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在雨中紧紧相拥。
再次低头看向怀中人儿时悉伯尼已经睡了,女孩的双眼红肿,脸颊上未干的湿痕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这副模样让安德杰森莫名想哭。
安德杰森单独为悉伯尼开间房,叫了个小姑娘去为悉伯尼打理,他沉静地站在门外,手在闭锁的门上虚虚蜷着。
待小姑娘收拾好后出来,安德杰森才提着袋子去见悉伯尼。
他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平放在桌上——那是一条很素雅的欧式白裙,几颗细小的珍珠点缀在领口,裙摆边上绣了一圈花瓣。
这件衣服是他三个月前无意间瞄见的,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安德杰森进了那家商铺成为了第一位主动登门的男性顾客。
他迷糊跟着店家逛了几圈,迷糊地指了那条裙子,然后打包、掏钱、付款、走人。
甚至从店里出来后安德杰森都是懵的,他低头看向怀中打包好的衣服,脑海里浮现出有位女孩穿着这条裙子冲他笑的画面。
那段时间他正愁怎么处置这件衣服,他又不会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送。
捐也不是,扔也不是。
如今,这件衣服总算能发挥它的用途,他将白裙就着被子铺在安睡的悉伯尼身上。
安德杰森皱眉看了半天,心里有些拿不准,裙子比在悉伯尼身上时感觉要大一点,不知道穿到身上会不会合适。
雨已经停了,他搬把木凳随意地窝在床侧,点了盏灯,灯火映亮了悉伯尼的半边脸,昏黄的色调让氛围显得柔和起来。
安德杰森撩起悉伯尼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地别在耳后,他玩闹般捏了捏悉伯尼的每根手指,吹灭了灯。寂寥无边的黑暗中兀地响起了一句话:
“晚安,悉伯尼。”
第二天安德杰森再来到房间时悉伯尼已经不在了,一切显得空落落的。
他冲向前台问房间里的人去了哪儿,那人慌乱摇头,递给他一颗珍珠。
“这是那位女士让我交给你的。”
“没说她去了哪儿?”
“没。”
安德杰森扔下句[知道了,谢谢],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房。
昨晚他一晚没睡,此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宛如一个大写的“大”,细细把玩着手里的珍珠。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样式的珍珠:
——粉中透蓝,在光下看又有钻石的光泽。
之后几天安德杰森都没见到悉伯尼。
她干干净净地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在海边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打算建栋阁楼,强硬地要求每个房间都安上四方的窗户,以求各个地方都能见到海。
说不上为什么,安德杰森转让了除萨克城外的所有产业。
他打算在这里长久定居。
__
安德杰森时不时会去看海,路上碰到熟人时会偶尔闲聊几句。
十六年后的萨克城比他想象中要好上许多,走在路上会有人主动打招呼,每逢捕鱼季也有人熟络地送他几条。
悉伯尼不见的三个月,安德杰森从萨克人的嘴中了解了当地的习俗。
他们说,萨克城碰到喜欢的人一般不会主动告诉对方他喜欢你,而是会送给对方他最珍贵的东西。
当时安德杰森就问:“萨克城的女孩一般会送什么东西?”
渔民笑声爽朗:“这谁说得准啊?”
“天底下活着的人那么多,每个人觉得珍贵的东西又有几个会相同。”
有人一贫如洗,金钱就最为珍贵;有人心如萍浮,目标就为最珍贵;有人终身虚妄,那么真心就为最珍贵。
谁能来定义?
谁又能说得准呢?
安德杰森喝着酒,思索着。
他好像一直都在努力扮演一位合格的学徒,但他至今没有拿得出手的答卷。
杯中酒饮尽,安德杰森也没想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好可怜啊。
他脑海中闪过悉伯尼的身影。
那她呢?
她最珍贵的东西又是什么?
“对了,小伙子。”渔民凑到他跟前,“有没有婚配啊?”
安德杰森摇了摇头,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说:“在我的家乡,约定相伴终生的人会在无名指上戴上戒指,意为‘我只属于你’。”
“是吗?”
“我看你条件不错想着给你张罗几个呢。”
安德杰森摇头拒绝。
这款戒指是他在悉伯尼走后第二天特意回到了许久未涉足的家乡托人打造的,总共有两枚。
他不太认同萨克人这种“定情”方式。两情相悦的人如果没有猜到对方的用意岂不是要遗憾终身?
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大方方承认,要在万千绚丽烟花下为对方戴上戒指,要让全世界知道。
可安德杰森是个胆小鬼。
渔民肘了肘安德杰森的肩膀:“附近有个庙许愿挺灵的,你要不要去试试?”
“你们不是信仰风暴之主吗?”
“怎么还修庙?”安德杰森问。
“那庙就是给风暴之主修的啊,可灵了,地点就在城东,人最多的就是。”
安德杰森本不该记下的。
他这一生殷实丰裕,拥有常人所没有的。
他没什么想要的。
可他还是来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老实地买了三根线香,毕恭毕敬地献给风暴之主。
安德杰森最初是想许[悉伯尼平安顺遂一生无忧]的,毕竟女孩哭泣时太让人心碎。
可话到嘴边转了几圈,脱口时却变了味儿。
他许愿。
如果能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能和悉伯尼在一起就好了。
后来的几天安德杰森的生活同往日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暗中思忖,果然许愿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直到某天晚上,安德杰森再次见到了悉伯尼。
女孩安安静静地伫立在路灯下穿着他送的白裙,整理被风吹起的长发,像在等什么人。
女孩似有所感,看向他在的方向,声音婉转:
“安德杰森。”
天空并没有下雨,可安德杰森觉得胸口有个声音格外大,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晃着脑,快步到悉伯尼跟前。
女孩手臂纤细,看到他后将发丝别到耳后,她比之前更白了,在路灯下整个人显得有些透明。
她笑着:“安德杰森。”
“我很想你。”
心跳在此刻彻底失防。
安德杰森想要开口,他有很多想说的,那堆话想要一涌而出结果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放弃挣扎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女戒,低着头,磕巴地开口:“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
安德杰森怀疑自己听错了。
悉伯尼比他反应更快,从他手中接过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是戴在这里吗?”
安德杰森点头。
她将戴好后的手举到安德杰森面前,笑得俏皮。
“安德杰森,我愿意的。”
“我说我愿意的。”
在那一瞬间,安德杰森觉得自己这个学徒好像终于毕业了。
__
“安德杰森,我不是故意离开的。”
“我只是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不是故意躲你的。”
悉伯尼小声解释。
下一秒,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如同小朋友爱惜自己最珍爱的玩具,他狠狠拥抱了悉伯尼。
“安德杰森,我……”
“先别说话,让我抱抱你。”
悉伯尼回抱了他。
安德杰森将头埋进悉伯尼冰冷细腻的脖颈,他能察觉到悉伯尼因紧张而颤抖的皮肤。
答案重要吗?
有时候或许重要吧。
对象是悉伯尼的话,那就可有可无。
哪怕悉伯尼骗他呢?
他全认了。
她回来也好,消失也好;她喜欢他也好,不喜欢也好,这都不重要。
“女孩子家家身上怎么这么凉啊。”安德杰森皱眉,闷闷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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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伯尼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动作轻柔地抚摸他的脸。
她笑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是什么?”
“珍珠,还有我的……”
话音未落,远处海平面彻底失去边界,海天浑浊成一片暗沉的灰黑,细碎的浪涛层层堆叠。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安德杰森护着悉伯尼的头,压下身子,带她往内城跑。
“悉伯尼!”
狂风大起,海面掀起巨浪在黑夜里宛如无形巨手向岸上伸展,针对性地“扼住”悉伯尼的腰肢。
她被风暴卷进了海。
安德杰森不可思议地盯紧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余温如今却空空如也宛如寒冰锥骨。
他的瞳中刻着悉伯尼的样子。
恐惧、不舍,还有……深深的歉意。
悉伯尼卷进漩涡。
不久后,风暴便停息了。
安德杰森喘着粗气,神情怅惘,他的脸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它分明是湿热的却让他的灵魂渗入冷彻寒意。
他分不清是残忍的海水,还是悉伯尼流下的泪。
安德杰森后知后觉地往大海去,左脚绊右脚几次才跌跌撞撞地摸到桅杆。
他恨不得纵身跃进,可脚下生出的恐惧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低头见那蔚蓝海面,莫名生出恶心。
安德杰森捂嘴干呕出声,腿软的同时跌倒在地,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他在咫尺岸边,满腔爱意,束手无策。
连奔赴的资格都没有。
他明明不怕的。
他之前分明是不怕海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安德杰森忽然想起还有办法,还有人可以救他的悉伯尼。
对,就这样做!
他撑着湿滑的沙砾狼狈爬起,踉跄着起身,匆匆奔向内城。城内安然无恙,打更的啰鼓声响彻,人们安睡着混然未知风暴早已袭过。
“求求你,求求你。”
“开开门,帮帮我。”
“救救悉伯尼。”
似曾相识的一幕再度上演,安德杰森攥紧拳头奋力地敲响那位老渔民的房门,鲜血顺着手渗进门中。
“怎么了?”
渔民慌乱拉开门,抬眼便是安德杰森面色苍白地软倚门墙。
他的目光涣散,发白的嘴唇喃喃念道:“求你,救救悉伯尼。”
说完,他“扑通”跪下。
“使不得啊,快起来。”
渔民弯腰扣住对方失力的胳膊,半拖半揽将人架起身躯,对方浑身脱力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肩头,脚步虚浮得撑不住自身。
“求你,救救她。”
“救救悉伯尼。”
他以自己的灵魂起誓。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悉伯尼一线生机。
安德杰森当场昏厥过去,待他再次醒来天空早就飘过阵阵曦云。
他夺门而出,慌乱地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
门外,渔民正用粗布抹自己额上的汗。
“悉伯尼呢?”
“不知道。嗐,你别提了,我今早去你说的地方捞了,果真捞上具尸.体。”
“你是不知啊……”
后面渔民说了什么,安德杰森已经听不清了。
他拽着渔民的衣领:“在哪儿?”
“在码头。”
安德杰森冲了出去。
——那是一具侵蚀到血.肉.模糊的尸.体,半边都是森然白骨,泡得发白的肉.块附在骨头上像在彰显它之前是个活生生的人。
安德杰森怔愣地望着那具无头尸.体右手的无名指,质地良好的红宝石即使落入海中仍安置在戒指上。
周遭人群私语,嘈杂的声音丝毫没有对安德杰森产生任何影响,他与那些人形成了道天然的屏障。
他跪坐其间,众目睽睽下,吻上了森然白骨。
人间温柔一瞬相拥。
他痛恨神明震怒的万顷风暴。
记忆在此戛然而止。
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相视一眼,进了又一道无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