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今日西域使臣来访,公主下午要面见使臣,课业暂且停止。”夫子捋了捋山羊须,慢悠悠提醒道:“各位小姐回去后切莫忘记温习功课,过几日老夫会择时进行抽查背诵。”
沈濯春原本因下午不用上课而雀跃的心情顿时蔫了下来。她自小背书便是一件让爹娘头疼的事情,虽最终都能磕磕绊绊地背出来,但难免要花上比旁人多一倍的工夫与精力。
收拾好书册,沈濯春和陆筱并肩往外走,顾景宁却突然从后面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沈小姐,陆小姐,中午一同去朝阳宫用膳吧。”
陆筱望向沈濯春,一时拿不定主意。她们与顾景宁素日里算不上熟络,公主却突然相邀她们用膳,难免叫人心中惴惴。
沈濯春尚未开口,顾景宁又补充道:“今日下午的西域使臣来访,父皇许我带上几位姐妹在旁边作陪。”
“你们知道的,这种会面动辄便要一个下午,若无人陪着我说话,我怕是要闷坏了。”
沈濯春本就对那带着神秘色彩的西域充满好奇,闻言可以近距离目睹那使臣风貌,自是欣然应下。
她扯扯陆筱的衣袖,陆筱了然。
沈濯春自小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
沈濯春点点头,“可以的,公主。”
顾景宁很是生动地抖了抖肩,笑吟吟道:“我们是朋友了,叫我景宁便好。”
“你可以唤我昭昭,他们都是这般喊我的。”
顾景宁眉眼弯起:“昭昭,是个极温暖的名字。”
回朝阳宫的路上沈濯春远远瞧见了渡秋,便朝渡秋挥挥手。渡秋领会到她的意思快步走了过来。
“你去跟顾晏说一声,让他中午不必等我了,我今日要与景宁一同用膳。”
渡秋点头离去。顾景宁望着渡秋远去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昭昭,你和三哥很熟。”
“我们自幼就认识了。”沈濯春偏过头神色间有些疑惑,“你与顾晏朝夕相处,按理比我更亲近才是,毕竟你们同在宫中长大。”
顾景宁摇头道:“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并非仅凭相处时日长短来衡量的。”
途径御花园,顾景宁随手折下两枝梨花分别递给沈濯春和陆筱,“就像我第一次在御花园遇见你,就愿意和你分享我最喜欢的花,这些我都未曾和妹妹们提过。”
沈濯春抬眸看向远处高耸的宫墙,再看看说完这一番话后,眼底隐约透出几分孤寂的顾景宁。
她与陆筱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牵住了顾景宁的手。
“我们是朋友了。”沈濯春温声道,“以后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同我们说。你若不方便出宫,那我们就常进宫来陪你玩。”
顾景宁笑弯了眼,打趣道:“那我可得赶快把朝阳宫的令牌给你,省得你往后进宫还要和那些守卫多费口舌。”
沈濯春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纯净,如羊脂般洁白无瑕,即便在日光下也能清晰地看出其上细密的雕刻纹路,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单字“晏”。
这是太子令牌。凭此令,沈濯春可以调遣顾晏手中所有的精锐为己所用,必要时刻见此令如见太子本人。
顾景宁将沈濯春的动作尽收眼底,见她取出时那般随意,显然只将其当做一枚普通进出宫令牌,想来是太子殿下未曾提过。
顾景宁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幼寡言少语与兄弟姐妹们都不甚亲近的三哥,会在年少时就常与沈濯春来往。
因为沈濯春身上有着他们都缺失的东西,发自内心的共情与悲悯。
换言之,这是沈濯春与生俱来的本领。她总能敏锐察觉到旁人的情绪,并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反馈。
顾景宁敛了思绪,笑着对沈濯春说:“今日午膳你可得好好尝尝,朝阳宫的吃食和东宫的吃食究竟哪个更合你的胃口。”
“中午可有好好用膳?”
等下要面见使臣,顾晏今日穿了件赤色的五爪龙纹衮龙服,远远看见沈濯春后便径直朝她走来。
“三哥。”顾景宁朝顾晏行了礼,顾晏略一点头,目光仍锁在沈濯春身上。没有他在旁边盯着,沈濯春定是只挑着自己喜欢的吃。
沈濯春被他瞧得眼神飘忽不定,转念一想自己为何要怕顾晏,当即挺直了腰杆,“用了许多,你别又想说我不好好用膳。”
说罢,她指指身旁的陆筱和顾景宁:“不信你问筱筱和景宁。”
顾晏还未开口询问,身旁的陆筱和顾景宁就极有默契地抬头望天,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恰好避开顾晏的视线。
“喂。”沈濯春见状站在原地跺了跺脚,身旁的顾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或者说,嘲笑!
陆筱和顾景宁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下来,回头一人一边拉住沈濯春的衣袖。陆筱抬头望向顾晏,一脸认真:“太子殿下,昭昭确有好好用膳的,午时还喝了一大碗木薯糖水呢。”
沈濯春一时竟分不清陆筱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告状,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回头看向顾晏,“哪有一大碗,明明就是一小碗。”
不知不觉已行至宣华殿外。
沈濯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裙。方才在朝阳宫她不小心弄脏了衣袖,顾景宁便给她寻了身新衣换上。
白色和粉色交领的广袖里衣,外罩一件兰花纹样的广袖长衫,衬得她愈发娇俏。
沈濯春素日里少穿这般繁复的衣裙,一时有些不习惯腰间坠着玉石的丝绦,正要开口寻求顾景宁的帮助。
顾晏却借着衣袖的遮掩,俯下身来替她细细理好腰间交织的布料。
“等下结束了不要先走,在外面等我。”
“做什么。”衣服妥帖了,沈濯春也精神了不少,习惯性开始和顾晏唱反调。
顾晏伸出一指在沈濯春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见她捂着额头瞪自己,又往沈濯春怀里丢了一只木雕小鱼赔罪。
“先给你一只。等下结束后凭借这一只,在假山处等我可换其余六只。”
说罢,顾晏就先行进了宣华殿,方才在路上已是耽搁太久。
“这是三哥自己刻的?“顾景宁凑近了瞧沈濯春手里那只小巧精致的小鱼。沈濯春点头,又轻叹一声。
“但我手上现在只有一只。”沈濯春思忖片刻,“等我把其余六只鱼从那黑心商贩手中赎回来,就送你一只。“
顾景宁还未答话,沈濯春又自顾自地否定了,“不行不行,如果被顾晏那个小心眼知道我把东西送人了肯定要数落我。”
担心顾景宁失望,沈濯春忙从衣袖中拿出自己跟着顾晏做的小鱼,“先前送了筱筱一只,眼下我们都是朋友了,这个送你。”
见顾景宁认真地端详着手里的小鱼,沈濯春有些脸热,“当然肯定比不上顾晏做的,但我觉得依旧很好看。”
“不会。”顾景宁抬眸,笑意盈盈,“我觉得你做的比三哥的好。”
宣华殿内。
西域使臣在引导下鱼贯而入。为首的大月氏使臣身着绣金紫袍,腰间弯刀上嵌着两枚拇指大的祖母绿,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身后跟着两个青年,一道跪下向圣上行礼。
圣上高坐御榻,冕旒遮住半张脸,微微抬手,“平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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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那人站起身来,向圣上引荐身后的二人,“这两位是我族皇子和公主,都对中原甚感兴趣,便随臣一道前来,望圣上海涵。”
顾澹轻笑一声,“既然二位对中原有兴趣,几日后的马球赛,二位便可加入,届时若能拔得头筹,朕有重赏。”
阿依木上前一步行礼:“谢圣上。”回过头却见阿依罕仍站着不动,便强硬地拽着他跪下。
沈濯春原以为这两人皆是男子,没曾想其中一个竟是女子,不由往前凑了一步想瞧个仔细。
阿依木站起身,敏锐地察觉到沈濯春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
可汗说的果然不错,中原的女子与西域不同,西域干旱少雨比不上中原湿润,中原的姑娘一个个都像西域的月儿泉,娇滴滴的。
阿依罕顺着姐姐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其中的沈濯春。
那双眼睛真像“雪影”小时候。
阿依罕不自觉低喃出声。眼下是歌舞环节,阿依木也就没管东张西望的弟弟,闻言偏头问:“什么雪影?”
阿依罕指指坐在斜对面的沈濯春,“阿姐,她真好看。”顿了顿,又道,“你说,她愿不愿意和我回西域?”
阿依木没好气地在桌下掐了他一下:“慎言。”
沈濯春察觉到斜前方投来的视线,回望过去,却没和任何人对上视线,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表演中。
顾晏坐在顾澹下首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阿依罕望着的方向,他蹙眉顺着视线看过去。
那里正坐着沈濯春。
啧。
这西域二皇子自小顽劣不服管教,在顾晏眼里甚至不如顾溯这个便宜弟弟。
回头得让沈濯春离这个人远些。
“你在等谁?”
沈濯春原本靠在假山后发呆等顾晏来找自己,一道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她受惊之下差点滑倒,眼疾手快地扶住假山石头的缝隙才站稳。
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穿着西域服饰的青年,方才殿中人太多她一时没对上号,只微微欠身就打算去别处等顾晏。
却没曾想那人竟伸手挡在她面前,“我叫阿依罕。你们中原是不是有句话叫做礼尚往来?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作为交换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
沈濯春不想与这看起来就不是很正经的人多费口舌,错开他伸直的手臂就要离开。
擦身而过时阿依罕突然伸手摘下她头上的一支发簪。
沈濯春吃痛,回头就见阿依罕手里拿着她的碧玉簪在指尖把玩。
“二皇子,这是我的簪子,还请还给我。”沈濯春将手伸到阿依罕面前。
阿依罕将簪子放到她手心,沈濯春刚要握紧,却又被他轻飘飘拿了回去。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再考虑要不要还给你。”
“沈濯春。”
“好好听的名字。”
沈濯春见他把簪子收了起来,连忙道:“你不是说我告诉你名字就把簪子还我吗?”
阿依罕凑到沈濯春耳边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西域话,随即又用中原话笑道:“我可没说还你。若是我赢了马球赛,我会向你们大乾皇帝求娶你。”
沈濯春从未见过这样无耻之人,眼眶霎时红了一圈。
阿依罕兴致更浓,竟想伸手去碰沈濯春发红的眼角,被沈濯春一巴掌拍开。
“你在做什么?”
阿依木等了半晌不见阿依罕回来,便出来寻他,就见阿依罕站在那个漂亮的中原姑娘面前。
沈濯春偏过头不与阿依木对视,阿依罕朝沈濯春挥挥手。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