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街的夜色全然沉下来。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铺面一间间合上门板，只剩街口的灯球悬在檐下，冷白的光落在石板路上。
墨林走近，便瞧见自家门口被拉长的一道人影。
塞西尔靠在门边，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头顶那块‘墨林之家’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男人抬眼看了看招牌，又看向他，嘴角还带着方才那点笑意。
墨林听不出那句“好名字”是真心夸奖，还是故意损他，哪一种都让人不太高兴。
01在脑子里小声说：【他来了。】
墨林看着门边那道人影：“我看见了。”，他脚步没停，依旧大步往前走。
走到门前，塞西尔也没有让开的意思。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片刻，墨林直接掏出钥匙。
塞西尔挑了下眉：“不请我进去？”
“你都自己找来了，还用我请？”，墨林没有回头。
钥匙送进锁孔，咔哒一声。墨林推开门，店里的灯应声亮起，暖色光从门缝里铺出来，照亮门口一小块石阶，也照出吧台和几张空桌的轮廓。
塞西尔很自觉地跟了进来。
门在身后合上，街上的风声被挡住，空荡荡的店里一下安静得过了头。
此刻距离近了，墨林才发现这人比刚才在剧场街看着还高。
偏棕的皮肤，纯正的金色头发，眼睛是很透的绿色；盔甲收得很利落，肩背宽，手臂肌肉线条隔着衣料也压不住。
不像普通骑士。
光那头金到耀眼的头发，就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
塞西尔也在打量他，短发微卷，身形偏瘦；长得很漂亮，皮肤是贵族都没有的白。夜里提着空木桶回来，衣服上还有一点梨水的甜味。
看着不像会在街边卖低阶饮料的人，倒像被谁养得很好，又忽然被丢出来的人。
塞西尔收回打量，转而和墨林对视，“你知道无证摆摊要罚钱吗？”
墨林继续往吧台走：“知道了。”
塞西尔跟上来：“知道还卖？”
“我没有摆摊。”
墨林进门，把木桶放到吧台上，开口：
“我做的是店铺试卖。商品归属店铺，收入计入店铺，不占路，不叫卖，不留垃圾。”
他说完，补了一句：“你刚才听过一遍。”
塞西尔笑了一声：“记性不错。”
墨林回得客气：“谢谢夸奖。”
塞西尔看向吧台后的墙，上面挂着一张崭新的营业证明，字迹端正，上面的店名也很端正——墨林之家。
他的视线在店名上多停了两秒，脸上的笑意更明显。
墨林忍住了把营业证明翻过去的冲动。
01在脑子里安慰他：【至少手续是真的。】
墨林没有被安慰到。
塞西尔走近两步，高大的身躯压过来，仿佛密不透风，他问：“墨林，这家店是你的？”
墨林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证明：“现在是。”
塞西尔接着问：“以前呢？”——“不知道。”
“谁给你的？”，塞西尔没有停。
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随意，间隔却很短，步步逼近。他的身躯也靠得更近，阴影把墨林完全笼住。
墨林后退一步，定住，反问他：“你查营业许可，还查财产来源？”
塞西尔侧过头看他，绿眼睛在灯下显得很亮。
“普通店主听到这种问题，多少会有点紧张。”他说，“普通店主遇到执法官，也不会故意加价。”
“不是加价，八块钱是试卖价。”，墨林更正。
01立刻出声：【墨林！】
他及时闭了嘴。
塞西尔看了他一会儿，“所以你是故意的。”
墨林没有否认，他在吧台边高脚凳上坐下，晃了晃腿，没有被人逼问的紧迫感，只道：“你不是来买水的。”
塞西尔反问：“那我来干什么？”
“不知道。”，墨林从台面上取出账本，摊到灯下，“所以我在等你说。”
账本是刚记的，墨迹还没干透：
热麦饮，三铜币；热梨水，八铜币试卖价，十铜币常规价；材料成本、木桶成本、剩余杯数……连多收他的几个铜板都被单独记了一笔。
塞西尔低头看账本，账本上的字很漂亮，比很多受过正规教育的书记员写的还好看。
养得这么白嫩、纤细，他还以为是个被魔法师被抛弃的小白脸。
现在看来，小白脸未必，小骗子倒有一点像。
他问：“你刚来贝洛克？”
墨林替他翻过一页：“昨天。”
塞西尔抬眼：“昨天来的，今天就开始卖东西？”
“缺钱。”，墨林说，账薄得可怜，他又翻过一页，上面只记了一句话。
塞西尔的手指停在最后那句‘试卖价’三个字上，“缺钱到把最后一杯水涨价卖给执法官？”
“不是涨价。”，都写了八块钱是试卖价。
塞西尔嘴角勾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墨林抬眼，视线从他的头发落到肩甲，开口：
“但你不是普通巡逻骑士。袖口徽记不同，其他人听你指挥，人群看你的眼神有些尊敬。你刚才让巡逻队先走，没人问为什么。”
他顿了顿，把“而且你比他们壮得多”咽了回去，最后下了判断：“所以你级别可能还挺高。”
塞西尔垂眸看着他。方才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神情淡了一些。
店里安静下来，01也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塞西尔问：“你观察每个客人都这么仔细？”
墨林摇头，塞西尔追问：“为什么观察我？”
对面的人掀起眼皮看着他：“因为你麻烦。”
塞西尔这次是真的笑了，墨林视线撞进那双绿眼睛里的笑意。
他笑起来时，那点不好惹的锋利感淡了些，显出一点近乎散漫的明亮。
“塞西尔·辛克莱。”
墨林笔尖停住，接过了他的自我介绍：“墨林。”
“我知道。”，塞西尔抬头，又看了一眼招牌方向，“到处都是。”
“……”，墨林合上账本，“你查完了吗？”
“差不多。”
墨林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那可以走了。”
塞西尔却没动，他的视线扫过吧台后方的空地、关着门的后厨，再落到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楼上安安静静，听不见有第二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墨林腰间，那把剑被布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小截握柄，同样看不出底细。
一家刚启用的店，一个明显不属于本地商人的外来店主，开在东区工坊边缘。剧场街离这里不近，他却为了几十杯低阶热饮，提着两个木桶来回走了那么远。
“一个人住在这？”，他又开口，语气轻得像随口问，不出意料地得到墨林肯定的回答后，他收回视线，又问，“明天还去剧场？”
“看情况。”
塞西尔点点头，“那我明天也看情况。”
墨林看着他，“什么意思？”
骑士慢悠悠地解释，“意思是，如果你再没有摊位许可，在剧场后门卖东西，我可能还会路过。”
01在脑子里倒吸一口气，墨林却只是问：“罚多少？”
塞西尔一顿，“什么？”
“罚款多少？”，墨林重复，然后提笔在账上记，说：“我明天算进成本里。”
塞西尔张口似乎还有什么想问，墨林却记完丢下笔，急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查完就请回吧，辛克莱先生。”
塞西尔咽回了话，走到门口，靴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停住：“你可以叫我塞西尔。”
“不熟。”，墨林不接他的话。
塞西尔摇摇头，正色了些，背挺直显得更高大，却没有了前倾的压迫感，神色有些认真道：“需要我帮助吗？”
墨林的手扶在门上：“请回吧。”
塞西尔没再纠缠，笑着推开门。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外面靴声踩过石板路，一下一下，远了。
————
次日下午，墨林来到一栋有些年头的小房子面前，门楣上的木牌被风吹雨淋得有些褪色，上面写着五个字——街道管理处。
入内，几盏灯球悬浮着，散发出魔法特有的微光，把满墙的告示照的发黄，空气飘着旧纸、墨水的味道。
管理处的女书记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手上的申请单，问：“你要申请流动售卖许可？”
“不是，是店铺外送。”，墨林把昨天的账本推过去，“商品在店内制作，收入计入店铺。顾客预订后，由店主送达固定地点。”
书记员停下笔：“你这个规模很小。”
“暂时很小。”，墨林纠正。
“暂时？”，书记员抬头，目光停在他脸上，看到对方点点头，承诺般回复她：“很快会大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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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员端详他的面容，长得太干净，脸色也平静，和别的来办手续的生意人不太一样。
她问：“你替家里的女性经营？”
墨林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问题问得很自然，自然到不像冒犯，就像在问他今天是不是替家里人买菜。
墨林忽然记不清，自己以前是否也说过类似的话。无意的，甚至带着几分夸奖，可落在听的人耳中，未必好受。
又想起这两天，剧场的人看他时，眼神里始终带着心照不宣的怜惜。
原来性别套在人身上，就是这样一层轻飘飘、又挣不脱的东西。
他垂眼，把申请表上的姓名写完，“不是。”
“你自己？”书记员有点意外。
“嗯。”
她看了看他的短发，又看了看他的手，手很白，不像做重活的，语气里仍有疑惑，却没有再追问。
“那你最好先了解一下东区的经营规定。不是所有地方都能送。”，她提醒道。
“所以我来了。”，他放下笔，纸往面前送。
书记员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可以备案。三天临时试营，不能占道，不能叫卖，不能在剧场正门附近停留。”
说完在纸上盖了章。
墨林确认：“后门也不行？”
“后门可以，但必须是剧场内部人员预订，你才能送。”，书记员把盖完章的纸递过来。
墨林收起纸，“明白。”
他把备案纸折好，贴身收进包里。走出管理处时，头顶的灯球换成了真正的日光，有些刺眼。
01小声问：【你刚才不高兴？】
“没有。”，墨林沿着台阶往下走。
【她问你是不是替家里的女性经营。】
“她只是按常识问。”
【可你不是。】
“所以我说不是。”，他的语气很平静。
01安静了一会儿，问：【你们原来的世界，会这样问吗？】
墨林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到街上来往的人。
女人穿着法师袍，男人扛着木箱。街边的水流自动清洁石板路，阳光照在干净的地面上，很亮。一切都很平和。
“会。”
他说。
“只是问法不一样。”
————
到了晚上，墨林没有站在剧场后门对面的路灯下，而是直接敲了后门。
开门的是昨天买过热麦饮的男演员，他看见墨林，先是一愣，“你今天不摆了？”
“不摆。”，墨林把盖过章的临时备案拿给他看，“只接预订。”
男演员看了半天，没看懂，但他看懂了木桶，问：“今天还有梨水？多少钱？”
“十铜币一杯。”
男演员有些意外，“昨天不是八铜币？”
“昨天没有备案成本。”，他晃了晃手里的备案纸。
男演员沉默了一下，“你把罚款算进成本里？”
“不是罚款，是合规成本。”
男演员没忍住笑了，他回头喊了一声：“朱丽娜！你昨天那个很会涨价的热水老板来了。”
片刻后，朱丽娜披着外衣出来。
她今天上了妆，眉眼比昨天锋利很多。只是刚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说：“你今天来得倒早。”
“今天不卖散客。”，墨林又把备案递了出去：“剧场内部预订，我可以送，正门和路边不行。”
朱丽娜看完，笑了一声，“昨天刚被查，今天就把规则补上了？”
“被查一次就够了。”，墨林收起纸，放回包里。
朱丽娜看向木桶：“那你今天带了多少？”
“热梨水四十杯，热麦饮二十杯。”
“全要。”
墨林看她，“热梨水十铜币一杯，热麦饮三铜币一杯。全要的话，送货不另收钱，总价打九折。”
朱丽娜笑了，“八块涨价到十块，又说打九折？”
旁边男演员小声说：“他真的很会涨价。”
墨林听见了，但没搭理。
朱丽娜问：“如果明天也要呢？”
“提前订。”
她追问：“每天都要呢？”
墨林停了一下，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答：“每天都要，就要重新谈。”
朱丽娜刚张开口，墨林打断了她。
“不是和你谈。”，墨林偏过头，看向她身后。
“是和你后面的老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