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誉流法场之上,各家仙客对着元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整个场地热闹非常。
元钺作为觉缭名下的第一花品,风光无限,转眼之间沦为阶下囚,在场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台上的一位老者审官,是徒誉流的寺承大人“洛辅”。
老者御下审问:“肃静!”
场地瞬间安静,静得能听见回声。
洛辅问道:“元钺,你为何连夜出逃觉缭,是何缘由?”
“……”无人回话。
洛辅:“我且问你,愿山纵火之人可与你有关?”
“……”依旧无人回话。
洛辅:“愿山山火当夜,你在何处?”
“……”还是不搭理。
任谁问什么,元钺就是不搭腔。
洛辅:“元钺,事已至此,你不语,其实改变不了什么,事实就摆在那里,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
见元钺还是不语,洛辅继续:“各家仙府清点人数,此前提上来的仙客名单,看上面人数是否到齐。”
……
“觉缭山到齐。”
“东风面到齐。”
“小东域到齐。”
“驭锋谷到齐。”
“南柯府到齐。”
“明珠府到齐。”
“苍杰府到齐。”
“镶云府到齐。”
“展耘府到齐。”
“伯匀府到齐。”
……
“斛牢关到齐。”
“小齐关到齐。”
“自幽关到齐。”
……
通点完毕。
洛辅扫视一圈,将目光落在了东风面仙客的列阵中。
洛辅:“今日到场的仙客,皆要求穿戴自家仙府的服饰,为何还有例外?”
场下仙客纷纷将目光集中在一人身上。
在东风面通红一片的列阵中,一身素色白衣的元顾格外显眼。
元顾心头一紧,出面解释:“寺承大人,适逢家兄丧期,不宜挂红。”
洛辅:“元棠也着红衣,怎你就特殊。”
元棠任职南柯府,喜红更为亮眼,两者确为对比,元顾被针对到了,更像是藏着掖着。
洛辅:“东风面特令花品仙客着避火服观审。元顾,你的避火服何在?”
元顾平淡说出:“在东风面。”
洛辅令道:“即刻遣人去取。”
元顾环顾四周,发现人们都低着头,哪个也使唤不得。弱弱应下一句:“是~”
东风面仙客来报:“寺承大人,东风面此前就彻查过一次,当时不在宗门的花品仙客,皆查过其住所,元顾的屋舍内没有避火服。”
洛辅:“元顾,愿山山火那夜,你在火场吗?”
元顾:“不在。”
洛辅:“你在何处?”
元顾不语。
洛辅:“众所周知,避火服经烈焰焚烧后,十日内呈现火纹,久散不掉,十日后火纹逐渐不显,直至三十日后才得以完全消退。元顾,你身为东风面花品仙客,不在愿山火场,又拿不出避火服,是因为心虚吗?”
元顾低压眉头,说不出一句话。
洛辅:“你今日着素衣前来,是故作姿态,来粉饰你的罪行吗?”
元顾立刻:“不是!”
洛辅命人抬上一具尸体:“镇妖塔内主桩为何会断?被砸死的小厮,死因究竟如何?你且说说。”
话锋句句刺向元顾,令他招架不住。
当揭开尸体的遮布后,台下仙客纷纷看去,那小厮背上一道伤痕,伤面很大,小厮肋骨都被砍断了,死状惨烈,人们议论纷纷,场面嘈杂异常。
洛辅再度:“肃静!”
场面安静——
元顾上前查看小厮的伤口,眼中思索,刚想说什么,就被人先一步道出。
“第一次山火,是一并天的妖人放的。那日我邀三哥一起上山观塔,遇到了一并天教徒,为确认身份,我们合力将那妖怪斩杀了,妖怪死后现出原形,是火狮腥。它们死前交代,是为了毁坏妖藤,才纵火烧塔。”元钺终是松口了。
见终于撬开元钺的嘴,洛辅继续问:“那第二次山火呢?”
元钺:“是我放的。”
洛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论,逐渐深挖:“好,我们从头说起,元府私藏的哭遥藤,被人发现藏在后院假山隐蔽处,是何人所见?”
有当晚的见证人说道:“是斛牢关的胡盼。”
洛辅:“胡盼何在?”
……阁楼远观的胡盼被惊了一跳,慌张起身。
怀饰愚淡定地问道:“你做什么?”
胡盼:“提到我了……”
怀饰愚不以为然地说:“那又怎样,又不是来捉你的,你是作为证人的存在,你不到场,场上就不审了?大家都得等你等到天荒地老,这可能吗?”
胡盼听出这是反话:“可是……”
怀饰愚:“那日我也在元府,只是没挨到天黑就走了,不过我也听说了一些。小公子,我问你,哭遥藤,真是你发现的?”
胡盼点头:“昂。”
怀饰愚:“当天谁最先发现的?”
胡盼心虚道:“我。”
怀饰愚顿生疑惑:“怎么别人没发现,就你发现了呢?”不禁打趣笑道,“你是不是中了别人的圈套了?”
胡盼心中也有这样一个顾虑,当天夜里,众人围观过来时,这一想法就萌生在脑子里了。
因为真的很不对劲,很巧,时机把握得刚刚好,众人早一步前来只能看见胡盼逛园子,晚一步来胡盼也能做出脱身之法。
适逢其时,胡盼在取出妖藤的瞬间被人看到了。妖藤园中藏,当天没怪到自己身上,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怀饰愚摇盏别茶:“元钺即将伏法,你现在下去,除了担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声,并没有其他好处。相信我,今天绝对不差你一个口供。”
胡盼心怀忐忑地坐下。
……
洛辅再次确认:“胡盼没来吗?”
胡宸出面解释:“他不是斛牢关的仙客,所以不在今日之邀。”
洛辅也没再细究,继续道:“元钺,元府的哭遥藤,是你藏的吗?”
元钺:“没错,是我。”
洛辅:“你为何要豢养妖藤?你难道不知各家仙府花了大工夫,才把哭遥藤关进镇妖塔的吗?”
元钺低着头,淡淡说道:“那是愿山的孤魂,我要带我大哥回家。”
在场众人心头一震。
元茂在世时,最疼爱元钺这个弟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元茂被埋愿山多年,恐怕只有他这个弟弟最为惦念了。
洛辅为其纠正:“那是为祸世间的怪物。”
元钺瞬间亢奋,他坚信:“不,它有大哥的气息,我能感觉到。”
洛辅疑惑地看着元钺:“哭遥藤能结出一种花,花粉能致幻,你可是产生了幻觉?”
元钺在觉缭多年,一直以来都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好在以前也算个正常人。
可自从元茂死后,元钺性情大变,渐渐变得易怒易躁,一点即炸,好似走火入魔一般,旁人都以为他是因长兄走了,从而大受刺激,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洛辅今日一言,一语点醒梦中人。
法场上负责看守犯人的仙客,立即蹲下查看元钺的神志状态。
那仙客审视的目光,让元钺感觉受到了冒犯,他恶狠狠地瞪了那个仙客一眼。
看守仙客回禀,元钺现下神志正常后,继续审问。
洛辅:“镇妖塔是元家主张修建的,更是你二哥元链提出的,对此,你可有怀恨在心?”
元钺直言不讳:“有!我大哥被埋愿山多年,无人将其尸骨请出,常年荒芜在孤山之中,与野兽长眠,是何道理?”
洛辅:“东风面每年都会遣人前去探查元茂的遗体所在,你元家也去了无数次,可遍寻之下毫无踪迹,此事非人力所能及。再说回哭遥藤,此物害人不浅,凶兽地鳄肆虐之地,常会长出此等妖藤,与葬身仙客并无关系,元茂为地鳄而死,却因为妖藤而背负骂名,你觉得对他公平吗?”
元钺:“那镇妖塔是何等物件?镇压的到底是什么?不想背负骂名,就得被人践踏,这公平可真让人憋屈。”
洛辅:“此事当年早有争议,取舍之下,才选的这条路,元家所做出的让步,大家都有目共睹,且铭记在心。”
元钺冷笑一声:“取舍?取的是他元链的名声,舍的是我大哥最后的体面,关元家什么事儿?”
洛辅:“你与元链意见相悖,所以你愿山纵火,为的就是杀他。”
元钺眼中满是漠视,轻叹一口气:“是他自己要来的,他心心念念的宝塔,由他亲自去守,也不失为一种宿命。”
洛辅:“那塔内主桩因何断裂?”
元钺:“我干的。”
洛辅:“元链的随行小厮因何而亡?”
元钺:“我杀的。”
洛辅:“元钺,愿山纵火,你待在塔内一整晚,经历了整夜的烈火焚烧,竟安然无恙,你是受什么东西的庇护才无惧烈焰的?与东风面可有关系?”
话锋直指东风面,法场众人眼神直逼元顾。
元钺:“兄弟反目,设计弑兄,单我一人所为,与东风面毫无关系。”
洛辅:“若非避火服,你能从愿山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吗?今日在场花品只元顾一人拿不出避火服,你二人在事件中,谁主谁辅啊?”
元钺:“我大哥拿命换来的花品,他心安理得地受着,而我的花品实至名归。寺承大人,您觉得我俩会是同一路人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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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之间,极力撇清元顾与此事的关系。
洛辅见元钺答非所问,转而问向另一人:“元顾,你的解释呢?”
元顾看向元钺,眼中满是困苦:“我敬重大哥,也敬重二哥,他俩的死我都不愿。”
洛辅:“元钺,你可听到了?你与元链毕竟也是骨肉兄弟,到头来是只有恨了吗?”
元钺:“若能花好月圆,谁愿意倒灶呢?”
洛辅:“若再让你选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
元钺迟疑了一下,回答:“会。”
法场上鸦雀无声,元钺再抬眼见是父亲。
元翁缓缓走来,元钺的头却越来越低。
待元翁走到跟前,蹲下问他:“你当真容不下他吗?”
元钺双臂被锁链禁锢吊着,头耷拉着埋向自己的胸膛,眼睛始终不敢看向父亲。
元翁捏着元钺的肩膀:“元茂是你的哥哥,他就不是了吗?”
元钺说不出话。
元翁:“你二哥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你看见了多少?你做不到敬重他就罢了,为何又要毁了他?”
元钺依旧沉默。
元翁:“兄弟不睦,吵闹一番也就罢了,为何要置他于死地?你要不满,你来做这个家主,看看你能做到元链的几分?”
元钺一言不发,只是埋头不语。
元翁又看向元顾,他不明白在这件事中,元顾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只知道元钺因为长子而杀了元链,不论元顾参与与否,他不能再折一个儿子了。
这时,东风面仙客奉上元顾的避火服。
洛辅问道:“这是从哪找到的?”
东风面仙客禀报:“元顾屋舍的窗开着,避火服在窗壁上堆放着,是个死角,先前没找见。”
展开这唯一一件缺席的避火服,上面并无火纹,这才彻底洗去元顾的嫌疑。
……
远处阁楼。
胡盼存疑:“元钺在愿山放火,可他事先不知道元链第二天会来。蓄意谋杀,这说不通啊。”
怀饰愚:“镇妖塔是元链心心念念的宝塔,听闻被毁,他是肯定会来查看的。”
胡盼:“对哦,倘若真是元钺设计,他肯定会派人通知元链的。你说兄弟之间真会如此生疏,忌惮生恨吗?”
怀饰愚事不关己:“别人家的事,你当真做什么?”
胡盼:“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怀饰愚掏出一本册子:“给你这个,或许能帮你解惑。”
这时,传来一阵口哨声,这是倩给的信号。
怀饰愚扒开竹帘,看见两个人朝着这边阁楼走来。
怀饰愚惊道:“呀!来人了。”有些慌张地在地上来回踱步,人突然就立住了,对胡盼讲:“一会儿,一定要与他们错开,他们登楼,咱俩往下跳,千万不能碰面。这里荒废许久了,被人发现就死定了。”
胡盼点点头。
两个仙客提着桶,拿着扫帚,肩上搭着抹布,走到楼下,看着提前被倩上了锁的门。
那仙客叹道:“不愧是元钺!谁能想到愿山的火竟是他放的呀,我还说这愿山见鬼了,什么倒霉事都能找上门。”
另一仙客道:“元链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矛盾生起,引火烧身呐。”
“不过,元钺那么厉害,怎么被擒的?”
“薄耀门,以光为引,越反抗,这门越瓷实,要我说三家牢关加起来,都不如这薄耀门好使。”
仙客掰着手指头数着:“今天审下元钺的罪名……私放塔内妖魔,纵火烧山,弑兄,杀害同门,桩桩件件,都是重罪,怎么判啊?”
“他是觉缭的人,怎么着也得那边来人才能定罪。”仙客边说边找钥匙去了,摸摸索索地在一棵树的树洞里找到了钥匙,这里常年湿雨,不论是锁还是钥匙都是锈。
“这么说,还得再审一次啊?”
“不然打扫这荒废的阁楼做什么。”仙客手里来回试探,这钥匙死活塞不进去,试了几次,仙客暴怒地“啧”了一声,怒骂道:“什么破锁!”
“这阁楼历来都是相君观审的地方。”那仙客像是想通了什么,“哦~怪不得要审第二遍。”
开锁的仙客试锁试得手酸,耐心彻底耗尽了,伸手劈断了锁,说道,“完了得弄一把一模一样的锁,我弄断锁的事不要往外说啊。”
“嗯。”
楼上怀饰愚估摸着时间,看着两个仙客进楼,她以极快的速度把壶里茶水往窗外一泼,摆回原位置。
胡盼见此,使灵力呼出一阵小风,灰尘均匀地铺向房内的每一寸地,像是从来没来过人一般。
怀饰愚赞道:“懂得挺多嘛。”
胡盼:“谬赞。”
怀饰愚踩着窗檐跳了下去。
胡盼把身后踩下的脚印、手印清理干净,随后也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