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尔没有立刻接话。
那句“我想,我们想的是一样的”落在两个人之间,语气轻得像一句玩笑,话语却重得像一份邀约。
酒馆里仍旧热闹,克莱那桌有人要添汤,骑士学院的几个学生把最后一盘煎饺分干净,乔抱着一只木箱从仓库出来,正低头数里面的封口纸。
只有吧台前这点地方安静下来。
“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塞西尔终于问。
墨林此刻才往后退了些:“至少眼下是。”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不抓他,那就是想盯他。”,墨林抬眼,“如果我是你,我会想把他们都抓出来。”
塞西尔看了他一会儿,眉眼弯了弯,“你自己也很可疑。”
“嗯。”
塞西尔看他应得这么痛快,嘴角勾起像是想笑,很快敛起,最后只哼了一声:“你倒是一直不辩解。人精。”
墨林挑眉上扬:“只是我觉得,在你心里,我大概比他可信一点。”
他说着微微扬了下下巴,眼尾从塞西尔脸上扫过。
塞西尔没有否认,压在便签边缘的指节停了一瞬,又慢慢收紧。
墨林看见了,唇角压着没翘起来。
01在脑海里小声道:【墨林,你现在有点像那种偷吃到鱼还假装路过的猫。】
墨林让他不会比喻就不要瞎比喻。
塞西尔目光落在空酒杯上,把杯底的便签压在掌心下,指节在便签边缘无意识地来回蹭,问:“你想干什么?”
墨林回话的空当,他扫了一眼吧台后那几叠纸。
轮班单、签货单、封口纸、酒钱便签,还有墨林刚刚合上的木盒,它们都摆在一间酒馆里,看起来是生意,细看又没有一样只是生意。
塞西尔看着那些纸,低声道:“开店开成这样,除了你也没别人。”
墨林回:“你喝酒也不像只喝酒。”
塞西尔没有反驳。
他伸手把杯底那张写着数字的便签抽出来,看清上面的价钱后,眉眼舒展了些。
墨林看见了:“怎么?”
“还行,没我想的贵。”
01哈哈一声:【墨林,你真是有口皆碑。】
墨林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慢悠悠开口:“这是试卖品。”
塞西尔的手顿住。
“以后肯定要涨。”,墨林接着补充。
塞西尔吐槽‘又涨价’,手上却利落把钱付了。
钱币落在吧台上,声音比往常更清脆些。他付的是银币,总共付了三枚。
墨林不是第一次见银币,剧场订单就是按银币付的,不过这个银币上的纹路有些不同,他拿起来拢在手心看。
正反看了一眼,他问:“假的?”
“当然是真的。”,塞西尔没好气的道,“彭约城发行的,上面印的是彭约王。”
“拿着剑?”,墨林回忆了一下这两天翻的魔法师录,“魔法师有拿剑的吗?”
塞西尔从旁边取了杯啤酒,边喝边给他科普:“彭约王双修,魔法与剑均精通,本身也是位圣骑士。”
“这么厉害。”,墨林言语带着些钦佩。
“当然,这可是彭约王。”,塞西尔又皱眉看向他,“你连这都不知道?”
墨林又闭了嘴,低头安心装他的木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塞西尔依旧在打量着墨林,这次眸色更深些,又皱着眉,像是在思索。
木门开合,夜风灌进来一瞬,又很快被酒馆里的热气压了回去。
墨林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装好,把最后一个木盒和墙边的排在一起,共四十个,满意的点点头,又拿出几块木板刻凹槽。
塞西尔没忍住问:“这是在干嘛?”
墨林头也不抬:“你明天就知道了。”,余光掠过那张便签。
塞西尔垂眼,将便签翻过来,背面压着一行很小的字。
门外的靴声由远及近。墨林等他看完,才道:“你可以走了。”
塞西尔把便签重新压回杯底,起身推门,巡逻队恰好走到酒馆门前,他自然地落进队伍里。
墨林望向窗外。
零星火光点着夜色,巡逻队的靴声一步步远了,最后一声钉靴踏在石板上,也没了。
————
第二天,门口多了一只木柜,陈木味还没散干净。
木柜不高,贴着墙放,分成左右两排。左边的格子刻着保温纹路,薄薄一层暖光藏在木板下面;右边则嵌了细小的冷纹,放果饮和凉食。
每排边上有一个窄凹槽,凹槽底部嵌着一小块浅色魔法石。
客人早上预定,交钱后会拿到一块刻着数字的木牌。等下了工,把木牌插进凹槽里,发热魔法的光会顺着数字亮一下,认出对应的格子,柜门便会轻轻弹开。
第一天用这个的人不多,克莱是第一个。
他把木牌插反了,柜门没开,倒是凹槽里那点光憋了半天,像被人堵住了嘴。
后面排队的人都笑。
乔走过去,把木牌翻了个面:“数字朝外。”
木牌重新插进去,第二排第三格咔哒一声开了。里面放着几份酥肉饼,外面裹着油纸,一打开热气便冒了出来。
克莱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柜子:“这东西有意思。”
“我们老板做的。”,乔挺起胸膛。
等再过一天,用柜子的人多了些,不到傍晚,门边围了一圈人。
有些是真来取预定,有些只是来看热闹。
上学日刚放学,几个骑士学院的学生也挤进来,身上还穿着训练服,腰间挂着木剑。他们没有预定,也没有木牌,就蹲在木柜边,等下工的工人来取餐。
有人插牌时,他们在窃窃私语:
“亮了亮了。”,“是这个格?”
“魔法咋动的啊,我都没看清。”
一个高个学生央着克莱:“叔叔,能让我插一下吗?就一下。”
克莱把木牌捏在手里:“插一下十铜币。”
见那学生当真开始摸口袋,克莱忙把木牌塞到他手里,说“你还真给啊?”
乔从旁边经过,忍不住道:“他最是不着调。”
墨林抬眼:“你同学?”
“嗯,我认识。”,乔低声说,“他好奇心可重,什么都想瞧瞧,若是加了点魔法,就更喜欢。”
那学生拿到木牌,郑重其事地把牌插进去,咔哒一声,木牌落到了内置的回收桶,同时对应数字的柜门弹开,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他看的眼睛都亮了。
“有意思啊。”,他摸了摸下巴,“保温魔法、标记魔法,可是这柜门怎么打开的呢?”
骑士学生们齐齐看向墨林,后者只留下一句‘秘密’,背着手回了吧台。
机关和物理,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墨林坐下,屏蔽掉门外学生七嘴八舌的讨论,手里在给一块单独的木牌刻细槽。
那块木牌没有放进普通预定牌盒里。
它的数字被刻得很浅,背面多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缝里刚好能夹进一小截折好的纸。
01在脑海里说:【这也是经营巧思?】
“当然。”
【我怎么觉得不像。】
墨林把细纸条压进木牌背面:“给特殊客人的特殊服务。”
【特殊客人是指付三银币还觉得便宜的那个?】
“是未来会付六银币,不,十银币的那个。”
01短暂地同情了塞西尔一下。
天稍晚些,塞西尔的木牌第一次被插进凹槽,不过不是他本人,而是个戴兜帽的小少年。
小少年把牌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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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走了柜中那只纸盒。纸盒里放着一份热肉饼、一小瓶最贵的酒,油纸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几个字:
‘查清有几层、走哪条线、谁来补位。
外面的消息,你来传。’
第二天清晨,再来取餐,木牌重新落入回收桶。
墨林取出木牌,指腹在背面那道细槽上一压,里面掉出来一张新纸。
字迹很干净:
‘可行。今晚试。
另:目前一层已换人。’
01问:【一层换人,是原来接祁师傅的人被拿掉了?】
墨林嗯了一声,说道:“至少原来的接收点不能再用,祁师傅还在这里听,对方就得再派一个人来取。”
【所以你们才不抓他?】
“嗯,无论执法官那边查出来组织上有几层,祁师傅都是线路的源头之一。”,墨林打开炉门,“留着他,就能看见下一个把话送到哪儿。”
纸条烧进炉子,火舌一卷,很快烧成了灰。
见纸落成灰,01感叹:【我看间谍未必有你们会接头。】
“什么接头,这叫售后沟通。”,他把炉门关上,伸了个懒腰。
01笑他自欺欺人,【你对售后的理解越来越宽了。】
墨林也笑。
————
克莱那桌今天来得晚,几个人身上带着寒气,坐下时先灌了一大口热汤。
“北口最近查得严,”,一个人低声道,“下一批货怕是得绕东边走。”
另一个接话:“不一定,后仓还没腾出来呢。”
“都闭嘴,”,第三个压低声音,“最近上头盯得紧。”。
墨林端着一盘辣肉碎拌豆经过,淡淡说:“吃饭少谈工坊。”
那桌立刻安静。
祁师傅此刻坐在楼梯旁,还是之前的位置。听见工人们谈话,端杯的手没停,拇指却缓慢地擦过杯沿。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点的不是酒,而是一杯热麦饮。热麦饮便宜,续杯打折,喝得久也不显眼。
连01都不由感慨他的节俭。
酒馆正是高峰,门口还有人等着,某人却占着个桌子。
墨林抬眼扫了一圈门口排队的人,又落回祁师傅那杯没喝完的热麦饮上,转身给排队的人多加了张凳子,没往那桌看第二眼,目光更冷些,01都怀疑他想把人扔出去。
门边一格木柜被打开,一个工人取走预定的胡辣汤,柜门合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盖住了窗外短暂的脚步声。
街对面,昨天还在修鞋的人不见了,换成一个卖旧报纸的女人,报纸摊摆在同样的位置。
夜晚过半,祁师傅没有走,他甚至又点了一杯。夜深时,他终于起身,此时热麦饮已经被续上过四回。
墨林正在擦杯子,从杯壁的倒影里看见他走到门口,停了一瞬,又往与平时相反的方向走。
报纸女人低头整理摊子。
风吹起一张旧报纸,她伸手按住。祁师傅经过时没有停,只是鞋底从摊前一块翘起的石板上蹭了一下,石板发出一声很低的轻响。
报纸女人仍低着头,顺势把最上面那叠报纸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墨林收回视线。
01问:【看清了吗?】
“看清了,是老手,两个都是。”,墨林给最后一桌客人算完账,慢慢收拢桌上的铜币,“换别人发现不了,就是太抠了,换一家酒馆,也迟早会被老板记住。”
01感叹:【你们这群商人。】
墨林笑了一下,客人已经走光,他开始低头擦杯子。
街对面,报纸女人已经收起摊子。临走前,她没有再看祁师傅离开的方向,只抬头扫了一眼“一间酒馆”的木牌。
墨林若有所感地抬头。
夜风吹过,木牌轻轻碰了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