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月名昭昭 > 5. 琥珀糖
    咸安七年,小寒,京城的雪洋洋洒洒下了一夜,透着刺骨的寒。

    “哗啦”一声,院中那棵腊梅树断了一枝枝丫,惊醒了熟睡的沈濯春。

    沈濯春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扫视一圈未看到爹娘,刚撇嘴要哭,就被窗外大雪吸引了视线。

    那是沈濯春出生以来见过最大的一场雪,记忆里七岁那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漫长,都要凛冽。

    沈濯春赤脚跑到窗边,踩在特地为她准备的矮凳上,卖力推开窗棂。寒风夹杂着雪粒涌进屋中,冲散了积攒了一夜的热气。

    沈濯春轻咳两声,屋外的容婳听见声音快步走进里屋,将正想伸手去接雪的沈濯春抱起来,关上窗户坐到贵妃榻上。

    沈濯春手上沾着的几片雪花很快在炭火的温度中融化,她笑嘻嘻的将手伸到容婳面前,“娘亲,是雪,好大的雪。”

    容婳拿过梳子替沈濯春挽发,闻言点头,“但昭昭不可以贪凉玩雪。”

    “昭昭不贪凉。”

    沈濯春左顾右盼,容婳替她梳着头发几次都因为沈濯春的乱动而失败,无奈道:“昭昭在找什么?”

    “在找晏晏,他来了吗?”沈濯春扣着手指,“我们之前约好了的,如果下大雪就去东宫堆雪人。”

    容婳闻言垂下眼眸,没有应声。沈濯春以为容婳是怕自己玩雪忘了时辰着凉,忙不迭地举起四根手指,这是她偷偷跟着阿爹学到的,只是还不熟练。

    “我绝对不会感冒的娘亲。”沈濯春抱着容婳的胳膊晃动两下,“求求你啦,爹爹说我们要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容婳给沈濯春扎了双麻花辫,发尾坠着两颗小小的毛绒雪球,点点沈濯春的鼻尖。

    “昭昭,太子殿下的娘亲不在了,他如今定是伤心极了,所以不能去缠着太子陪我们玩,对不对?”

    沈濯春没能理解什么叫不在了,她将脸埋在容婳的胸口问道:“娘亲,什么是不在了?是像爹爹出门打仗一样,会好久好久不回家吗?”

    容婳摇了摇头,“爹爹会回来的,可太子殿下的母妃不会回来了。”她看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沈濯春,正想再给她解释一番,就见沈濯春抬起头。

    “娘,我想进宫找晏晏。”

    东宫。

    沈濯春跳下马车,朝车里的容婳挥挥手,不等容婳再叮嘱些,便一溜烟跑进了东宫。

    她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毛绒披风,远看几乎要和这皑皑白雪融为一体。比起定远侯府下人们窸窸窣窣的扫雪声,东宫有些安静的过分。

    沈濯春先去书房寻了一圈,没看到顾晏。正打算去卧房看看时就迎面撞见了渡秋。

    那时的渡秋还只是个小孩,眼眶红红地抱着件披风往外走,沈濯春见状连忙拦住他。

    “晏晏在哪里?”

    渡秋一见到沈濯春,就将披风塞到沈濯春怀里。那披风对于沈濯春来说有些过于厚重,她整张脸都埋在披风里,低头嗅了一下。

    是晏晏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龙涎香。

    渡秋吸了吸鼻子,指着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槐树,“殿下在那里呆了好久了,沈小姐去劝劝吧。”

    沈濯春朝外看去,果然看见了树后的顾晏。想来是在树下坐了太久,肩头、膝盖都覆上了一层白雪,难怪沈濯春方才没有瞧见。

    沈濯春捧着那件厚重的披风向外跑去,一时间没有看清脚下的路,被石子小径上未扫的薄冰滑了一下,跌坐在地。

    “噗通”一声,树下原本阖着眼的顾晏睁开眼来,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冬日穿的厚,这样一摔沈濯春也没觉着疼,只是身上雪白的披风沾染上些许混着泥土的雪,沈濯春不甚在意地拍拍,继续朝顾晏的方向走。

    “走开。”

    “我说过,不要来烦我。”

    顾晏冷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沈濯春下意识顿住脚步,踌躇片刻,还是继续靠近。

    顾晏随手抓了一捧雪往后砸去,“渡秋,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濯春被砸了个正着。

    “呜。”沈濯春揉揉被砸红的脑门,“晏晏你怎么砸这么准。”

    顾晏猛地回头,见是沈濯春下意识就想站起身来,但在雪中坐了太久,膝盖早已冰冷麻木,撑着树干几次没站起来。

    沈濯春连忙跑上前,将披风盖到顾晏身上,又把手炉也塞到顾晏早已冻得通红的手中。

    看着顾晏比这雪还要白的脸色,沈濯春从随身的小包中翻出几颗琥珀糖放到手心,伸到顾晏面前。

    “没有你喜欢的味道了,但这些味道都很好吃,你选一个吃掉好不好。”

    顾晏半晌没动,沈濯春微微蜷起手指,正想将糖收回包中,去东宫的小厨房给顾晏拿些吃食,顾晏却忽然凑过来用嘴咬走了一颗糖。

    沈濯春望着顾晏,忽然觉得顾晏像自己在巷子里见到的那只受伤的小狗,当时自己也是这样伸着手喂小狗喝水。

    顾晏吃了颗糖脸色好了些,声音却依旧低哑,“你怎么来了。”

    沈濯春歪了歪头,“我们之前约好了的,下雪就要来东宫堆雪人。”

    顾晏闭上眼,抬手抵着额头,“抱歉,我......”

    话音未落,沈濯春就掀开盖在他身上,似乎半晌也没起作用的披风钻了进来。

    暖乎乎的,还带着一股依兰香。

    沈濯春抓着辫子上两个毛乎乎的雪球放到顾晏耳边,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

    但顾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原本因母妃去世而仿佛停止跳动的心再次“咚咚”地跳动起来。

    沈濯春明明穿着像雪一样白的衣服,在他怀里却像一个小火球,好像可以融化他所有的尖锐冰棱,带他挺过严寒,迎来春天。

    顾晏伸出手将沈濯春环抱住,将脸埋在沈濯春的肩窝。

    沈濯春幼时体弱常要喝药。沈仲元总会给她买各式各样的蜜饯哄她吃药,久而久之,沈濯春身上总是带着股药草味混着甜腻的果脯香,意外地令人安心。

    明明是很冲突的气味,但顾晏却觉得这比任何的安神香都要管用。好像只要抱着沈濯春,他便能在任何地方安心睡去。

    沈濯春被顾晏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放下捂在顾晏耳边的手,下意识环抱着顾晏的脖颈。

    顾晏又能听见声音了。

    沈濯春见顾晏半晌没有发出声音,埋在自己肩窝的额头却愈发滚烫,下意识想挣开顾晏的怀抱。

    “晏晏,你额头好烫,要赶紧喝黑乎乎的药。”

    顾晏却没有理会,反而将沈濯春抱紧些,“让我再抱一会儿。”

    沈濯春并未言语。因为她感受到了有一滴比顾晏额头还要烫的“雪”滴落在自己的脖颈上,滚烫到仿佛可以融化这层层白雪。

    一滴又一滴雪落下,沈濯春抬手轻轻抚摸着顾晏的后背,像娘亲哄她睡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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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样。

    “晏晏,娘亲告诉我。”沈濯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离开的亲人会变成世间任意一样事物回来看我们。”

    “或是春日的梨花,夏夜的蝉鸣,秋日的落叶,寒冬的腊梅。”

    沈濯春将一片雪花轻轻贴到顾晏脸上,“今日雪这样大,我觉得皇后娘娘往后定是会变成雪花回来看你的。”

    “我方才把雪花贴在你脸上,你感受到了吗?”

    顾晏点头,毛茸茸的发顶蹭得沈濯春有些痒。

    “那是皇后娘娘变成雪花,在亲你呢。”

    顾晏抬起头,见沈濯春又在傻傻地伸着手接雪花,便拉过沈濯春的手握在手心。

    顾晏发着热,沈濯春感觉原本有些冻僵的手逐渐温暖起来,她抬眸看着顾晏的眼睛,在顾晏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晏晏,你别难过了,以后我当你娘。”

    顾晏:“......”

    “你不知道,你当时回来问我太子殿下为何突然生气,我都要笑出泪花了。”

    陆筱和沈濯春并肩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漫天繁星一闪一闪。

    沈濯春手里把玩着上次没能解出来的九连环,“然后他就顾着跟我生气就不难过了。”

    沈濯春晃晃脑袋,“我这样也算安慰他了不是。”

    见一直聊着顾晏,沈濯春推推身旁的陆筱,“我觉得贺听澜这人不错。”

    陆筱伸出两根手指虚虚地捏住浩瀚天幕中的那轮孤月。

    “我与他的婚事本就是儿时的戏言,如今他年纪轻轻已是大理寺少卿,想来也不会……”

    陆筱还未说完,沈濯春就急忙打断她,“筱筱,你不要妄自菲薄。”

    “你父亲陆尚书是正二品大员,你琴棋书画女红茶艺哪样不出类拔萃。这些天来,我们都比不过你。”

    陆筱笑着摇头,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她与贺听澜相识于一场大雨。

    贺听澜寒门出身,家中母亲病重需要照料。他便常在完成课业后去集市上卖些自己写的时文贴补家用。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陆筱和沈濯春原本打算出城放风筝。但眼见天色不好,就让车夫掉头去了城中的飘香楼。

    雨势渐大,路边的小摊早已收摊。远远瞧着却有一人撑伞坐在那里,伞大半都遮盖着面前的书册,自己倒是淋了大半身。

    车夫担心马车驰过的泥水会溅到那人身上,便放慢了车速,正要擦肩而过时陆筱突然道:“停车。”

    沈濯春正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闻言惊醒,“到了?”

    陆筱掀开车帘,对伞下那人说道:“你赶紧回去吧,想来今日是不会有人来买的。”

    那人微微抬起伞,露出面容,素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没有听从陆筱的话收摊,依旧坐在那。

    陆筱无奈,“这些我都买了。”

    贺听澜闻言微怔,抿抿嘴,只递给陆筱一本,就起身收摊准备回去。

    刚转身,就听见陆筱又问道:“你每天都在这里吗?”

    贺听澜脚步微顿,点点头。

    沈濯春见陆筱一直掀着帘子没有放下,伸出手在陆筱眼前晃了晃。

    “人都走远了,筱筱。”

    陆筱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翻开手里的书册,只见纸上的字整齐又不失风骨,还泛着股油墨香。

    “昭昭,你知道一见钟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