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菜牌照旧每三日上新,这次小饼也被加了上去。
刚烤好的小饼还带着热气,装在浅口木盘里,旁边配了一小碟深红果酱。
阿福拿起一片,先抹了厚厚一层,咬下去时果酱从边缘挤出来,险些滴到衣襟上,他及时低头接住,含混地称赞:“这果酱好吃。”
克莱也咬了一口,“这回不硬了。”
墨林把新一炉麦芬送进烤炉后出来,闻言抬了下眼:“那是因为这回没放凉。”
菜牌每次上新总有人捧场,不少人点了一份,浅色小饼摞在盘中,深红果酱装在白瓷碟里,摆到粗木桌上也显得精致。
临窗那桌的客人起初只要了一份,尝过后又招手添了一碟果酱。
【怎么又开始试甜点了。】,01盯着炉中逐渐鼓起的面糊,【这次是什么?】
“麦芬。”,墨林隔着炉门看了一眼,圆形面糊已经顶过纸模边缘,表面缓慢裂开,混在其中的果仁也露了出来,“之前试过,现在再改良改良。”
酒馆里只有五六桌客人,靠门的位置还空着。
这时,门上的铃铛便响了。
三个人裹着寒气进门,身上的制式短斗篷颜色很深,腰间都带着剑。
走在前面的人推门时侧过身体,让同伴先进来,视线又扫过店内。
酒馆内说话声低了下去。
东区酒馆里偶尔能见到巡街的卫兵,真正的骑士却很少进来吃饭。
临窗那桌的客人拿着小饼忘了往嘴边送,克莱也转过身,果酱还沾在指尖上。
墨林将抹布搭回原处,等三人走到吧台前,才问:“喝酒,还是吃饭?”
中间那名骑士看了他一眼:“上次那杯酒。”
声音一出,墨林便认出了人。
前几日,这人来传消息,点的莓果酒。如今换了骑士装束,眉眼还是那副不引人注意的样子。
墨林从酒柜上取下那只窄口瓶:“最贵的那杯?”,对方点头:“就是那杯。”
旁边的骑士朝同伴转过脸:“你来过?”
“办过一点事。”,传信的骑士挑了靠吧台的位置坐下,回答得简短,又向照着菜牌点了两样招牌菜。
其余两人也跟着落座,谁都没提那件事是什么。
克莱的目光在他们和墨林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才慢慢转回去,邻桌压低声音转过来问他:“原来上回那位,真是这里的常客?”
克莱没做声。
墨林把莓果酒倒进杯中,酒液颜色很深,贴着杯壁留下一层红。
他将酒送到传信骑士面前,又拿出一只贴着小纸条的玻璃瓶,给另外两人各倒了半杯浅金色的酒。
“这个也尝尝。”,墨林把剩下半杯推给传信骑士,“还没上菜单,算试饮。”
其中一人先闻了闻,果香里混着一点淡淡的花气,酒味压在后面。他尝了一口,目光落到瓶身那张只写了日期的小纸上:“新品?”
“前几天调出来的。”,墨林回,“有位老顾客喝过上一版,留了三句话。”
骑士将杯子放回桌面:“怎么说?”
“不好喝,好喝,一般。”
三名骑士都看向他。
墨林把木勺伸进一旁的小炉锅,搅了搅正在保温的酱汁:“他没说哪句对应哪一杯。”,不过墨林心知肚明。
01在他脑中发出一串笑声:
【塞西尔要是知道你拿他的评价这么用,下次肯定一句都不说了。】
传信骑士低头喝了一口浅金色的试饮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没追问那位老顾客的身份,只评酒:“花味淡,后面有点酸,挺好喝的,配些果仁倒合适。”
左边的人觉得酒味太淡,右边那人又尝了一口:“要是冷一点,应该更好喝。”
克莱几次朝这边看,终于端着空酒杯凑过来:“老板,这酒菜单上怎么找不着?”
“还没定。”,墨林从架上取了几只小杯,一一倒入,“试饮,想喝都可以。喝完告诉我哪里不好。”
“墨老板的试卖品,向来都是好的。”,克莱咧着个大嘴笑。
墨林弯了弯唇,把一只小杯放到他面前,“要真调好了,就得收钱了。”
附近两桌都笑了,先前压低的说话声也跟着放松。
有人举手要了一杯,有人酒量浅,只让墨林倒一口尝味。
浅金色的酒沿着吧台分出去,很快多了几种说法,墨林一边从出餐口取菜,一边腾出手把几个意见记下。
三名骑士坐在吧台前,也和其他人一样等着下酒菜。传信骑士的莓果酒喝完了半杯,浅金色试饮酒却只动过一口。
离门最近的骑士等菜时转过头,目光被墙上的装饰吸引过去。
那名骑士起身走近细看,目光不确定地反复打量,转头问:“这是普通贝壳?”
墨林应了一声,他又指向旁边:“那片叶子呢?”
墨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他今天早上从材料摊顺手带回来的,“店主说能入药。”
【店主还说味道很冲,最好别和吃的一起放。】,01立刻补充,【你买回来后,转手就把它和果仁放在一起烤。】
另外一个骑士也走过来,又认出旁边一块颜色漂亮的石头:
“这个只能磨粉,遇水则化,拿来做装饰倒是少见。”
“原来能磨粉。”,墨林挑眉。
骑士回头看他,停了停:“你买的时候不知道?”
他答:“现在知道了。”
吧台边又是一阵笑。
骑士也笑着摇了下头,回到座位时,有些客人仍在看那面墙。
下酒菜端上来,三名骑士吃得安静,交谈声也压得很低。
墨林没刻意凑近,酒杯空了便添酒,有人追加一份热食,也照着菜单记进账里。
他们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结账时照旧把钱压在杯底,这一次没有再压进纸。
传信骑士穿回短斗篷,临走前看了眼桌上的试饮瓶:“还是莓果酒好喝。”
“贵的总是好喝的。”
那人听了,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同伴出了门。
门铃声一停,阿福便问:“老板,你啥时候和骑士这么熟了?”
墨林收走空杯:“说明我这里的酒好喝。”
阿福被堵得端起酒杯,旁边的人笑出声。
另一桌的客人倒是朝门口望了望,低声说:“我还以为他们进来,咱们得让位置。”
“人家从头到尾就没在意你。”,同桌的人把小饼掰开,蘸走碟底的果酱,压低声音:“老板刚还是先给咱这桌添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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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
声音不高,墨林站在吧台后听见了,鼻尖动了动,走进后厨。
烤箱计时的小沙漏里,细砂已经漏完。
01提醒得太晚,语气有些心虚:【麦芬。】
墨林转身拉开烤炉。
热气裹着甜香冲出来,圆鼓鼓的麦芬挤在纸模里,颜色深了一点,倒还没焦。放凉后从中掰开,果仁镶嵌其中,内里仍旧松软,底部藏着一小块果酱。
尝了一口,系统慷慨地给出评价【中上】
01给出一句颇为宽容的评价:【做起来比小饼简单。】
至少烤久了也不会硬。
墨林把另外两只切开,放到试吃盘里拿出去,分给克莱一桌,临桌也分去两份。
刚才围着骑士转过一圈的话题,很快变成麦芬里该不该加果酱。
试吃盘见底,几名穿着学院短斗篷的学生推门进来。
几个人脚步发飘,一进门便占住靠墙的大桌,把书袋和护具堆到一旁。
“考完了?”,墨林走过去问。
“总算完了。”,趴着的学生抬起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晃了晃,“我们这个年级今天最后一场,明天开始放假。”
同桌的人精神要好些,已经指着菜单点菜:“肉饼来两份,薯条来三份,新品各来一份,今天谁都别跟我省钱。”
旁边立刻有人提醒他钱是大家一起出,他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肚子:“我负责多吃。”
一桌人吵吵嚷嚷地凑钱,铜币落进盘里。
墨林接过,视线从几张熟面孔上扫过,问:“乔没和你们一起?”
“他明天考。”,坐在外侧的学生替他把空杯递过来,“年级不一样,考试日子也不一样。他这会儿多半还在训练场。”
另一个人端着刚送来的温水,闻言笑了一声:“哪天这个时候,他不在训练场?最近更晚,前天我们走的时候,教官都换过一轮,他还在练步法。”
“上回实战课,骑士预备班那边缺人,教官把他临时补过去,他也撑住了。”
“平时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还只会说‘还行’。”,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妹妹的考试倒记得比谁都清楚。”
墨林把一碟果酱摆到他们桌上,手在碟沿停了一下。
乔很少提自己的功课。
墨林知道他要考试,知道他总在后门外、街对面练剑,也看见过每日护带下磨红的手腕,痕迹从来没消过。
直到这些学生说起学校里的事,那些零散迹象连在一起。
才意识到乔替安打算得周全,对自己也从没松过。
这两个小孩,从来都是很拼的。
学生们吃了很久,离开时连碟底的果酱都刮得干净,有人走到门口才想起书袋,又被同伴笑着推回来。
门开了又关,冷风卷进一小片枯叶,贴着地板滑到吧台边。
墨林俯身捡起叶子,叶子的形状被风残蚀成了星形,他拿小刷子扫去浮灰,顺手插进收藏墙外侧的空格,和浅白贝壳挨在一起。
门铃在这时再次响起。
墨林转过头,看见塞西尔站在门外。
他的手还停在那片叶子上。
他张了张口,没有话语流出,而后漾开一个很淡的笑: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