚此行。
凌渊只觉啼笑皆非,以往数万年,他在青帝座下向来自在逍遥,几乎从不涉及武斗,甚至连万年之前神魔争锋,战火遍燃三界,唯独他被青帝遣往寂空之海,不曾亲历战场。
如今,他倒是要被赶鸭子上架,成为降妖伏鬼的勇士了?
他在这边自嗟自叹,那边重焕仍旧沉溺过往,只见他把葡萄凑到眼前看了看,神色复杂地望向林梵儿,口中喃喃:“三年了,你居然还记得准备这个。”
又来这一套!凌渊冷眼旁观,觉得这鬼魂分裂得很,一时对林梵儿见死不救,没有半点青梅竹马之情;一时又故作姿态,对着一串葡萄都能发出感怀。
“三年前上巳节,我闯了祠堂,把跪晕了的你硬抢了出来。那时候你手里也抓着这样的一串供果。你醒来以后非要给我吃,说你偷偷尝过了,很甜……”重焕脸上的戾气退却些许,“可惜,那一夜你我很快就被人追到,抓回林府分押。那串葡萄被人摔落在地,踩成了烂泥,我终究没能吃到一颗。”
他慢慢靠近凌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梵儿,似乎是被那回忆中的温情唤回了些许神智。
凌渊不敢大意,默默把怀中人抱紧,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林梵儿的左手,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把那只镯中剑包在掌心。
“阿梵,世间对我无情、林家对我不义,你却没有半点对不起我。”重焕面对着少女的睡颜,眼中终于有了刹那的温柔。可转瞬之间他桀桀而笑,五指猝然紧握,猛地将那串葡萄捏爆了开来。
香甜浓郁的汁水迸溅,淋淋漓漓,他的手指都被染成了黑紫色。
凌渊心中一震——不对,这绝不是鬼魂!
似是要证实他的猜测,重焕的双手陡然蜕为覆着黑雾的嶙峋骨爪,以此为引,一股森然的阴祟之气从他体内翻涌而出,摄人心魄。
凌渊终于知道他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