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听了阿梵的话,一定以为,我是受林藏锋逼迫,才跳入熔炉死于非命的。所以我如同恨林藏锋一样,恨着阿梵。”重焕的鬼魂把手虚虚悬在那个唤了他十多年“哥哥”的女孩头上,虚无的掌心穿过了那柔顺的发丝,便好似他真地摩挲到了她的头顶一般。
他眼中溢出温柔:“不,我从不恨他们。当年我身赴熔炉,死无葬身之地以前,他们也曾经竭尽全力,想要救我的。”
凌渊眼中的惊疑转作了玩味,他明白自己并不需要开口追问,重焕既然在他面前现出形来,就一定会把这个故事说个明白。
于是,他来到了院中,坐在石桌之旁,重焕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之间,林梵儿始终睡得香甜安宁,梦中甚至弯起了唇角。
“我啊,在这世间虽然短暂,却也说来话长。如果将我这一生一一说来,这一夜远远不够,阁下大概也没有这许多耐心。这样吧,我挑拣挑拣,说些阁下会感兴趣的。”
重焕生前想必是个温和的人,嗓音低沉,面色平静,踏入死路时虽然经历了烈焰焚身这种难以想象的折磨,眸间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笑意。
凌渊也温和有礼地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我自幼椿萱并凋,早失怙恃,一个人在世间流浪了很久,后来幸运地遇到了林家兄妹,他们不嫌弃我的身世,把我带回了林家。林公还收我为义子,对我视如己出。
阿梵更是把我当做了哥哥,因为我先天患有心疾,久病缠绵,她甚至自学了医术,为我施针送药,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肯假手于人。
藏锋也对我关怀备至,我因为这病不能喝酒,他就索性戒了平日里最为钟爱的杯中物。直到我知道一切,决定赴死的那一天,我们兄弟才终于对饮了一场,一偿宿愿。”
凌渊静静地听着,眼前依稀有画卷徐徐展开,好像有两名少年把酒闲坐,花前对饮,邀月成三人,另外还有一个笑盈盈的小姑娘,一颗一颗地帮他们剥葡萄。
“可是,这些亲情和温情根本就不属于我!我应该死在那个和他们相遇的雪夜,而不是在他们身边眷恋温暖,面对死亡患得患失,害怕得不能自已。”
他的语气渐渐激烈,一口气说完这些,本来不需要呼吸的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你做了什么?”凌渊像是没有发现这一异样,平静发问。
重焕唇畔一勾:“在那之前,藏锋已经有资格铸造灵剑,他为此苦心孤诣,废寝忘食了整整三年,终于铸成了剑胚,只要赋灵成功,他就是铸就灵剑的一代大家,能够和先祖齐名。而阿梵也在林公做主之下,和家世匹配的贵公子定了婚约,十八岁后就会出嫁。
他们本来都有着顺遂圆满的人生,可我,与生俱来的心疾好像洪水猛兽,贪婪地吞噬着我的生机与命数。因怖而生妒,由此,我把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两个人也一起恨了起来。
所以,我费尽心机、不择手段,离间了藏锋和他的师弟,借他人之手,摧毁剑胚,令他功败垂成,满腔心血尽付东流,心头郁结难舒,终日陷在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然后我又摇尾乞怜,让阿梵对我心生恻隐,以至于当着未来舅姑的面,自废婚约,更是当众说出了终生不嫁,要陪伴我终老的糊涂话来。她也因此饱受诟病,闺誉受损,被罚跪祠堂三天三夜,却还是初心不改、矢志不渝。
想想那时的我多么可笑,只因自己的不幸,就要拉着本该拥有最完美的人生的他们,一起下地狱!
哈哈!是我害了他们!”
重焕狂笑起来,神情既哀戚又癫狂,笑到眼角都沁出了泪。
“……”
凌渊本想宽慰他两句,告诉他或许没有他想象的这样极端——林藏锋失剑,林梵儿毁婚,人生起落皆天命使然,非他一人之力可为,或许没有他,他们二人,也会走上这条路。
人生之路千万条,有些看似坦途,有些满是荆棘。但有时候,选了荆棘那一条,并不一定就比选择坦途的终点,更令人不虚此生。
不过,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不能由结果的阴差阳错便原谅人心的恶,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事实上林家兄妹的确因他的恶意而深受其害,以致哥哥英年早逝,妹妹亲断缘绝,他们的一生竟都毁在了当初的一念善意。
于是,他只淡淡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重焕脸上的歉疚被一丝诡谲的笑意取代,他用手指蘸取了眼角那一滴泪,放在眼前死死盯着:“然后我就知道了林公收养我的真正的目的。”
噢?听这意思,这里别有内情,凌渊打起精神,竖耳静听。
重焕的眼神霎时冰冷,他把那滴晶莹的泪珠狠狠一甩,好像打碎了谁的一颗琉璃心:“林公收养我,其实是出自他的私心,全都是为了铸剑。”
“铸剑?”凌渊蹙了蹙眉,刹那间眼前闪过许多暴戾的画面,仿佛有漫天的血和火,蔓延成一片鲜红的翳色。
重焕眯起了眼睛:“阁下竟然好像第一次听说的样子,看来你对荆南林家所鼓吹的这灵剑也是一无所知啊。我本来以为你连玄天金精都能如数家珍,一定是有备而来,早就应该知道林家用活人锻剑的真相了。”
这话一出,隐身在一旁的风禹浑身一震,比凌渊还要惊骇万分。随着他心意一动,灵剑霜暝霎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被他无声地紧紧握住。
“霜暝,”他强忍住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你也曾经是活人,遭受了他说的那些才成为剑灵的吗?”
然而,一向与他心有灵犀的剑灵却仿佛哑了一般,不予他分毫回应。
可既然心意相通,他又怎能感受不到,剑灵那强行压抑的哀痛。
凌渊虽然也惊讶,但面上还能控制得住,毕竟这人间光明与阴霾参半,日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身为神明,高高在上,春神见过的恶,比世间一春绽放的花朵还要多。
足见人心之暗。
凡界众生,熙熙攘攘,为利与欲所驱,肆无忌惮、无所不为。这大概便是娲皇造人,给予他们神明的形体与智慧,却不叫他们拥有灵力的根本原因吧。
至于那些逆天而行,以凡人之身强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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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神术的修士,自他们踏上此路开始,便身难自主,凡缘断绝。
凡人的修行之路有且仅有两条,要么降妖除魔,还未能登临白玉京,却先要效犬马之劳;要么清心寡欲,摒弃七情,枯坐苦修,什么时候作为人的那一面彻底死去,什么时候才能窥得所谓的大道。可那些有幸走过通天之路者,在白玉京中也不过微末小仙,难望先天仙神之项背。
啊对了,既是犬马微末,那如果修行不慎,或是修为有差,死了便是死了,无甚可惜,反正前扑后继者多如牛毛。倘有侥幸圆满者,还要在天雷之下走一遭,成者位列仙班,败者灰飞烟灭。
这是修士们逆天而行的惩罚。
咳咳,说远了。这些话绝对不能被风禹听到,否则,今日连番打击,足够动摇他的道心。
“活人铸剑?”凌渊问道:“莫非林家那些灵剑,皆由此而来?”
“不错,”重焕眼底被冰封了起来:“你如此淡定,是不是在想,这天下间的活人何其之多,贱命者数不胜数,可是灵剑却百年难成一柄,看来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去祭那剑炉的。”
他一语道破凌渊所想,这不由令春神大人再度猜疑,这位脱逃幽冥而出的鬼魂,真有读心之术了。
“不,阁下错了。”可凌渊偏要否认。
“我哪里错了?”重焕哂道,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读心术,说到底,他生前只是一介病弱凡人,只是有幸天生洞察力高超,能从面目神色、字里行间,看穿对方的心思而已。所以当初他才能借刀杀人,用离间术引诱林藏锋的人毁了他的剑胚,又能对林梵儿百般诓骗,搅得她心神迷乱,由此骨肉生隙,最终与家族恩断义绝。
“我从不认为这世间有什么贵贱之分,更休提贱命者这三个字。”凌渊郑重道。
他说的是实话,生而为神,他早已经习惯了从云端俯瞰,众生不分贵贱,皆为蝼蚁。
“呵!”重焕不置可否,在他看来,世人怎能不分贵贱?那么多道貌岸然之辈强行用这两个字划分出了天堑。一个字,就能把人踩入泥淖,生生世世都无法翻身!
否则,他的悲剧从何而来,林家那些所谓的有灵之剑,又是从何而来!
“活人铸剑,必得选那些心性弥坚,身受重重苦难,却依旧拥有极度顽强的求生之志,且对这人间眷念深重之人。这样的人才经得住烈焰焚身,在千锤百炼中神智未泯,最终被铸作剑灵。可惜,这样的人,百万中无一。”
“听起来并没有这般难得,毕竟谁都不想死。”凌渊淡淡说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残忍。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此人必须心甘情愿身赴熔炉。假如有丝毫强迫,必会前功尽弃。但诚如阁下所言,世人皆向生畏死,百万人中能有一个敢跳入那熔筋销骨,连金铁都能驯服的烈焰之中,已经算是不可多得了。”
凌渊颔首,这倒符合他的预判。不过,这重焕,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甘受摆布,情愿赴死的性情。
“你又错了,”重焕又读懂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我的确是心甘情愿自己跳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