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月是在一片争吵声中恢复意识的,浑身散了架般难受得要命。
眼皮很重,像是被胶水粘合过,试了几次仍就睁不太开,从勉强撑起的窄缝中,她隐约瞧见有人影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掺杂了丝丝腐臭的陈艾味,随着呼吸钻入鼻孔,反复刺激着嗅觉。
安静不过数秒,争执再度继续。
“谁都不知道她们打哪来的?贸然带上没准大家全得完蛋。”
“对付外面的怪物就够要命了,要是再加上里面的……”
“她们身上没有伤口,应该并未被感染。”
“你敢肯定?”
“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能就这么把她们扔下。”
“我赞同,若是扔下,她们必死无疑。”
“你无非是觉得这妞长得……”
一人打断他,冷冷提醒,“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
八个衣服上挂着中医院胸牌的医生、护士,在感性和理性之间出现了意见相左的情况。
是否带上离奇落入病房的陌生人,似乎比困守待援亦或放手一搏更难抉择。
短暂的沉默后,名叫卫冬的实习医生再次开口:“举手表决吧。”
坎月混沌的脑袋渐渐恢复清明,妖界蛮荒之地被临时队友误伤的场景在眼前缓缓回放。
她扯了扯嘴角,油然而生强烈的无力感。
果然,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所幸那人手里的女娲石只是个边角碎片,否则她十有八九得一睡不醒了。
可话说回来,坎月总觉着有哪里不太对劲。
心头一跳,她突然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人猛地弹起,急急喊了声:“佳佳?”
正在进行民主表决的众人被吓了一跳,慌忙握紧手里充当武器的医疗器械,齐刷刷戒备地瞪向她。
坎月仿若未觉,直到看见旁边被自己死死抓着的顾佳佳,才长长舒出口气。
虽然人尚处昏迷状态,不过好在没弄丢。
视线顺着报纸糊住的房门、白大褂上的胸牌、凌乱的病床和墙上的电子时钟依次扫过,再联系空气中夹杂的腐臭味,以及几人口中“外面的怪物”一词,坎月心下基本明了。
无怪八人争执不下,时钟上显示的年月,恰逢首次丧尸病毒爆发。
换言之,在被恩将仇报的少年祭出女娲石重创后,坎月和顾佳佳阴差阳错落到了不久后的将来,还好死不死赶上丧尸来袭。
她现在灵力被封,法术全无,除了与生俱来的强悍体质和活的够久外,同常人无异。
坎月想起了农夫与蛇的故事,没忍住发出声轻嗤。
“你醒了?”替她和顾佳佳检查身体的小护士柳春华,战战兢兢开口。
“嗯,醒了。”坎月随意应着,直起身子朝阳台外张望。
天气不错,夕阳将大地染成瑰丽的金红色。
明明是个温馨的傍晚,本该迎来家属探视高峰期的院内小道上,却被大量行动迟缓的活死人占据着。
路面一片狼藉,大摊大摊的血迹随处可见,有些已经发黑变色,有些还很新鲜。
“估摸五六天了。”坎月自言自语。
等她复原起码要满百日,相当于三个多月,正好与丧尸的疯狂壮大期重合。
如此一来,她不得不带着顾佳佳演绎末日求生。
可问题是小妮子恐怕会吃不消,身体和精神两个方面皆是。
越想越气闷,坎月咬牙切齿,无声地将始作俑者狠狠数落一番。
“没有,只昏迷了半天。”柳春华会错意,纠正完又问,“你们是逃命时,慌不择路从上面阳台跳下来的吗?”
坎月模棱两可应了个“哦”。
“医院爆发,六天。”实习医生卫冬心思缜密,猜测她指的五六天是病毒蔓延而非昏迷。
坎月偏头,朝他友好一笑。
卫冬狐疑更甚,警惕地审视病床上的女人。
她不慌不乱,和别人的反应迥然不同,就像是对事态发展极为了解,或者说,是对这样的情况极为了解。
“你们是什么人?”一人问。
“活人。”坎月话中有话,明示自己和顾佳佳没有被感染。
在八双眼睛的注视下,她跳下床走了几步,而后顺势揭开贴在门玻璃上的报纸一角,快速扫视一眼过道,复又将报纸贴回原处。
“住手!”迟来的惊呼响起。
显然,谁都没料到她会忽然这么干。
坎月没甚惧色地比了个噤声手势,“丧尸的听觉、嗅觉非常敏锐,你们出去后尽量用手势和文字等交流,记得利用气味重的东西干扰丧尸的嗅觉,比如艾条。”
索性是在针灸科,受灾不重,不然他们刚才那一叫,保准阵地失守,性命堪忧。
针灸科的治疗基本集中于上午,病患完事走人,几乎不会在病房逗留。
人少药味重,加之当时弥漫着艾灸燃烧的余烟,影响视物,三重作用下,整个中医院就属住院部十三楼的针灸科最不遭丧尸待见。
“你说他们是丧尸?”其中一个男人不屑地挑眉。
“你不和我们一起?”同时开口的,还有小护士柳春华。
前者的侧重点在于“丧尸”,据他判断,能把电影里的生物套入现实,这女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后者则更关注“你们”二字,她深信团结就是力量,共同进退的存活率高些,对大家都有利。
遑论其身上总有种莫名的亲和力,无端让人信任。
坎月捞起顾佳佳扛在肩上,大幅度的动作令她周身疼痛加剧,忍不住龇牙。
索性将嘴角扯成上翘的样子,她转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谢谢啊,不过友情提示,带上我俩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感谢是真心实意的。
活的够久,带来的坏处是见识得够多。
她曾亲眼目睹有人为了逃命,将同伴生生推入丧尸群中。
八人仅为到底带不带上她俩表决,而非拿不拿她俩当吸引丧尸的诱饵表决,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
坎月从未打算和他们结盟。
退一万步说,即便准备结盟,也得等安抚好顾佳佳的情绪,解释好目前混乱的状况之后。
若她所料不错,惊吓过度的顾佳佳醒来定会没头没脑地一通大喊大叫。
到时候,还不得把八个小朋友直接搞崩溃。
就算人家内心足够强悍,叫喊声同样会引来大批丧尸,保护顾佳佳一个还好说,加上八个不是那么配合的……
呃,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惜,她往往说的都是事实,但听的人总是不大愿意相信。
就比如现在。
“等等!”被指垂涎坎月美色的另一个实习医生夏奇,试图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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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你一个女孩子,又带着昏迷的同伴,还是跟我们一起吧,多少会安全些。”
纵然此女能毫不费力扛着一个比自身轻不了多少的人自如行动,他仍旧认为,比起外面成千上万的变异者,这压根不够看。
“是啊,大家一块儿走,起码有个照应。”小护士柳春华附和。
“不了,谢谢你们。”
坎月执意要走,众人拦她不住。
“丧尸的视力退化严重,而你们对医院很熟悉,突围最好选在黎明、黄昏时分。沿着有河有树的偏僻地段跑,目前仅有极少数丧尸会游泳、攀爬。另外,打丧尸需要照脑袋招呼。”
临出门前,坎月给几人指了条明路以表谢意。
至于人家愿不愿意相信,便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柳春华愣在原地,眼巴巴望着轻轻合上的房门,忍不住喟叹一声。
说不出为什么,她很喜欢坎月,没来由地感觉亲近,她不想坎月白白送了性命。
男友秋实揽过她的肩低声安慰,“兴许日后还能再遇上。”
毕竟病毒大规模爆发,越来越多的人被感染,幸存者只有不断逃亡求生。
他们是,想来她应该也是。
如果活着,碰到并非稀罕事。
横竖生路就那么几处!
可惜他们不知道,对于坎月而言,条条大道皆生路。
活的够久,带来的好处是经历得够多。
坎月不单有全面的知识储备量,还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莫说熬到灵力复原,就算挨到病毒被清理干净都不是什么难事。
不知为何,病区过道灯是关着的。
太阳落山后,唯一的光源消失,剩下一片昏暗模糊,酷似恐怖片里用来营造气氛的场景。
在夜色和中药味的掩护下,坎月凭借敏捷的身手赶在丧尸出现前,扛着顾佳佳闪进了不远处大门敞开的病房内。
这是她之前选好的目的地,与卫冬等人隔了几间的距离。
旁边是电梯和病区大门,对面是护士站。
一来护士站的药味最为浓烈,在缺少外部刺激的情形下,丧尸几乎不会涉足,病房的安全系数相对较高。
二来大门关上,针灸科形成密闭空间,即使整个病区的丧尸都被顾佳佳的尖叫声引来,数量也多不到哪去,不至于波及其他幸存者。
三来卫冬等人所在的病房正对着常闭式消防门,假设他们足够聪明,把握好时机,离开能省不少力气。
反手关上门,坎月抓过一旁的CT片挡住玻璃,丧尸不会开门,她没有刻意落锁。
不算太响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附近幸存者紧绷的神经跟着狠狠颤了颤。
把顾佳佳放到病床上,坎月打开床头灯,逐一检查卫生间、阳台等死角。
门终归是开着的,她不敢保证里面百分之百安全。
虽然针灸科天时地利绝佳,丧尸少得屈指可数。
好在结果跟预计的差不多,里面空无一尸,爆发初期,丧尸们猎物充裕,没空光顾贫瘠区域。
坎月在储物柜里找到些零食和营养品,她将大枣、核桃粉放到床头柜上。
顾佳佳受惊过度,这些恰好有助于滋养大脑,强健神经。
瞧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她语气怜惜,“宝贝儿,要委屈你跟着我受苦了,事后姐保证给你安排个尽善尽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