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燕慧混沌了大半天的脑袋骤然清醒,凉意顺着后颈一路窜进四肢百骸。
执政官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区的自建房小巷里?随口一骂就能骂到球长,今天的倒霉BUFF未免太过强劲了吧?!
苏亦珩不完全同意杜城的观点,但那人出口成脏的言语着实缺乏教养,他淡漠地看向骑车的女孩。
她穿着普通,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有些喘,显然方才着急赶路,或许是因为生着病,她的脸上透着病态的潮红,满脸的汗让额前的碎发胡乱黏在了皮肤上,一身狼狈。
但她的眼睛很黑,很亮。
“你骂谁......”
苏亦珩抬手止住杜城的质问,平声开口:“继续。”
继续啥?燕慧讪讪一笑,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傻X骂了,居高临下怼了,滚也说了,燕慧僵坐在三轮车上,手指死死攥着车把,两个字在脑海中无限放大:
完蛋!
“052,这边得罪执政官不会被关局子吧?”燕慧狂敲系统,急急急急急!
【检索到得罪副执政官被报复,之后进监狱的消息。】
副执政官都这样,执政官......燕慧麻了,她这破开局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早知道今天就摆烂了,忙活了一通眼看基础环节要跑通,就出这种幺蛾子。
这作坊眼看开不成,倒是对不起齐贝贝了,燕慧心思急转,多给她两个月工资,让她照看着帮忙发货,多少挽回些损失。
自己今晚好好直播攒路费,尽快撤出蓝星,在其他星球重新开始,就骂了两句这人总不至于跨星球报复吧?
其实真要论起来,也就是燕慧重生在蓝星,否则她不会选择在蓝星创业。
这边工资低,人口多但绝大多数不上星网,解压玩具品类的消费上限摆在那儿,别的星球早实现的星球内次日达还是政府特供,不向小商家开放,星球内运费是其他星球的三倍。
星球间的货物运输更是拉胯,没有跨星系定位直达的星门,三天一班的太空舰艇还需要花费两天时间前往最近的天然虫洞,跃迁到G101星系,利用G101星球星门中转,才能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这么一折腾,交货时间延长不说,成本也激增。
燕慧今天跟运输公司的接洽发现,目前除了官方的耐贮存主食和鲜果蔬菜交易,蓝星对外贸易萎靡,燕慧暂时没渠道拼箱,只能攒够大量单统一发货来均摊成本。
......
将蓝星的缺点飞速过了一遍,燕慧心情好受了些,腰杆也重新挺直了,这一放松,纷飞的杂念便如野草般冒了出来。
一个星球的实权执政官诶,她就算再活两辈子,这位估计也是她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的人了,更别提两人现在的距离还这么近。
燕慧用看珍惜动物的眼神瞄向苏亦珩,二十多岁的年纪,眉眼如刀刻般锋利,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的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沉静气质,与脏乱逼仄的巷子格格不入。
当初的照片已经够能打了,本人却还要胜三分,并且他的气色也似乎比照片里好些。
人比人,气死人。燕慧心里酸溜溜地啧了一声,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虽然前面已经得罪人了,但还是往回找补找补吧,和气生财嘛!
而且话都是苏亦珩身边那人讲的,说不定苏亦珩不同意那些观点,是个大度的好人呢?
“那个......”燕慧迅速调整表情,挂上露出八颗牙齿的营业标准微笑,“我刚才的话对事不对人,没有骂您的意思,如果造成误会,我诚挚道歉。”
苏亦珩一直看着燕慧。
从他抬眼看过去开始,那个女孩脸上的神情便像一面映着风的湖,短短片刻,竟变了好几回。
双瞳骤然睁大的讶异,浑身僵硬的尴尬,无意识扣车把的慌乱,眼神往上飘像拼命翻找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些什么的回忆,片刻后似乎终于想起来了的眼角一抽。
苏亦珩几乎能从她那张脸上读出一句无声的——完了。
这种悲观情绪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女孩很快垂下眼,抿唇思索着什么,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背脊挺直,再抬眼时,眼底的惶恐已经淡了不少。
之后,她的目光又悄悄溜回了他的身上,从脸看到肩,又从肩看到身上的制服,目光停留片刻后,似乎还觉得不够,又往上扫了一遍。
那眼神太直白。苏亦珩甚至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原来这就是执政官。
——真人比照片还……
女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紧接着,嘴角又极轻地往下一撇。
苏亦珩第一次发现,羡慕和不服气能同时盛放在一双眸子里。
之后,女孩咬了咬牙,忽然绽开标准微笑,赔礼道歉:“那个......我诚挚道歉。”
有意思,苏亦珩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从小到大,太多人在他面前戴上面具。
恭敬、讨好、谨慎......或者刻意维持着镇定,却藏不住眼底的畏惧。
在之前的两年里,他们不敢在他面前畅快大笑,又不能不笑,面具就更牢固了。
自从来到蓝星,先是通过燕慧的直播改善了睡眠状况,再到因燕慧产生好奇,心血来潮来北区考察,偶然遇见许久没接触过的,真实灵动的陌生人。
这份鲜活冲淡了之前粗鲁脏话的反感。
“你认出我了?”苏亦珩饶有趣味地问,见燕慧笑容一僵,他勾起嘴角,诚恳地说:“我还是更欣赏你之前的样子。”
比起后面公式化的面具,他更喜欢她灵动的那一面。
这龙傲天式的勾嘴笑,还有那幻视“我还是更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的经典打脸语录,燕慧的嘴角一点点怂拉了下去。
他什么意思???
还穿越呢,这什么炮灰反派待遇!燕慧心下凄凉。
对比苏亦珩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纪,和现在执政官的身份地位,再想想之前就任仪式下吹捧家世的彩虹屁言论。
亏她还以为苏亦珩和他的跟班不一样,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丘之貉,都是傲慢自大的混蛋,不知民间疾苦的可恶天龙人!
身居高位,却不积极推广义务教务,反倒嘲笑民众蠢笨。
掌握武力,却不保护底层民众用汗水赚取的收益,反倒嘲笑抗争的人粗鲁野蛮。
拥有技术,却不推广让大家享受便利,反倒嘲笑人们生活原始。
燕慧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原本压下去的怒气值蹭蹭上涨。
“是,我认出你了。”燕慧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撞进苏亦珩的眸子里,用嘶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就是只能看到结果,看不到原因的大傻X!尸位素餐的蛀虫!你满意了吗?”
苏亦珩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发火,更没想到,她骂得比刚才还难听。
眼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的女孩让苏亦珩难以理解,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女孩身上都散发着矛盾的气息。
通用语流利无口音,要么是外星球的人,要么是蓝星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原住民。能一眼认出他,说明她能接触到星网,关心时政。
且面对他时,有一种特别的“执政官又如何?并不比我高贵”的迷之自信,不理会他的善意,张嘴就骂人,自大自傲,不了解他的过去就轻易下结论,敢冲他扣大帽子。
这样的一个人,却穿着简朴的衣服,狼狈地在北区脏乱差的小巷蹬自行车。
苏亦珩皱起眉头,诘问:“你以什么身份,站在什么立场说这些?”
果然来了,燕慧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她眼珠子一转,想说出早已打好的腹稿:路过的热心群众。但看着苏亦珩严肃的表情,她忽然不想费劲做那些无谓的遮掩了。
执政官想查一个人还不简单?
“执政官大人口中背后操纵老人的老板。”燕慧粲然一笑,在两张惊愕的面孔中潇洒转身,重新朝石家蹬去,沙哑的声音顺着风传入两人耳中,“少爷们,睁眼看世界吧!”
荒唐!疑问得到解答,苏亦珩对燕慧的好印象消失殆尽。
聪明?或许有一点。有胆量?确实。
但聪明和莽撞,往往只隔着一线。
不顾老人安危,煽动混乱,不仁不义。冲动,善变,出口成脏,缺乏最基本的趋利避害意识。
尤其最后这一点,她既然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就该知道,得罪一名星球最高执政官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她刚刚还轻易交代了自己的身份,是无知?还是她根本不在乎?是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还是看清一切的洒脱?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此生难说还有再相遇的时候。
苏亦珩收回往望着燕慧远去背影的视线,冷冷瞪向身旁意犹未尽的某人。
最初被苏亦珩制止时,杜城还憋着气,这女孩嘴太毒,真真白瞎了那副好相貌。
后来,情况开始不对劲了,按照苏亦珩的性格,他询问继续后那女孩几秒内不回答,他就该转身离开了,更别提会议快开始了,但这次他竟耐心等待了。
有猫腻,杜城脑袋上的天线biu地竖起,也眼睛滴溜溜在两人之间流转,生怕遗漏了细节。
之后姑娘道歉,苏亦珩破天荒释放善意,人家姑娘却不领情,给撅了回来。
杜城自己也被殃及池鱼,连带被骂了一通,但杜城何止不生气,甚至差点没憋住笑出来,苏亦珩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能看到他蒙圈的表情,值了!
难怪千年的铁树一直不开花,难道是喜欢小辣椒款的?杜城正琢磨着,就觉颈后一凉,他半点不怕,笑嘻嘻冲苏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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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揶揄道:“我去调查下她的资料?”
“没必要。”苏亦珩在短暂犹豫后果断拒绝,他看了眼腕上的光脑,“不能再耽误了,走吧。”
悬浮艇划破北区的低空,留下一行长长的拖尾。
苏亦珩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车窗边缘轻点了两下,窗外密密麻麻如蛛网般杂乱的大片违章建筑显现,劣质霓虹在水汽里晕成一团团脏污的色块。
杜城摆弄着终端,“6分钟了,这片辖区的治安官竟然还没出治安所,效率烂透了。”
老人受伤倒下和数十人混战的场景犹在眼前,苏亦珩打开光脑,从政务系统检索出治安总署。
【北区存在恶性敲诈与黑产链条,当街寻衅,持械斗狠,严重影响区域秩序,请即刻启动专项清剿,从严从快。另外,针对北区出警速度慢问题,请限期整改。】
发送完毕,他扣灭了光脑,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再快点,产业会议不能迟到。”
与此同时,七道巷。
王大志带过来的十几个年轻混混虽然个个人高马大,还有铁棍当武器,一开始很是威风。
但不知道这些人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个勇猛得很,就算被打倒在地也要死死抱住混混的腿,任凭怎么踢打都不撒手。
再加上王大志一方人数不占优,渐渐便显出颓势。
牛寡妇抄起装了秽物的铁桶,照着一个黄毛的脑袋劈头盖脸扣了下去,黄毛狂吐不止,围在他身边的妇人也受了连累怨声载道,牛寡妇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勇猛表现值几个星币,嘴上胡乱赔了几句不是。
疯了!全疯了!王大志见形势不对,掉头想溜。
万老太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衣角,“别让他跑了,卸他棍子!快!”
几个女工趁机扑上去团团围住,生生把王大志手里的铁棍给夺了下来,随后用指甲狠狠把王大志挠了个满脸花。
“哐当——!”燕慧把三轮车往墙根一摔,顾不上烧心的反胃感,三步并作两步挤开看热闹的人墙,看着乱成了一锅粥的场面一阵头痛,万一踩踏了怎么办?
“都住手!”燕慧沙哑的嘶吼淹没在女人们群情激奋的海洋里,没激起一点水花,她绕开人群,捡起一把厚背刮刀,铁刃在水泥墙上狠狠一刮,拉出一串刺耳的火星和尖啸。
人们的动作齐齐一滞。
燕慧忍着刀片喇嗓子的痛楚指挥:“先把伤员清出来,按轻重缓急排个序,伤重起不来的不要挪动,救护车马上就到。”
女工和老人们听话地按照燕慧的一条条指令行动起来,身上挂了不少彩的王大志艰难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油,刚要开口放狠话撑场子。
“呜——呜——呜——!!”警笛迅速逼近。
有人报警了?王大志又抖了起来,冲燕慧放狠话,“你等着吧!”
他和治安所的张队长平时没少一起喝酒,关系铁得很,正好,让官方出面,直接给这帮不识抬胃的外星佬扣个“聚众抗法”的帽子!
燕慧都懒得搭理他,反正她占理,就算有黑治安官,她有录像铁证在手,怎么也不会吃亏。
见燕慧无视自己,王大志又是一阵咬牙切齿,暗暗发誓要拜托队长狠狠让燕慧吃吃苦头。
她现在的注意力都在伤员身上,除了最开始断胳膊的刘婆子,还有个混乱中被踩断肋骨的,挨个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燕慧才长舒了口气。
“吱———!!”轮胎在地面拉出一道道黑印,四辆警车先后冲进巷中,荷枪实弹的治安官瞬间从车上涌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人群:“全都不许动!双手抱头!原地蹲下!”
我去!张哥真够够意思,这是用所里所有的警车来给兄弟充排面啊!王大志感动坏了,仗着交情,在一片蹲下的人中挺直了背脊,堆起笑脸朝张队长走了过去,“张队长,误会,都是误会......”
前排的治安官抬起枪托,都是熟人,王大志没有在意,“砰——”一声钝响后,王大志不可置信地倒地。
“我向来秉公执法,你们这些地痞少来攀关系。”张队长义正词严,“都带走,回治安所好好审!”
这倒稀罕了,围观群众们交头接耳。
“我有证据,是他们寻衅在先,另外,有两个老人骨头断了,在医护人员来之前请不要随意移动......”
燕慧的话还没说完,“铛——”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裤腿打到石板上。
“你就是作坊的老板?少废话!”张队长不耐烦地一挥手,“你涉及扰乱治安,一起带走接受调查。”
“咔嚓!咔嚓!”手铐扣住手腕,警车的铁门重重合上,燕慧坐在冰冷座椅上,手腕上的金属锁扣冰凉刺骨,头痛在颠簸中变本加厉。
她靠着车壁,脑中闪过苏亦珩那张禁欲的脸,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这笔账,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