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志明显被打蒙了,蔫蔫缩在角落。

    呛鼻的劣质烟草气味为主调,寒凉、干涩,略带铁锈的凉丝丝金属味点缀其中。

    燕慧嗅着属于警车后座的味道,因对未来的不安心绪翩飞。

    车门刚甩上,旁边的年轻治安员便动作粗暴地一把扯起燕慧的手腕,将她腕上的光脑捋下去的中途,粗粝的手指有意无意在燕慧光洁的小臂流连。

    腕骨濒临脱臼的剧痛让燕慧闷哼一声,她垂下眼睫掩去眼中寒芒,任由对方把光脑扔进密封袋。

    半张脸肿成猪头的王大志看看自己仍留在手腕的光脑,心思重新活泛起来。

    等车跑起来,他和坐在副驾驶的张队长套近乎,“张队,今天这点事怎么还惊动您亲自跑一趟?改天我摆一桌,哥几个好好喝一场。”

    “那么多人围着你就不能低调点?我看你是越来越飘了,”张队长斜了他一眼,冷声警告:“最近风声紧,你老实点,别一天天净给老子添麻烦。”

    王大志有点摸不着头脑,之前不一直这样吗?今天是怎么了?

    “张队教训的对,刚才是我没眼色。”王大志赔笑,肿胀的半边脸因肌肉牵动传来一片刺痛,他嘶了一声收起笑,觑着副驾驶座上人的脸色试探道:“这‘最近’有具体说法吗?”

    “老子哪儿知道?”张队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也正纳闷呢!

    这次出警不就耽误的一小会儿吗?怎得就惊动了上头,把他臭骂了一顿,他还特意调了燕慧的资料,怕得罪哪个隐藏大佬,但燕慧却明明白白是个来旅居的普通外星人。

    想来想去只能自认倒霉,这气就撒到了王大志身上,反正都是这蠢货惹出的事端。

    别是在别处受了气拿他撒气呢,这帮大爷真难伺候。王大志腹诽的同时心下稍安,驾轻就熟道:“我那儿新搞到几瓶雪莱酒,等这事儿了了张队能否赏光?”

    张队长搓了搓手指,不置可否。

    王大志会意,“都有都有,张哥这么辛苦,都是应该的。”

    张队长脸上终于见了点笑模样,“我看今晚就不错。”

    “好。”王大志一点儿不耽误,当着车里所有人的面打开光脑,交代留守的小弟在老地方安排好席面。

    燕慧冷眼旁观了全程,好一个官匪勾结,蛇鼠一窝!

    王大志收起光脑,正对上燕慧的视线,尾巴又翘了起来,“看什么看?”

    “你们未免太过明目张胆,就不怕我向上告发?”燕慧一派未经人事的天真模样。

    王大志和张队长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张队长黏腻的视线在燕慧俏丽的脸蛋和玲珑的身形上徘徊,“小姑娘,没证据乱说可是造谣诽谤,你最好小心些。”

    燕慧靠在冰凉的铁壁上,合上双眼,眼观鼻鼻观心。

    王大志以为她认命,轻蔑地斜睨了她一眼,“就是,且等着吧,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都录下来了吗?】燕慧问。

    052拍着并不存在的胸脯保证【放心,全部内容已存档,需要现在就在直播间播放吗?】

    【不用,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做到哪一步。】燕慧心中微哂,证据不嫌多,而且当前不知有多少粉丝在线,还是晚上老时间播最能保证效果,她就不信这些畜生能只手遮天!

    北区第103治安所,审讯室。

    燕慧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双手被拷在桌面横杆上,白得刺眼的射灯直直打在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一个中年治安官把一份空白记录板往桌上一摔,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小姑娘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私设无牌黑作坊,未经报备非法聚集老弱群体,涉嫌非法劳工雇佣、聚众传销,还指使手下伤人、煽动械斗。燕慧,你承认这些罪行吗?”

    “我不认!”燕慧掀了掀眼皮,用嘶哑的嗓音坚定地辩驳,“王大志上午砸烂了我的皂坊,威胁索要10万保护费,下午带人持械强收保护费不成,动手打断老人手臂,引发众怒从而发生械斗。”

    “七道巷看热闹的街坊可以作证,我的皂坊里也有全程录像,调出来看一眼,事实一清二楚。”

    “街坊的证词我们之后会采集,至于视频证据,有位名叫石叶的小女孩提交了一个光脑,声称里面有重要证据,你所说的录像就在里面吗?”中年治安官摸出两个证物袋。

    燕慧努力睁大眼,确认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是她中午给叶子的,才缓缓点头,“是。”

    中年治安官打开光脑,光幕闪烁了两下,跳出一串提示符:【光脑已重置,请重新登录身份信息。】

    燕慧将视线从空白屏幕上移开,抬眸看向治安官,不慌不忙地说:“她之前给我发过部分录像,你可以查看我的光脑。”

    “我看看。”治安官用燕慧的信息打开光脑,随后当着她的面将记录全部删除。

    “录像?哪来的录像?”治安官随手将光脑丢到桌上,重重敲了敲桌面,“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你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颠倒黑白的。现在王大志那边七八个重伤员在医院躺着,你这是雇凶故意伤害。”

    燕慧哑声道:“我要求换审讯官。”

    治安官戏谑地看着燕慧,“换谁都一样。”

    “现场那么多双眼睛,你们全能堵得上?”

    “眼睛?”治安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身子往后一靠,“北区这地方,每天为了两口饭打破头的人多了去了,谁吃饱了撑的为了你个外乡人出头?我劝你现在认,还能少受点皮肉苦。”

    审讯室里很静,燕慧眼皮很重,脑子却反常地清醒,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天真,这个世界在某些方面真的烂透了。

    再多的证据在治安官系统里过一圈都能变成废纸,必须通过直播间把事情闹大,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一时儿逞强也没有意义。燕慧轻声说:“好,你想让我认什么?我都认!”

    中年治安官愣了下,视线在她惨白的脸上转了半圈,鼻腔里溢出声极轻的嗤笑,原本以为是个硬茬,搞了半天也只是个软蛋,娘们就是娘们。

    “算你聪明。”他把电子笔往前推了半寸,“在北区做生意就要守北区的规矩,看在你识相的份上,我会跟张队打个招呼,争取轻判。”

    燕慧握住笔,强忍满是红血丝的眼球被刺痛的不适,一页页翻阅认罪书。

    “快点,拉到最下面签字就好。”治安官不耐烦地催促。

    燕慧没搭理他,确认052全部拍清楚后才在末尾签上了姓名。

    治安官伸手去抽记录板,冰冷潮湿的指尖在燕慧的左手背上重重蹭了一下,“之后要懂规矩,没事常来找哥哥们玩,这片儿没人敢动你。”

    燕慧胃中翻涌,她迅速抽回手,右手狠狠搓了搓左手的手背,束缚双手的手铐叮咣作响。

    治安官眼神变得晦暗,清高什么,以后有得是你求人的时候,他伸手解开手铐,“出去吧,先进拘留所,后续流程还长着呢。”

    审讯室的厚铁门被拉开,燕慧抬眸望去,叶子一家、老人们、女工,几十号人一排排蹲在治安所大厅一侧。

    另一侧的沙发上,王大志的小弟们安安稳稳坐着,王大志和张队长斜靠在办事台前,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浑然不像是刚处理完一起恶性流血事件。

    注意到燕慧被带出,张队长粗声问:“成了?”

    中年治安官得意地扬了扬记录板,“成了,所有罪都认了。”

    “那就好。”张队长冲王大志一抬下巴,“行了,你们走吧。”

    人群交头接耳,一阵骚动。叶子刚想说什么,赵阿花眼疾手快,捂住女儿的嘴,将她搂进怀里。叶子挣扎了几下,终究抵不过母亲的力气。

    王大志嘲讽地冲燕慧得意一笑,才一脸谄媚地奉承:“谢谢谢谢,张队长真是秉公执法的蓝星好队长,”他比了个喝酒的手势,“您不和我们......”

    “我这边还这么多事儿,”张队长示意在厅里蹲着的人,“稍后吧。”

    “辛苦张队了......”王大志的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被喧哗打断。

    “长官!青天大老爷!我们就是帮工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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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不知道啊!都是这个姓燕的指使我们去挡门的,她说一个人给一百星币,我们是被骗的啊!”牛寡妇扯着嗓子喊。

    “对对对!”她的话引发了几个人的附和,“王大志,咱们两家几十年的街坊。”,“冤有头债有主,作坊是石家的,老板是燕慧,有事找他们!”

    “燕慧才租我家作坊两天,跟我也没关系。”石头爹急了。

    张队长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这些贱民狗咬狗的戏码总让他百看不厌。

    叶子再次挣扎起来,赵阿花按住女儿,扫视身边人或麻木或狰狞的面容,原先的惶恐似乎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她深吸一口气,“行了!大家都少说两句。”

    众人纷纷向她投去诧异的目光。

    赵阿花生平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不由咽了咽口水,大脑一片空白。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捏了捏,是鼓励,也是支持。赵阿花定了定心神,颤声说:“免得被人看了笑话。”

    “其他的领头的这不就冒出来了吗?”张队长咧嘴一笑,将烟头按灭在办事台上,抬手指了指赵阿花:“把她带进审讯室……”

    “砰!”治安所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领着几个特勤督查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蹲在地上的人不明所以,治安官们却一个个迅速站直。

    张队长挥手挡开王大志递来的香烟,一路小跑迎了上去,“周署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曙淡淡扫了他一眼,“怎么,我不能来?”

    “当然不是,您愿意来,我们103治安所简直蓬荜生辉!!”张队长身上哪还有半点在燕慧面前的威风。

    周曙似笑非笑,“别扯这些没用的,听说你今天办了个聚众闹事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这件小事怎么会惊动北区的总署长?难道燕慧有他没查出来的其他背景?张队长惊出一身冷汗,但燕慧本人也在现场,一旦撒谎肯定被拆穿,现在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硬着头皮说:“主案犯燕慧已经认罪,其他重要涉事人员也都在这里,属下正在加急办理中,预计今天就能有结果。”

    “你确定全流程符合规范?”周曙静静看着他,眼神古井无波。

    张队长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他咬了咬呀,“我确定。”

    预想中的责骂没有到来,张队长刚舒了一口气,就感觉肩膀被按住,他骇然扭头,只见一双手将代表治安官级别的肩章摘下。

    “张天耀,你涉嫌栽赃诬陷、徇私舞弊、渎职罪等罪名,请配合接受调查......”

    “周署长,误会,这都是底下的误会……”张队长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但太迟了,“咔哒~”之前无数次被他用来铐住别人的银手镯,套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

    数十个身着制服的区级治安官鱼贯而入,接管现场。

    “王大志,你涉嫌行贿、妨碍作证、故意伤害......”

    “张小圆,你涉嫌接受贿赂、渎职......”

    哭喊求饶的声音被封闭在门后,周曙踱步到燕慧身前,“燕女士,让你受惊了,还请你再次配合问询,这件案子一定会水落石出,103分所的问题总署也绝不会姑息,作坊的损失后续会有专人跟进赔偿。”

    燕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天降的好事没有推开的道理,她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深鞠一躬,“多谢周署长!”

    周曙上前一步,虚虚将她扶起,“基层出了蛀虫,是我对不起你们才是......”

    燕慧记不清那些你来我往的客套话了,走出治安所时已是夕阳西下,叶子娘等人早已被送回,她独自一人走下了分署高高的台阶。

    雨后的街道满是浑浊的积水,燕慧刚踩上下水道铁箅子,一辆通体哑光的悬浮车无声地滑行过来,稳稳横她身前。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一位身披浅紫披肩的中年贵妇推开车门,“燕小姐,上车吧。”

    “你是谁?”燕慧后撤一步。

    贵妇朝燕慧一笑,端得是风情万种,“王大志上司的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