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那只三花之后的几日里,我想方设法地去找周颐道歉,可她却总是避而不谈,像是刻意忽略了那日的事。
不知是不是淋了雨导致身体更差了的缘故,周颐去医院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几乎每隔一天便要出一次门,有时还会带回来一兜子药。我想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可她是因为我才淋了雨,我压根就不好意思出言询问。
终于有一天,在周颐出门后,我悄悄地进了她的卧室。
她的房间很昏暗,哪怕是白天也拉着窗帘。我开了灯,立刻就看到了床头柜上一个个的小药瓶。
我走上前去拿起药瓶看了看,都是我没见过的药,左边那瓶叫氟西汀,右边的是舍曲林。除此之外,在这些药瓶的中间还混进来一瓶褪黑素和一瓶安眠药。
而在这些药瓶的最后面,藏着一瓶粉红色的小熊维生素软糖,下面还压着一张诊断书。
我轻轻地把诊断书抽了出来,然后就看到上面印着几个字——
患者确诊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重度抑郁,存在幻视、幻听及长期失眠的情况。
患者姓名:周颐。
我拿着诊断书的手微微颤抖,力道重得几乎捏皱了纸面。我不愿意相信周颐生病了,因为她除了看起来有些疲惫以外,精神方面似乎一直很正常。
可此时,手里拿着白纸黑字的诊断书,面前摆着一瓶又一瓶的药,我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小学的时候,周颐曾说过我爸长得像吴彦祖,那时我早该意识到她的精神出了问题。
开玩笑的。
我猜她的病八成是因我而起,因为我——也就是27岁解思明的背叛。
周颐的病情和那日解思明对我说的话不断在我脑内撕扯,我眼前阵阵发黑,甚至有些站不稳,不知是不是又低血糖了。我慌忙吃了几颗周颐的维生素软糖,然后喘着气靠着墙缓缓坐在地上,不断回忆着27岁的我九年间支离破碎的记忆。
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作为18岁的解思明,我甚至不敢承认那个出轨的男人便是日后的我。
我从小和周颐一起长大,我们是彼此家人一样的存在,更何况我一直暗恋她。我解思明,哪怕是得了失心疯,或者是死了变成恶鬼,也绝不会这么对周颐。
在我眼中,长大后的我有着很多不合常理的举动,甚至像是变了个人。
难道只是因为我才十八岁,涉世未深,于是便高估了自己,笃定自己永远不会改变?可我早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不会变的。
糖果的香甜在舌尖蔓延,我稍稍清醒了一些。我将装着软糖的透明塑料瓶放回原来的地方,看着它挤在瓶瓶罐罐之间,竟然生出一丝慰藉,好像局面还没有坏到无可挽回。
从小到大,周颐一直很喜欢吃甜食。
她维生素要吃甜的,感冒冲剂要吃甜的,就连小时候吃钙片也要巧克力味的——这些最初都是我从周阿姨那里听说的。
我们住得很近,两家的关系也很好,周阿姨一直把我当她的孩子看待。我至今记得四年级的那个暑假,临近开学我的作业还没写完,最后几天是周颐和周阿姨帮我赶完了作业。这样平凡的日子,如今再回头看,才发觉都是难得的幸福时光。
小学六年间,放学后我经常背着小书包去周颐家写作业,写完后便挤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一年级那会儿我们最爱看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有一次趁周阿姨加班,我和周颐偷偷从冰箱里拿了食材,跟着动画片熬了一锅巧克力蘑菇汤。
我和周颐时常互相串门,在我眼中,她家就是我家,不过中间隔着两道门罢了。我对周颐家的一切细节都了如指掌,比如周颐家冰箱上罩着白色绣花的罩子,圆木桌上的桌布是米黄色的,因为怕桌布被烫坏,周阿姨又在上面放了方形的木制碗垫,碗垫上贴满了哪吒传奇的贴纸,估计是周颐的手笔。
周颐从小就喜欢看书,虽然家里不富裕,但她的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柜,书柜把手上挂着个福娃晶晶的毛绒挂件,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大多都是《汤姆·索亚历险记》这类小学生必读读物。
她甚至还去省图书馆办了一张印着小海豚的少儿借阅卡,隔三差五便去图书馆借书。
我的房间也有不少书,只是和周颐比起来,我看的东西就不算太正经了。在我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不少五花八门的书籍杂志,有飒漫画,漫画Party,故事会,读者,意林,儿童文学,还有怖客和悚族。
小学那几年正是我爸的事业上升期,他不怎么管我,每周还给我不少零花钱,放学的时候只要路过报刊亭,我就一定会带一本杂志回家。
周颐其实也很喜欢看漫画,可周阿姨对她管得很严,不给她钱买闲书,她自己也没攒多少零花钱。于是每次来我家,她都会借几本漫画杂志,然后卷成筒状藏在袖子里,偷偷带回自己的房间。
小学时周颐的零花钱一天大概也才两块。不过毕竟是小学生嘛,校门口的臭干子才五毛,荧光棒棒棒糖也才一块,两块钱倒也够用。
只那时我一周零花钱能有六七十块,相较而言,周颐便成了不折不扣的贫民。
大概在我们三四年级的时候,班上开始流行玩摩尔庄园。小学生们都会去报刊亭买十块钱一张的米米卡,然后给游戏充值,养超级拉姆。
周颐的零花钱不多,她自然是舍不得在游戏上花钱。
可那时大家都充钱,周颐在现实生活中当贫民就算了,在游戏里她依旧是个贫民。
学校的微机室是联网的,每次上微机课,我们都会偷偷登录摩尔庄园,或者打开4399玩森林冰火人,对此老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某天上学的路上,我一口气在报刊亭买了三张米米卡,我告诉周颐,等下午上微机课的时候,我要把这三张卡全部充到账户里。
对此,周颐明明分外眼红,却还是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们一个班有28个人,但微机室只有27台电脑,以往每次上课时,总要有两个倒霉蛋需要共用一台。为了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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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蛋,每次上课前我和周颐便会提前换好鞋套,然后冲进去占座。
唯独那天,我却一直慢吞吞地拖着周颐在门口换鞋套,等进去的时候,便只剩一台电脑了。
对此周颐十分不满,她抢过鼠标不让我登录摩尔庄园,说要玩金山打字的生死时速。我跟她拉扯了好久,总算是夺回了鼠标使用权,气得周颐转过身不再理我。
我知道周颐的账户密码,于是偷偷地登了她的号,然后趁她不注意,一股脑地把三张卡全都充了进去。就在我打算关闭页面,装作无事发生时,周颐却转了过来。
虽然我手速很快,可周颐却还是看到了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粉皮小摩尔。她眯了眯眼睛,迅速抢过鼠标,重新打开摩尔庄园的主页,把自己的号登了上去。
“咦?”她眨了眨眼睛:“解思明,你是不是充错了?”
“啊?哦……”我飞快地瞟了她一眼,随后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事,就当请你了。”
我生怕她不答应,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反正我零花钱很多。”
周颐操纵着小摩尔走来走去,没有理我。见她没说话,我便有些懊恼,欲盖弥彰地盯着花花绿绿的游戏界面——解思明啊解思明,周颐那么了解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谢谢你哦。”良久后,她说。
听到这话,我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我一直很怕周颐知晓我的心意,怕打扰她学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我觉得谁先说了“喜欢”这两个字,谁就输了。
于是我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下定决心要在高考后向周颐表白。
我不知道周颐有没有看出来我喜欢她,反正我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周颐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像样的零食,看到班上的小孩喝高乐高都会不住地咽口水,于是小学那段时间,我总是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对她好。
我爸平时和生意伙伴们通电话,总是念叨着这样一句话——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对此我深以为然。倘若兜里揣着十块钱,我就会带周颐去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喝那种奶茶粉冲出来的、满是劣质香精味的老式奶茶。要是只剩一块钱,那我们就一人一根五毛的小布丁。
三年级的时候,我爸开始给我订学生奶。我还记得棕色盒子是巧克力味的,蓝色盒子是香草味的,周一到周五,每天我们都能喝上不同口味的牛奶。
见我开始订学生奶了,周阿姨便也想着给周颐订奶,周颐却说她不喜欢喝,订了也是浪费。可我知道,她应该是喜欢喝巧克力奶的。
于是,每到周三,也就是发巧克力奶的日子,我便会把牛奶让给周颐喝。
我说我不喜欢巧克力奶的味道,甜得我嗓子发紧。周颐信以为真,她捧着牛奶,一边喝一边问我喜欢什么味道的牛奶。
那时我随便说了个香草味。自那以后,每次我让周颐带支冰淇淋给我,她都会给我带香草味的。
我想,这就是我后来开始喜欢香草冰淇淋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