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拂晓之前 > 10. 海盗
    艾利诺拉再度睁眼,两侧脸颊早已被蹂躏得发酸发胀。她从地上起身,淡淡瞥向一旁“装睡”的维奥莱特。

    她揉着脸,报复性抬脚,狠狠地踹向维奥莱特的肚皮。

    “别装了。”

    维奥莱特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艾利诺拉,你这就过分了。”

    “队长——”

    二人循声望去,船檐边规规矩矩地立着两人:

    一位冲他们点头示意,一位正笑着朝他们的方向招手。

    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相继上船。

    甲板上部分桅杆表面磨损,四处散落着绳索、铁钩。

    深褐色的船板泛着海水浸泡出来的青灰霉迹,船上高高的主桅歪斜了几分,黑布风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酒红色头发的女孩一身皮衣,裙摆开叉到直抵大腿根,内里裹有皮裤。高马尾在头上利落地束起,她的嗓音微哑低沉,紧实的四肢透出一股野性。

    她伸手,攥住艾利诺拉的手腕,借力将人拉上船舷。

    眼前女孩垂眸,分明素未谋面却给艾利诺拉强烈的熟悉感。她试探开口:“露西?”

    对方没反应。

    正当艾利诺拉以为判断失误,女孩紧紧抱住她。

    “呜啊啊啊!”

    哭声轰然爆发,涕泗横流。

    “队长,我终于找到你了啊,这里好可怕啊!!!”

    “你怎么也这么老啊?”

    “我不想变成这副鬼样子!”

    艾利诺拉:“……”

    站在一旁同样操着年长形象的拉希德:“……”

    艾利诺拉此刻才懂,方才维奥莱特的神色为何如此差劲。

    这听着也太伤人了吧。

    艾利诺拉怔愣住,缓了好会儿才记起要回抱过去,她从身上摸出来一块粗绢递给露西。

    刚爬到船上的维奥莱特不以为然地“嗤”了声,他拍着身上的灰,低声嘟囔:

    “明明我也是你队长,怎么没见关心关心我呢?”

    艾利诺拉究竟哪里好了?

    “欢迎回来,维奥莱特先生。”拉希德走近维奥莱特,“等会儿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见见安德杰森先生吗?”

    她压低声音补充:“这是安德杰森的船。”

    艾利诺拉轻轻拍着露西的后背安抚。

    许久,露西才从她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和这张妖艳张扬的脸孔形成强烈的割裂感。

    她抹掉泪水,擤了擤鼻子,稍稍退开。

    艾利诺拉看着如此反差的眼前人,无奈扶额:“你怎么认出我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艾利诺拉:“……”合着就她一个人看不出来吗??

    拉希德适时打破尴尬:“执行官大人,先去看看安德杰森吧。”

    __

    一行人停在控制室门前。露西与拉希德一左一右地分立两侧,各自拎起一大桶水。在艾利诺拉与维奥莱特错愕的目光里,径直泼了过去。

    维奥莱特猝不及防地被冷水呛得咳嗽出声,唇齿间弥漫着一股酸咸古怪的气味儿。

    “这是什么?”维奥莱特骂骂咧咧,下意识抿唇咂摸品味儿,眉头死死拧紧,“不会是没倒的洗澡水吧?”

    露西,拉希德一脸心虚地移开视线。

    还真被他说中了。

    “副队,这是海水。”露西局促地摸着鼻头,眼神飘忽,“对,是海水。”

    “谁家海水是黑的?”

    “副队,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你说对吧,队长?”

    艾利诺拉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强行忽略刺鼻的腥臭味儿,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伪装。”拉希德解释,“好让安德杰森更容易接纳你们。”

    “船长。”她转过身叩响紧闭的木门,语气恳切,“我们在岸边发现了两个落水的人,刚刚打捞上来,可以让他们上船吗?”

    潮湿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木头摩擦地面,拖出一道冗长刺耳的“呲啦”声。

    门后的男人,浓密的胡须从下颌蔓延至颧骨。头发乱蓬蓬炸开,船长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顶,压扁的白发遮挡了大半视线。

    明明胡须还是黑的,头发却已全白。

    艾利诺拉心里一惊。

    这才过去多久,安德杰森竟已变成这副模样了?

    安德杰森布满血丝的浊白眼珠在眼眶里缓慢转动,他上下打量二人,眼睫沉沉垂下,便要将门关上。

    在门缝闭合那刻,沧桑疲倦的嗓音从屋内悠悠荡出:

    “留下吧。”

    维奥莱特脑中连带艾利诺拉那份预演了十几套说辞,愣是没想到事情如此轻松地落定。

    他和艾利诺拉去换了衣服。

    他扯了扯身上少得可怜的布料,不由得心生感叹,合着就船长裹得严实,其余人就一丁点布呗。

    四人聚在一起,交换各自知晓的“情报”。

    “我一醒来就在这艘船上。”拉希德率先说,“露西小姐和我一样,只不过我们都换了样貌在船上共事好几天才认出彼此。”

    “这艘船一开始只有我,露西和安德杰森,渐渐地成员增多。这艘船始终徘徊在萨克城近海,所有登上这艘船的成员都有一个共同点。”

    “都曾在海上遇险。”艾利诺拉淡淡接话,“因为悉伯尼是死在海难。”

    “死了?”这件事露西早已知晓,可再次听见,依旧难掩震动。

    “嗯。我和维奥莱特已经穿过两扇无相门,可以确定,这里是安德杰森的记忆幻境。”艾利诺拉点头,“只是我们不清楚,将我们拉入此地的缘由,以及离开的办法。”

    “喂喂——你们几个围在那儿干嘛呢?”

    满身肌肉的水手敲着桅杆朝他们喊话。

    众人皆是一惊。

    “船长叫你们喝酒。快过来。”

    听见这句话,众人心头稍稍松了口气,缓缓起身,缓步穿行在甲板之上。

    艾利诺拉攥紧的手掌缓缓松开,露出藏在手心里的刀.片,她的脑中设想了一种可能性。

    第一重幻境中时间节点仅有一天,无相门出现前安德杰森处于濒死状态。第二重幻境时间节点拉长至几个月,门出现前悉伯尼死了。而这里是安德杰森记忆的最后节点。

    ——倘若幻境中一人身死,接下来是会进入到死去的人的记忆还是脱离幻境?

    下一瞬,冰凉的金属脱离她的手心,转眼就落到另一人手里。

    她的掌心残存着那人的温凉触感。

    她猛然抬眸:“维奥莱特。”

    “艾利诺拉,你可真幼稚。”

    “我没收了。”

    刀.片在维奥莱特指尖打转几圈。

    接着,他抬手将刀片远远抛入海中。

    他拍了拍手,笑得坦然:“完美。”

    艾利诺拉垂头小步地跟在哼歌的维奥莱特身后,她小声开口:“你难道不想试试吗?万一……”

    “没有万一,艾利诺拉。”维奥莱特侧过身,神情难得认真,“我不允许。如果真有一天你不得不选择死亡,那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走吧,艾利诺拉。”维奥莱特望着远方接踵而至的暮色,朝她伸出手。

    艾利诺拉怔愣片刻,竟鬼迷心窍般递了过去。

    未待掌心落实,维奥莱特猛然收紧,掌心交互彼此的温度。

    “艾利诺拉,你可真够笨,当初是怎么打败我的?”

    “什么?”她并没有听清。

    手腕忽然多出的力使艾利诺拉不自觉踉跄几步,她稳住身形,抬眼落入玫红色的眼眸。

    艾利诺拉的呼吸在此刻停瞬半分。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人抹掉嘴角鲜血噙笑凝视自己的眼睛。

    她好像见过这双同此刻维奥莱特一模一样的眼睛。

    在战场,在高塔,在无数不愿醒来的梦里。

    可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队长,副队,你们快过来啊。”

    几近瞬间,维奥莱特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对天空吹口哨

    温凉的触感不再,艾利诺拉情绪繁杂,迷茫地望向掌心。

    “艾利诺拉?”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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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莱特轻声唤她。

    “来了。”

    她大步迈了过去。

    __

    甲板上处处是聚拢的人影。

    陶壶在众人手中轮转,烈酒入喉,响起断续的哄笑与碰杯声。

    有人半倚桅杆喝酒,有人勾着同伴的肩膀高声闲谈,喧嚣铺满整片船板。

    艾利诺拉紧紧攥着手中的陶杯,露西,维奥莱特和她都没有达到嘉娜丽黛规定的饮酒年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安德杰森的侧脸。

    安德杰森一条腿直直伸在地面,另一条屈膝蹲起,手掌随意搭在弯曲的那只膝盖上,一言不发地饮酒。

    白日最后的霞光褪尽,月亮从漆黑的海平面缓缓浮升。海浪翻涌,碎开点点月色,海风吹来,酒气混着咸腥在夜色里弥散。

    船上醉倒大半,安德杰森也没能幸免。

    艾利诺拉听说人喝醉前后会有极大的反差,可安德杰森貌似是个例外。

    烈酒漫过神经,灵魂迎来片刻失真。

    安德杰森招手让没醉狠的船员带“酒鬼”回房休息,而他一如既往地远眺海面,继续一言不发。

    他又开始喝酒,大抵喝得多了,口中竟也开始絮絮叨叨地咕哝什么。

    安德杰森在口袋里摸索了会儿,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捧在手心。他抹了把嘴,方才被酒液浸得润红的唇瓣轻轻落在那颗粉中透蓝的珍珠上。

    可没过一会儿,安德杰森便跳到甲板上。

    安德杰森看起来狰狞极了,浓密的胡须掩盖住大半张脸,他似是哭了出来,远远看却又像在笑。

    月色下,他抖擞精神,大幅度单膝往下一压,并未完全跪倒。他的右臂高高扬起,在空气中利落往下划出一道近乎圆形的弧线。

    他摊开手掌:“悉伯尼小姐,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您共舞一曲。”

    转瞬,安德杰森脚下旋身,衣摆随回转扬起,一晃便落到了对面的位置。

    他的手腕柔婉地弯折抬起,手掌轻搭在身侧,声调轻轻放软,恍若呢喃:“我愿意。”

    安德杰森手臂环起,海风从中穿堂而过,他的臂弯里什么都没有。破旧的外套随着旋转在空中扬起,于月下纷乱晃动。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那片空荡的臂弯。他口中断断续续地哼着歌谣,脚步进退回旋,像是真的有一个人正依偎在那里,同他踏着节拍起舞。

    他自顾自跳着,全身心地投入一场盛大的哑剧。

    这一幕,让在场的四人都看呆了。

    末了。安德杰森重重摔在甲板上,摸索身旁的酒壶,摸到后他将酒壶高高举起,澄亮的酒液顺着壶口流下浸透胡须。

    他咂了咂嘴,再未品出酒味儿。

    “人总是贪心的,许下的愿会随着欲.望一点点加重。”安德杰森说,“第一眼见到她,想着能远远看上她一眼就够了,后来赚了点小钱就开始想如果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再后来她在我怀中哭着问我‘喜不喜欢她’”像是回想起了有趣的事,安德杰森笑了,“你知道吗?当时听到后我的脑子跟炸掉一样,我开始贪婪地索求,向神明祈愿如果能和她在一起那可真是太棒了!”

    “抱着她的时候我的脑中闪过了无数须臾画面。烟花照亮天空后,溢彩的流光会映在她的脸上,这时我便会掏出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像当年父亲对母亲那般庄严起誓。”

    “她喜欢海,我可以在海边买下一整栋阁楼,她喜欢哪个房间就在房间凿个窗子,让她一抬头就能看见。看不到也没关系,我有很多很多钱,她开心就好。”

    似是醉得厉害,安德杰森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要是他当时死掉就好了。

    要是她没有救他就好了。

    要是他没有想再见到悉伯尼就好了。

    ……

    诸多想法自他脑中一闪而过。

    太阳本该高悬于空,不可窥看。是他私心想要留住那抹光,是他贪欲深重妄想独占太阳。

    他舍不得悉伯尼。

    最后,他晃了晃脑袋:“如果那时没有许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