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内,墨林罕见地打了个哈欠。
【没事吧你,最近都没好好睡觉。】
墨林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这几天他每天只断断续续睡上两三个小时。最短的一次刚合眼,门外便又有了动静。
酒馆外的人换过一次,街对面的报纸摊撤了,斜对面那家关门许久的布料铺前却多了个修伞的人。
那人白天修伞,晚上收摊以后,二楼总有一扇窗亮到很晚。
墨林不知道对方能看见多少,索性没用魔法清洁。
桌椅要一张张擦,地板要用水拖,后厨的油污最麻烦。过去关门后只需片刻便能做完的事,这几日总要磨到很晚,等最后一只杯子扣回架上,天往往已经发白。
【你可以上楼睡,明早再收拾。】
“早上要赶集,过午要开门。”,食材原本是系统直接复制的,现在小单得去赶集采买,大单也得让人送上门,以免落下把柄。
【那少开半天。】
墨林看了一眼账本。
01立刻改口:【当我没说。】
门边木柜轻响一声,有人插进预定牌,第二排的暖格随之弹开。
取餐的工人拎走肉饼和热汤,没往吧台多看,出门时却朝街对面扫了一眼,像是也察觉到那些不太寻常的目光。
墨林低头把几张小便签排开。
这几天的信息他没烧,随身携带在贴着胸口的口袋。
第一张写着:原接头点已撤,报纸摊接手。
第二张只有一行:约五层,前两层已摸清。
第三张稍长:第一层一人接,第二层两人分送;新点补得很快。
最后一张是昨晚送来的:第二层已断,第三层开始亲自取。
墨林的指腹在“亲自取”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第一层只负责从祁师傅手里拿东西,第二层负责把消息分开送出去。
‘约五层’是骑士团目前摸出的大概深度,也就是说,同一份消息,至少要辗转五次人手才能送进幕后主使手里。
前几天街口那个灰衣人被撤走后,不到一个白天,修鞋摊便补了上来;修鞋摊刚露出痕迹,报纸女人当天晚上就接了位置。
说明人手足,所以换得快。
可越往后,骑士团每次‘不经意’抓掉一两个点,他们能替换的人越少,露的人也就越多。
墨林把几张纸依次丢进炉子,火焰卷过纸边,‘二层’最先黑下去,很快只剩下一小片灰。
门外有脚步停了一下,墨林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木柜旁站了片刻,像是没看懂该怎么用,随后又走了。没有木牌,也没有问话。
墨林收回目光,把炉门合上。
乔也从仓库出来,怀里抱着空木箱,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叠折好的签单。
“老板,剧场最后一批签单拿回来了。”
墨林此刻神情还残留着冷意,他接过签单,没有立刻看名字,先把几张纸按送货的顺序铺开。
过去四天,送去西区剧场的饮品一共分了十二批。每三批用一种系绳,绳结的位置不同;封口纸上也各留了一道极浅的折痕。每次送到,都让经手的人分开签名,空瓶回来后再另记一次数。
墨林把这十二批的签单单独抽出来,又将更早几次短缺记录压在旁边。
仅看这四日,问题最明显的是三批:前两批各少一两瓶,最后一批少了八瓶,封口也都在侧门停留时被动过。
墨林把最下面一张抽出来,问:“这是谁补的数?”
乔看了一眼:“那个棕红头发的管事。空瓶对不上,她说后台忙,可能混进别的箱子了,就把少的分到前后三批里。”
“她每次都在?”
“少得多的时候都在。”,乔顿了顿,“有一天她换班,那个搬运员也碰过箱子,那天只少了一瓶。”
墨林点点头,将三张单子对齐。
那个人的签名总在封口变化之前,空瓶却总在棕红头发管事核数之后少,说明一个能碰到东西,一个能把少掉的数抹平。
搬运员那边,证据已经够了。
至于棕红头发的管事,还差一点。
01问:【也可能她只是账记得不好,也可能是巧合。】
“嗯。”
【那还要提她吗?】
“我只是罗列证据,这事不该归我们管。”
墨林取出一张信纸,信写得很短,没有写丢了多少,也没有说怀疑谁:
‘近几日送到的饮品数次在侧门停留后,箱口封痕有变。为安全考量,往后主要演员与固定订单的饮品,希望不再经侧门交接搬运。’
末尾另补了一句:
‘若贵方方便,请将名叫安克的工作人员暂时调离饮品线。’
墨林写完,把与西区剧场交易的所有签单、轮班表放进去,每次出问题的场次用红笔标注。
又把安克与棕红头发管事同轮出现的几张签单额外抄了一份,原件留在酒馆,抄件和封口纸一起夹进信封。
乔站在一旁看着:“不写那个管事?”
“剧场内部的事,不用插手。”墨林把信封压好,“若看明白这些记录,自然会把安克和那位管事分开。人有没有问题,分开以后就知道了。”
乔点头,又问:“我送过去?”
“我去。”,墨林站起身,把信收进外衣内侧。
临出门前,墨林又看了一眼街对面,修伞的人不在,二楼的窗也关着。
这反而不算什么好事。
明处的视线忽然消失,意味着下一双眼睛不知藏在何处。
————
西区剧场的侧门依旧很忙。
木箱从窄门里一只只抬进去,台上的乐声隔着墙传出来,断断续续。
墨林本来要找同样负责后台的年长管事,门边的人听见他的名字,神情微微一顿。
对方说:“老板在等你。”
墨林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
“有一会儿了。”
他没有再问,跟着对方穿过后台。
黛芙妮坐在二楼一间不大的房间里,账本在桌边摆成一摞,面前放着一只细口茶壶和两只杯子,飘出隐隐的热气。
她脸上的疲倦比上次淡了些,像是刚在这间小屋里歇过一会儿,手边随意堆散着一些纸。
“听说你最近送来的东西,总是少。”黛芙妮开口。
墨林没有坐,先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
纸上只记了最近三次短缺,数目合在一起,旁边还写着一句“供货不稳”。
“纸上写得倒客气。”他说。
“哦?”
“一共缺过九次。有时缺一、两瓶,大数额缺过两次八瓶、两次十瓶。这九次我都补上了。”
黛芙妮侧眼看他:“记得倒清楚。”
“我的东西。”
“进了我的剧场。”
“所以我今天来了。”,墨林低头向她示意。
黛芙妮神色不变,缓缓点头,墨林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他原本只打算把信交给管事,现在看来,有人比他早了一步,把几瓶饮料的事直接递到了黛芙妮面前。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对方的目的。
“是你管不好侧门,”黛芙妮放下茶杯,“还是你的东西送来时就不对?”
墨林没回,从衣内取出准备好的信,推到她面前,开口:“原本没打算惊动你。”
黛芙妮拆开信。
她先看正文,后翻到后面一叠签单,又把轮班表并排摊开。纸页在她手里翻得很慢,茶水也没有再动。
“安克,我看明白了。”,她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这个呢?你的证据不够。”
“您的管事,我本也不该多嘴。”,他面色依旧很淡,“不过若想把两人分开,这些应当足够。”
黛芙妮看着他,这句话终于让她眼里的审视淡了一点,又因他恰到好处的分寸带上一丝欣赏。
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墨林闻到花香随着热气散开,又很快淡下去。
“几瓶饮料,不算大事。”,她说。
“如果只是饮料,当然不算。”,墨林看向桌上那张写着“供货不稳”的纸,“但有人急于让你知道这件小事。”
他抬头与黛芙妮对视,“那事情倒是不一样了。”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正好响起一阵乐声,隔着地板,听起来很闷。
黛芙妮低头把信重新折好,没有还给他,而是连同那张短缺单一起压到纸堆底部。
最上面一张排期单露出全貌。
墨林目光落了上去。
排期单最开始几日,每日三场,周末增到五六场。
再往后,场次一日比一日密。两个月后,东区、西区和市中心每个剧场的大小舞台、分舞台都被排了进去,一天十几场,演员名字挤在格子里,几乎辨不清楚。
排期正中,有两个字被红笔重重写下——庆典。
他抬眼,黛芙妮仍在喝茶,神色平淡,像是根本没有注意他看了什么。
此刻他心中了然,为何有人会盯上这便宜不讨好的生意,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墨林看了片刻,问:“庆典期间的饮品订单,是有人固定合作,还是可以竞争?”
“竞争。”,黛芙妮回。
墨林挑眉:“既然是公平竞争,他们也不必动手。”
“百利那边可不讲公平。”,黛芙妮道,“不过,百利和你也扯不上关系。”
她的目光这才淡淡地扫向那张排期表,眉头微蹙,“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气氛又安静下来,黛芙妮往后一靠,两人目光交汇。
黛芙妮先开口:“还有事?”
墨林点头:“我在等赔偿。”
“赔偿?”,黛芙妮下巴微扬,“为了几杯饮料?”
“还额外用了九次传送阵。”,他暗示,“我用的是魔法石。”
黛芙妮笑了,气氛倒是缓和一点。
“差点忘了你是个商人。”,她指尖轻点那叠纸,“看到这些,我倒要以为你是位执法官了。”
墨林挂上客气的笑,“比不上骑士大人们。”
“不是说本来不想惊动我吗,怎么还来找我要赔偿?”
“惊动您的又不是我。”墨林笑了笑,这回像是真心的,“如此说来,我倒要谢谢他们。”
黛芙妮笑着摇了摇头:“促狭。”
她抽出一张空单,在上面写了几笔,推到桌边:“缺掉的饮品、九次补送和魔法石,都从剧场这边补给你。回去吧,剩下的我会处理。”
墨林扫过单上的数字,这才起身:“好。”
门在身后合上。
他下楼时,台上的乐声刚好停了一轮。侧门的木箱仍在往里送,安克站在最外侧,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棕红头发的管事也正拿着笔核对货单。
墨林缓步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一直到推开后门,微凉的夜风吹来,他才回头侧目往里望了一眼。
落入眼眸的只有剧场内辉煌的灯光,和背光下照不清面容的人脸。
他回头往前走。
————
回到酒馆时,夜色已经深了,店里只剩零星几桌。
乔正在给客人找零,今天是周五,安也在,正坐在旁边帮乔核账,靠里的桌上还摊着作业。听见门响,她先抬头看了墨林一眼。
“老板,顺利吗?”乔迎过来。
墨林朝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纸单,“以后照旧送。”
乔听懂了,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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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的目光一直追随墨林落到吧台后,眼里有些亮。
墨林脱下外衣,才发现门后多了两根短木销,挑眉,问:“谁放的?”
“我。”,乔说,“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们店。”
墨林看了一眼木销,原来的门闩在中间,两根短木销一上一下,插进去以后,除非把整扇门卸掉,否则很难从外面撬开。
“有用吗?”,乔问。
“有。”,墨林试了试最上面那根,又补了一句,“就是丑。”
乔的脸立刻垮下来,道:“那我明天重做。”
墨林拦住了他,“不用,能用就行。”
安低下头,悄悄笑了一下。
门在这时被推开,塞西尔走了进来,肩上带着夜里的凉气。
他没有穿盔甲,只披了件深色外套,门边几个工人看见他,很自然地让开一点位置。
他注意到新添的木销揶揄道:“现在怕了?”
墨林呛他:“怕门坏。”
他反问:“门比人重要?”,墨林回他:“门坏了要花钱。”
塞西尔像是早料到会听见这种回答,没再问,径直走到吧台前,把一块木牌放下,“你的牌。”
墨林拿起来,指腹沿着背面的细槽一压,一小截纸落进掌心。
上面只有十余字:第三层全明、四五层摸查过半。
墨林看完,把纸折回去,回:“比我想得快。”
塞西尔看着他:“你听起来很满意。”
“嗯。”墨林抬眼扫了一圈大堂,“这事早结束一天,我就能早一天把生意往外扩。”
01忍不住道:【你这一家店抵得上东区两三家,还嫌赚得慢?】
“那也只是家小酒馆。”,墨林在脑海里回了一句,抬手按了按发涩的眼角。
塞西尔的目光在他脸上描过。墨林眼下带着一点淡青,手边还放着没收完的杯子,神情却比前几天更平静。
“你几天没好好睡了?”,他问。
墨林随口回:“两天。”,被01在脑海里纠正‘明明是四天’。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塞西尔说。
墨林给自己补了一句:“睡得少,不算没睡。”
塞西尔没和他争,拿起墨林面前那杯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开口:“你今天去了剧场。”
墨林应了一声,塞西尔接着问问:“查出来了?”
墨林抬眼:“骑士团连剧场少几瓶饮料都管?”
塞西尔指尖临摹杯沿口,说:“可以管偷窃。”
“那查出来以后,罚金能给受害者么?”
塞西尔摇头,墨林答得干脆:“那不用。”,惹得骑士轻轻哼了一声。
两个人没有继续说剧场,墨林已经把事情处理干净,他倒不希望骑士团插手,只会闹大,还会惹黛芙妮不满。
酒馆里还有客人,克莱那桌今天坐得比平常散,几个人压着声音说话,酒喝得不多。
有人提到工坊最近查得严,另一个人立刻用筷子敲了下他的碗,提醒:“回去说。”
话头就这样断了。
以往他们抱怨加班、缺料、夜班,声音穿过半个大堂,现在街上多了几个陌生人,连最爱说话的也学会了小心。
塞西尔顺着墨林的视线看向前堂,又了然地很快收回。
“已经有人在问工坊的工人,最近是不是常来这里。”,他说。
“谁问?”
“没有名字的人。”,塞西尔掀起眼眸来看他,“间谍不用管名字、不用管身份,他们可以随时换。”
墨林沉默片刻。
酒馆这几日放出去的消息换过几轮,真假混杂,不过真消息多,传得也更勤,对方舍不得放弃这条线,所以第二层一断,第三层便不得不往前走。
他们知道下面出了问题,却还没有找到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所以他们的目光回落到这间酒馆。
“下一次消息要变一变了。”,墨林说。
塞西尔目光闲散的落在他身上,问:“你想放什么?”
墨林将空木牌推回去,说了句:“尽量把他们逼出来,让他们来不及慢慢判断,就得动人。你下周接着来。”
塞西尔又抬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把牌收了起来,收进内袋时,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唤:“墨林。”
“嗯?”
“别把自己也算进去。”,声音压得更低。
墨林依旧没接这句话。
门边忽然响起木柜弹开的轻响,是一个陌生人在柜前用木牌取餐,动作很生疏。
他取出盒子以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借着合柜门的动作,朝酒馆里面看了一圈。
乔正端菜出来,脚步慢了半拍,克莱那桌也安静了一瞬。
陌生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现,拎着盒子走了。
过了几息,桌上的说话声才重新响起,只是再没人聊工坊。
塞西尔起身,那高大身躯前倾带来的压慑感也随之缓和,他脸上还是没什么神色,叮嘱道:“今晚把门锁好,还有——”
他的视线穿过前堂,目光瞟向门外,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下一双盯着这里的眼睛,未必还在窗外。”
他说完便大步离开。
深夜,最后一桌工人结账离开。乔第一时间去把两根短木销都插好,又从外面拉了拉,确定没有松动。
墨林没有用魔法,和兄妹二人一起收拾酒馆。
街对面的修伞摊已经空了,那扇熄了两晚的二楼窗,重新亮了起来,却不是原来的那一扇。
隔壁也亮着。
01安静了一会儿,才道:【补得真快。】
墨林从仓库取出窗帘,挂上拉好,又去门边把最上面的木销往里推紧。
咔哒一声。
第三道门闩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