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意了?”维奥莱特背靠墙壁,偏头望向阴影里的艾利诺拉,“现在可以收起你那该死的怜悯心了么?”
艾利诺拉没有说话。
她已经确认那位少年是安德杰森,而他们此刻所处的也是属于他的记忆。
她不明白凶手的用意,若只是单纯想杀.人,何故不遗余力地创造出幻境让他们去见证死者的记忆。
“想什么呢?”维奥莱特开口,“谁告诉你这一定是凶手做的?”
“你有眉目?”
艾利诺拉抬眼凝视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期待。
“有啊。”
维奥莱特唇角扬起,眼尾的小痣随笑意轻轻牵动,他往前半步,俯身逼近艾利诺拉。
“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不如你求求我,求我,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艾利诺拉指节骤然攥紧,看着维奥莱特那副促狭又沾沾得意的模样,一股无名火莫名涌上心头。
她真的很想给他几拳。
艾利诺拉平复了呼吸,唇瓣微微颤动:“我……”
她开不了口。
“噗嗤。”
维奥莱特耸肩,笑意微敛,“骗你的,我也不知道。”
他凑近艾利诺拉:“队长大人可真好骗啊。”
艾利诺拉敛下目光,心里暗自发誓,以后再信他就不叫艾利诺拉。
“喏。”维奥莱特没事人儿一样冲她抬了抬下巴,递了个眼神,“他出来了,要不要跟上。”
艾利诺拉不答话径直迈步走,维奥莱特被药水拖拽着向前踉跄几步。他揉了揉发疼的手腕:
“脾气真大。”
艾利诺拉:“……”
“幼稚。”她淡淡扔下这句话。
维奥莱特不置可否,在后面冲她的背影挥手。
“彼此彼此。”
恢复了不少力气的男孩跑得极快,就连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两位执行官也险些跟不上。
他们与男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拐进小巷的刹那,周遭环境发生了畸变。
那是个死胡同。安德杰森像人间蒸发般不知所踪,唯有胡同的尽头有一道虚幻的门,白色中掺杂少许的金与黑,无数的细小颗粒向内流动聚拢,在中心形成一个漩涡。
“无相门?”艾利诺拉低声吐出了这个名字。
维奥莱特凑近那扇门,手臂直直伸出虚放在漩涡的中心。他闭上眼斟测,手臂和眼尾齐齐冒出淡金色的微光。
不一会儿,维奥莱睁开眼,开口:“检查过了,就是普通的门径,走吧,进去看看。”
两人相继跃进。
进入无相门,他们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门将两人一个个“吐”在地上后消失不见,两人仍是那副老气模样,可内在的场景变了个天。
维奥莱特捂着发晕的头从地上爬起,肚子像被人踹了几脚,险些吐出来。他骂骂咧咧:“谁造的破门,连嘉娜丽黛半点都比不上。”
艾利诺拉也不好受,仰躺在地上,这种感觉让她回想起初到萨克城时砸晕丢海里的经历。
“喂,你没事吧。”
艾利诺拉迷茫地眨眼。
“该死,你不会又被弄傻了吧?”
维奥莱特生无可恋地扶额,凑上前握紧艾利诺拉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你刚刚说脏话,我要告诉嘉娜丽黛老师。”
艾利诺拉凝视着他,一字一顿。
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气笑了,他好心把人从地上捞起来,结果半点好处没捞到,还被威胁说“我要告老师”。
“艾利诺拉,以后再救你我就是狗。”
“……”
__
“老大,我们带人翻五六遍了,这城里真没你要的人呐。”
开口的人神色惶恐,谄媚地笑着,褶子都挤出来几条。他语气焦灼,小心地揣测阴影中的男人,“老大,您看。这单如何结啊?”
男人掏出一沓货币给他,那人迫不及待地摩拳擦掌,点头哈腰地接过:“谢谢,谢谢老板。老板有事再来找我。”
那人屁颠屁颠地走远了,男人卸下全身力气软软靠在墙上,他似乎从没睡过好觉,眼角下深深的乌黑触目可及。
他从贴近胸口的马甲内衬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色又绣着粉边花纹的锦囊。
这是他特意找人做的。
他轻轻摇了摇,听里面的东西落下又碰撞的声音。听了大概八、九秒,他将锦囊里的东西倒在手心,那是这些年来他陆陆续续攒下的珍珠,目测有十几颗。
他取出里面最大最圆富有光泽的那颗珍珠,小心又珍视地紧紧贴近自己的心口。
那个男人是安德杰森。
天空下起了又细又软的小雨,安德杰森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老长。
自异乡来的他,站在萨克城的雨夜里。
他讨厌下雨。
雨水会让空气的味道变得阴冷潮湿还混合着一股霉味儿,每逄这时他就会想起那段痛苦又怀念的记忆。
雨下得算不上大,安德杰森本可找个有房檐的地方避雨,可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闭眼体会雨滴落在身上的感受。
每当雨水滴落,尘封的记忆便会打开,那位金发女孩会在梦里如期而至。
每逢下雨安德杰森总会梦到女孩撑着伞,他们共用同一个伞盖,可惜的是明明梦里两人相隔不远,他却看不清女孩的脸。
十六年前,安德杰森是一条人人喊打的丧家犬,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老板,却找不到心仪的女孩。
他将珍珠塞进锦囊再度放回胸口的内衬,过去的十六年他辗转奔波过无数城市,失去过很多东西。还好这颗珍珠他没有弄丢过。
安德杰森在路灯下滞留了很久,久到几步之外的积水足以漫过脚趾,身体也开始发冷。
他迈开脚步边搓手边哈气,阴冷潮湿的雨水再度将他湮没。
“你在看什么?”
安德杰森的脚步突然停住。
“……”
女孩安安静静。
雨幕之中,女孩肤色素白耀眼,小腿线条纤长,此时正赤脚站在积水里。露肩白裙被雨水浸透,湿软的裙摆布料贴在她的小腿。
她仰起头,分不清是在凝望天空还是远处翻涌的海面。
安德杰森的呼吸微涩,眼前的女孩朦胧美好,胸腔里他跳动的心脏撞破了长久封锁的闸门。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欣喜:“悉……伯尼。”
女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额前湿漉漉的金发贴在脸上,雨珠顺着她的下颔缓缓滴落。她的粉眸朦胧美丽在看清他后眸中蕴起极浅的笑意:
“原来是你啊。”
这个笑并没有持续太久,悉伯尼重新望向茫茫海边面。十六年的光阴过去,女孩的模样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金发粉瞳依旧,连同声音腔调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比以前高了点。”
安德杰森想。
过去女孩微弯腰他才能与之平视,现在他低头就能看清女孩的眼睛。
真好啊。
“你家在哪儿?”安德杰森站在悉伯尼的身旁,他的手撑在前面的桅杆陪她一起。
说是看海倒不如说是偷偷看她。
“这里。”
“萨克城就是我的家。”
女孩有些答非所问,可安德杰森喜欢得紧,暗自祈祷时间慢一点,雨再久一点。
当晚,安德杰森问了悉伯尼很多很多,诸如[现在怎么还在外面],[淋雨会不会感冒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之类的问题。
这些问题安德杰森回去后再次品味起来也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一开始,悉伯尼仅仅简单地摇头或点头,随着安德杰森问题越来越多,她也渐渐用简短[嗯],[还好],[不会]等词汇来回答。
“你喜欢海吗?”
悉伯尼怔愣片刻,点了点头。
“嗯,那是我的家。”
“你现在看起来过得很好,我很开心。”她笑了笑,又转过头去。
此刻的安德杰森犹如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满脑子都是悉伯尼这句话。
他傻傻地笑着,全身的血脉都似在贲张,他其实还想问[这么多年你过得好不好],[我们还能再见吗],[我好想你,你有没有在某一瞬间或某一刻想起过我],但这些问题在悉伯尼浅笑后都显得不再重要,滔滔江水付诸东流地被他抛在脑后。
悉伯尼随手撩起一截长发,看向安德杰森的眼睛:
“今天很高兴,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家。”
“我可以送你回去吗?”
二十二岁的安德杰森再次窘迫起来,觉得自己太过冒昧,可却又不想错失机会,毕竟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没有答话,周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安德杰森沮丧地看着她的背影,时间每过一秒沮丧就加重一分。
终于安德杰森按捺不住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担心她,想送她回去,想去见见她的家人,想着下次能不能直接去找到她。
安德杰森说不出话了,这种事情关心的重点不是提出建议的人怎么想,而是接受建议的人的想法。
“我……”安德杰森再次窘迫起来。
“安德杰森。”悉伯尼抬手撩开湿透的长发,嗓音婉转清浅,“我们还会相见的。今晚很高兴,谢谢你以及……再见。”
悉伯尼赤脚踩着水在雨中优雅地走着,她的身影慢慢化成了一个圆,她每向前一步,圆就变小一分,渐渐地变成一个点,再渐渐地就再也见不到了。
安德杰森激动得心跳就快要跳出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他应该回一句“再见”。
于是他往前跑了几步,喘着气脸上还挂着方才的傻笑。
他慢慢停下,双拢在嘴边形成喇叭状,想要声音穿透密密雨幕传递给他想见的女孩,他高声呐喊:“再见!悉伯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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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再见!”
“晚安!”
回到旅馆的安德杰森简单地冲洗过就着浴衣侧卧在床上,淋了那么久的雨他有预感今晚会发烧。
不过他甘之如饴。
安德杰森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笑声闷闷地从被子里发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会睡个好觉。
第二天安德杰森果真发烧了,往后的几天他都没有再见到过悉伯尼,这倒是个好兆头。
至少,不会把病传给她。
再次相见那天,金发齐腰的悉伯尼仍是穿着白裙,赤脚踩在水上。
安德杰森用一大块粗布充当袋子提在手里,那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走路时他一直走不出直线。临近悉伯尼时安德杰森看着女孩的侧脸良久才迟迟唤出女孩的名字。
他将那块粗布放在地上,细心地匀平每处褶皱小心地用手兜着:
——那是一堆色泽明亮圆润饱满的珍珠。
上次见到悉伯尼后他走遍了萨克城每家卖珍珠的地方,他挑了很久,这些珍珠比悉伯尼当年给他的质地要好,手感也是绝佳的。
可他却觉得远远不如悉伯尼送他的。
他私心地把那颗珍珠藏了起来。
悉伯尼狐疑地看了眼脚旁那袋珍珠,眉头微皱,好奇疑惑的眼神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
她问:“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安德杰森笑着解释:“我们行商的最讲究诚信,有句话叫‘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十六年前你‘借’了我几颗珍珠,现在我还给你,多的那些算做利息。”
悉伯尼问:“这是撇清关系的意思吗?”
安德杰森笑着看她的眼睛:“针对目前的情景,这是我想要维持一段关系的请求。”
悉伯尼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撇撇了嘴:“你好难懂啊。”
他看着悉伯尼从他手里接过那袋珍珠,双手牢牢捧着它们像是在呵护宝物,那副珍视的模样让安德杰森觉得世界上怎会有如此可爱美好的女孩。
他想让时间慢些走,最好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好让他们可以在有限的岁月里走完人间的春秋四季。
不。安德杰森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想。
只要能远远看上女孩一眼已经很满足了好吧。
只要能见到她就够了。
悉伯尼没有回应他眼底翻涌的期待。
她微微踮起脚,双臂微微倾斜,莹润的珍珠顺着臂弯簌簌坠入海中,被雨打的浪涛一卷,便尽数消散在深色海水里。
安德杰森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布袋粗糙的触感。
她这是什么意思?不喜欢这份礼物么?
渐渐安德杰森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又笑了起来。
这才是悉伯尼啊。
她可是悉伯尼啊,一个小小年纪就能拿出一堆珍珠的女孩,又怎会因为一些“小恩小惠”动容。
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赚了很多很多钱,让他经得起悉伯尼的随意挥霍。
安德杰森莫名想为她做点什么,她说她喜欢海,他可以为她在海边建一整栋阁楼。
可她看上去什么都不缺,安德杰森一时泄了气。
“我该走了。”
安德杰森笑着对她说了“再见”。
后面几天安德杰森都如愿见到了悉伯尼,他们聊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不再是安德杰森一个人的自说自话,悉伯尼也学着分享自己身边的趣事。
短短几夜,他们仿佛从无话可说变得无话不谈。
直到那一天晚上,萨克城的雨下得出其的大,安德杰森不得不撑着伞出门,女孩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岸边。
安德杰森高高地举过雨伞撑在悉伯尼的头顶,靠近女孩时他的鼻头没由来地微微发涩。
空气里都似弥漫着酸涩的痛苦,他忽然有些难过,轻轻地唤悉伯尼的名字。
第一遍。
女孩没有反应。
第二遍。
女孩没有反应。
第三遍、第四遍。
女孩依旧没有反应。
……
安德杰森不气馁地又唤了一遍,这次女孩答应了。
她很轻很轻地“嗯”了声,声音弱弱的,安德杰森莫名咂摸出了悲伤的滋味。
他看向悉伯尼。
女孩局促地站在伞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似乎注意到了安德杰森的目光,两脚并拢,脚趾不自在地动了动。
安德杰森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注意到悉伯尼泛红的双眼,眼泪正半含半落地盈在眼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让人很想把她用力搂在怀里
“安德杰森,你喜欢我吗?”女孩没头没脑地问着。
安德杰森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断得彻底。他没回答“喜不喜欢”这个问题。
这重要吗?
他觉得自己不再满足于远远地瞧她。
他想要陪着她。
说他贪心也好,不配也罢。
他想要拥抱悉伯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