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今希眼睛眯成一条缝辨认,只能看见穿蓝色工服的背影出了房间。
她低头,地上放置一个袋子,里面是吹风机和一套崭新的女士衣物。
今希怀疑自己被凌望两三句话唬到,才会出现幻听。
她洗完澡,待雨停了才开车回公寓。
到家时,今妈把饭菜做好,人看上去精神矍铄。
今希洗了手吃饭问:“钟点工孙姐今天没来吗?”
今妈给她盛汤:“来了,我白天跟孙姐去太子湾看郁金香。”
“妈,你快坐下吧。”
今希催促,今妈有腿疾,走动太久要犯老毛病。
这公寓是今希为了方便上下班租的,简陋清冷,没有添置太多家具。
她喝着汤问:“住这里会不会不习惯?”
今妈没有生育,今希是养女,到她身边时已经六岁,对不少事情有记忆。
今妈笑了笑:“住这里挺好的,离你公司近,你午饭也不要老吃外卖,回家里来吃。”
“外卖方便嘛。”
“对了,很久没见齐霁,你搬家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今希没有仔细斟酌便开口:“我不想让他知道。”
她动作一停,“我的意思是,他最近很忙,没必要让他知道。”
今妈看得出来她不想说,没勉强:“行,你自己有主意就好。”
—
周日是程齐霁生日,他邀请一众朋友,到别墅里开趴,凌望也收到邀约。
他带了份礼,提前出了门。
来得早,别墅里老林和程齐霁刚到。
客厅里桌面上一排相框摆得有设计感,看见一张程齐霁和今希在公司里合影。
程齐霁追忆峥嵘往昔,随口跟他们闲聊打发时间。
讲到刚创业那会,有客户恶意拖欠款项,眼看着追不回来要成坏账。
今希出了个损招,带着男业务提着油漆,假装是穷凶极恶的职业催债人,每天都到对方公司里堵人催款,大杀四方,账算得清清楚楚,一分都没差。
“最后那家老板怕惹事上新闻,爽快打了钱。”
也因那老板在今希身上吃了亏,在外到处传她市侩算计。
老林听得笑了笑:“损是损了点,但很聪明。”小公司经不起拖,等法律程序走完,拖也拖死了。
程齐霁微一点头,忽而有感:“她那份聪明只对自己上心的事情。”
冷漠听着的凌望慢慢抬起眼。
老林问:“怎么说?”
程齐霁一时上头而倾吐:“今希讨厌做的事情,总会想方设法避免。”
上次回他家里吃饭,他妈劝今希多穿亮色的衣服,她温顺听进耳,却从来没想过改。
“我妈喜欢打麻将,她下棋都能一学就会,就是学不会打麻将,每次三缺一,哄她上麻将桌,没打多久她就找借口不打。”
事关他人感情,老林只能委婉:“做不喜欢的事情慢也正常。”
“你们认识那么久。”
凌望视线掠过他们那张合照,觉得好笑,淡而轻的口吻一击即中:“你是现在才知道她喜欢穿黑,还是现在才知道她不喜欢打麻将?”
一瞬阒静。
程齐霁摇头:“她是一直这样,可总是要迁就改变。”
“有些事情勉强不了,”凌望神情很淡,漫不经心:“你要是真难受,不如趁早换一位快点。”
程齐霁顿住,面色不愉。
这话攻击力太强,老林察觉不对劲:“凌望,你搁着添什么乱啊,劝合不劝分。”
“发发牢骚而已,情侣哪有不吵架。”
语断难收,程齐霁察觉失言:“我和今希早晚是要结婚的。”
凌望一滞,微哂:“那先恭喜了。”
/
男友生日,今希没有不到场的理由,往年程齐霁只吃她买的蛋糕。
做蛋糕的师傅上了年纪,每天限量供应,今希提前两天拿号预定。
别墅离得远,今希近来几乎连轴转,没自己开车,打车过去,路上塞车,到时已经是晚上。
门前种了颗海棠花树,花儿随枝干攒动,簌簌几瓣落到她头顶。
今希浑然未觉,提着蛋糕摁了摁门铃,没人来开,正准备自己输密码,下一秒门从里面打开。
灯光泄到她身上,忽一抬头,望见凌望的脸。
上次他在电话里问罪的凌厉,今希记得清楚,一时尴尬。
凌望先她一步开口:“来晚了。”
今希解释:“去拿蛋糕,路上塞。”
凌望看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侧过身让她进屋。
“我来?”指她手里拎着的蛋糕。
今希婉拒:“不重。”
凌望点头,他体态好,比她高不少,伸手越过她头顶。
今希有防备地后退一步,留意到他动作,自己摸了摸脑壳,指腹一捻,拿下来时拢着片粉白花瓣。
凌望没在意,已经转身进去,她跟着进去,一群人酒酽饭饱,此刻在客厅里打牌说笑。
程齐霁看见她,没问迟来的原因,拉着她过去坐下。
场子很热闹,来的都是程齐霁的朋友,结伴带着各自的女友,唯独凌望一个孤家寡人,引不少人调侃。
“凌望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大家帮忙介绍。”
“对啊,我有不少姐妹的。”
“一定是他太挑了。”
凌望手握在古典杯上,指腹摩挲着随性:“顺眼就好。”
没有标准,眼缘等于空话,大家蜻蜓点水起哄两句也就过了。
打牌声让今希感到吵嚷窒息,她起来去透口气。
从洗手间里出来,走廊过道一盏声控灯昏暗,憧憧照着一对影子。
穿着清凉的姑娘是老齐今天的女伴,前阵子听说砸钱在追。
今希视线往前移动,她面颊微红,一手正拽着凌望的袖口,嘴唇翕动在低声说话,细嗓轻嗲,似在撒娇。
“我喝多了难受,你快扶一下我。”
“抓错了,你男人在里面。”凌望拧眉,没什么留恋地扯走。
今希环着手臂看了会,察觉凌望欲迈腿离开,深怕跟他撞上也不再停留。
客厅里众人玩闹的声音没消停过。
今希口渴,嗓子不适咳了好几声,不想回去喝酒,转到厨房。
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她掌心有冷汗拧不开,索性拿纸巾包着瓶盖,用牙咬开后喝了两口。
用手背擦嘴时,余光里瞥见不远处的镜面冰箱,影影绰绰间,晃进来个人影。
今希戴了隐形,此刻看得清晰。
这里僻静,仅有他们两个人,她回头问:“凌总有事?”
凌望轻声:“找水喝。”
今希从冰箱里再拿一瓶矿泉水,递过去。他伸手来接,两人指腹轻浅剐蹭过,像电流掠过一样地麻,好在他们都不常显露神色。
凌望自然地提:“刚才看见了。”
今希舔了下湿漉的唇,没预料到他会直白问:“没看清。”
凌望拧开喝了口水,垂眸看她:“这次没误会?”
今希不懂他非要挑明的意思,可有可无笑了下:“我相信凌总不是这种人。”
“什么人,”他轻声,一字一句:“横刀夺爱的人么?”
“……”
“所以我说了,”今希咬牙重复:“相信凌总不会做这种事。”
凌望倏忽话锋一转:“你现在是跟我谈生意吗?”
今希没懂:“嗯?”
凌望提醒:“叫名字,你见今晚有谁互相这样喊的。”
大概看她回不了嘴,他放轻了语气:“或者你觉得,饭也吃了三顿了,我们还不能算朋友。”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今希觉得气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深吸一口气才继续:“上次的事办得不好,以为你不想跟我做朋友。”
他轻‘嗯’一下,不知道应的前一句事做得不好,还是后一句不想跟她做朋友。
不等今希想明白,凌望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湿红的唇瓣上。
“……还是先做朋友吧。”
窗户半敞着,风声沙沙作响,他咬字轻,混着沙砾似的磁感,今希仅听见朋友两字。
“什么?”
“大家都散场了,你们俩还在这干嘛。”老林进来,扬着嗓打破。
今希莞尔:“怎么回去,嫂子叫代驾吗?”
老林搭着凌望的肩:“嗯,你留下吗?齐霁喝了不少。”
今希摇摇头:“我出去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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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看着她出去,不禁疑惑:“这两人挺古怪,一整晚没说什么话,小今看着不大高兴。”
凌望问:“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怕是有什么矛盾。”老林说完,又看向凌望。
他这位老友手腕果敢,行事腹黑,但场面功夫到底还是得做的,索性劝道:“情侣有不满吵架正常,凌望我跟你说,讲话不要那么难听,讨人嫌。”
凌望不置可否,闲闲:“实话没有好听的。”
“……”
程齐霁酒量不差,从前今希负责后勤技术,他则在外管业务合作。
见他还清醒着,半躺在沙发上,客厅里开了盏竹节灯,透着萎靡的橘调。
今希让来收拾的阿姨给他泡了杯醒酒的。
程齐霁拉着她的手,投来的目光微醺:“要走了吗?打电话让司机来接,或者坐谁的车回去。”
“不用了,”今希没所谓地笑一下:“我自己能回去。”
今希确实不需要他操心,程齐霁点头:“注意安全。”
今希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时瞥了眼餐桌上她带来的蛋糕,包装完好无损,大约早知积重难返,竟无波无澜。
出了院子,今希往前走,准备找个位置叫车,意外看见凌望也在等车。
过了五分钟,一辆车开至他们眼前。
凌望拉开车门看她:“这不好打车,一起走吧。”
这个点喊司机来接太折腾人了,今希没拒绝,道了谢上车。
两人一块坐在后座,今希懒散地半靠在窗沿,车子一颠簸,酒劲迟缓,不可抑制地涌上头。
她按了开窗,困意翻涌,想吹风,脑袋往窗外探,手想伸出去那瞬间,被身侧的人拉住。
今希回头,差点忘记自己坐在别人的车上。
凌望握着她手腕低声:“不安全。”
他掌心烫,温度传感而来,今希抽回手,眼里似有迷蒙雾气:“嗯。”
“麻烦开稳点。”
凌望跟司机说完,再侧眸看她:“很困的话,你可以先睡会。”
今希口是心非:“不困。”
车窗关上,她不想一会真在别人车上睡着,过于失礼,麻烦司机播歌提神。
“渴望被成全,努力做人誰怕氣喘。”[1]
放的是《高山低谷》,在《今晚唱饮歌》里男女声合唱的版本。
今希感到神奇,这歌她单曲循环过一阵。
她随口问:“你平时也听粤语歌。”
“嗯。”凌望借着车灯看她,她脸上有沉闷的红润,这会恬静柔和,仿佛有股难以言明的低丧。
“喜欢听哪个歌手。”
今希想也没想:“陈奕迅。”
“最喜欢哪首?”
“《苦瓜》。”
“为什么?”
以为会是发人深省的理由,谁知今希面无表情:“喜欢吃苦瓜。”
“……”朴实无华的理由引得凌望笑了一下,她偶尔也有幽默细胞。
“知道了。”他轻声。
半小时后,开回市区,凌望中途下去一趟,买了东西回来。
公寓前的路近期正在修路,只剩半条窄道,司机开不进去。
今希往车窗外望了眼:“很近的,在这停就好。”
她推开车门,回头跟凌望告别:“下次见。”
凌望点了下头,却紧跟着她出来,“送送你。”
更深露重的夜,路上清幽寂静,周遭像一帧被冻结的镜头,有温柔雾感,变得缱绻漫长。
今希踩过地上光圈停下:“你回去吧,前面就是了。”
凌望提着个纸袋,自己取出一杯,再整个袋子递过去:“回去喝了。”
里面是蜂蜜西柚茶,解酒润喉,今希接过来,还是热的。
看包装,他应该是特意找了家汤品店让老板帮忙煮的。
凌望办事周全得体,今希道了谢:“怪不得大家都想给你介绍女朋友。”
“什么意思?”他问。
今希扬唇微笑,此刻心理防线变弱,真如他所愿,像在跟朋友相处:“你是个很体贴的人。”
他眼眸微黯,看似随意问:“他对你,难道不体贴吗?”
反问像一记惊雷,突兀地砸进耳膜,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