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完之后,自己送回后厨就好。”
说完这句话,苏婉棠转身离开,留给萧砚之的,是她决绝的背影。
萧砚之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回神的时候,腿部已经没有知觉了,四肢僵硬了,只一瞬间就跪在了地上。
他愣了很久,最后艰难地站起来,步履蹒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寂静,他本该习以为常的,为什么自从苏婉棠到来之后,他却觉得寂静好可怕,比他过往在西厢房的这么多年都可怕。
西厢房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他好像置身于终年不化的冰境中,他将自己的院门锁了起来,苏婉棠大概不会再来,这里也不需要别人再来。
回去的路上,苏婉棠走了很久,昨夜萧砚之的模样,真的像一个杀人凶手,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往日萧砚之的吃食都是苏婉棠送过去的,只是如今,苏婉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砚之,为了他的罪孽,宋蕴蘅以死赎罪,而她自己更是亲眼见到了萧砚之红眼的样子。
苏婉棠只是在院子中闲逛,便刚好遇到萧亦安回府,她走上前去才,却发现一女子比她前了一步。
萧芷柔拿着自己绣的香囊,扭扭捏捏的,倒不像是害羞,反而像是不想,“表兄,这是芷柔闲暇时候给你绣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带着吧。”
萧亦安收下了那一枚香囊。
香囊上绣的是鸳鸯,任谁都知晓鸳鸯的含义,但萧亦安还是收了。
苏婉棠同萧芷柔的眼神对上,萧芷柔是心虚的,她的目光一瞬间就避开了,然后盯着萧亦安手上的香囊。
萧芷柔将香囊夺了回来,“表哥,这香囊我绣的不好,还是先还给我吧。”
萧亦安愣在原地,萧芷柔已经跑开,他一转头便看到了苏婉棠。
“娘子。”萧亦安的手臂搂过来的时候,苏婉棠身体一僵。
“你为什么要收萧芷柔的香囊?”
苏婉棠是漂亮的,她及笄之后,求娶的人都踏破了门槛,谁都想得到一个身份低微却美貌的妻子,不过是小妾就最好了。
求娶的人中,地位高的,基本上都要比苏婉棠大个二三十岁,娶她做续弦,若是同样年龄的,便想让她做小妾。
只有萧砚之一个人,愿意明媒正娶,不嫌她身份卑贱。
“夫君——,芷柔心悦你。”
“我知道。”萧亦安将她抱在怀中,“婉棠,芷柔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不过是一个香囊而已,你别多想。”
“我知道的,夫君。”苏婉棠深吸了一口气,“夫君,总归你日后也是要纳妾的——”
“我不会纳妾,婉棠——”
“我不要其他人的爱,我只要你一个人的,主要你给我的爱足够,我便不会纳妾。”
“夫君……”苏婉棠被抱得更紧。
“婉棠,你爱我就好。”苏婉棠被拥得很紧,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并不敢奢望,母亲告诉他,不要信男人说的话,可是好奇怪。
苏婉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感动,她承认见到萧芷柔的时候,自己心中是有一点吃味的,但是听到萧亦安这些话的时候,她心中反倒没什么波澜。
同他人共事一夫,她曾经以为完全接受不了,可若是这个人是萧亦安,她好像可以接受。
她真的……爱萧砚之吗?
“我爱你,夫君。”苏婉棠淡淡地说,心中却生起了迷惘。
次日的清早,萧亦安上朝后,苏婉棠在后院赏花的时候被萧芷柔拦住。
“表嫂……”萧芷柔紧紧攥着袖口,“我有些话要跟你讲。”
“好。”苏婉棠寻了处清净地,后院刚好有一竹亭,她带萧芷柔去了此处。
“表嫂,对不起。”萧芷柔垂下头来。
苏婉棠被沈氏欺辱的时候,萧芷柔也有过不忍,“芷柔,我们现在是亲人了。”
“我很感谢你,当日在祠堂,是你给亦安报的信吧。”
苏婉棠后来思来想去,不是萧砚之,只有萧芷柔一个人会去这样做了。
她没有办法对一个想要插足她婚姻的人说无碍,但是会对亲人说,因为是亲人,她可以不介意姑娘年少时的少女心动,又或者说不是心动,是年幼无知的时候对爱情的向往。
“嗯。”萧芷柔抬起头,“表嫂……”
“我不该给表哥送香囊的,请你原谅我,是我母亲……。”
“不原谅。”苏婉棠一向软弱,萧芷柔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她眼中蓄满了泪水。
“若是想让我原谅的话,多来陪我说说话吧,你年岁跟我差不多,亦安平日上朝,我便无趣的很,你多来看看我吧。”
“好。”萧芷柔惊喜地说道,递出了一枚香囊,上面绣的不是鸳鸯,而是平安结。
“嫂嫂在府里诸多不易,芷柔绣了个平安结,愿表嫂往后顺遂。”
苏婉棠没有收,岂料萧芷柔直接将香囊别在她的腰间,“我会去找你说话的!”
“你也莫要生气,你收了香囊,就不许再生我的气了。”
*
苏婉棠这几日没去看萧砚之,但苏婉棠总归不会饿着他,她准备了吃食,放在了西厢房的门口,她知道西厢房的门一直都没有落锁,但她没有进去。
一墙之隔,萧砚之站在原地,并未有任何动作,苏婉棠也不会再想见到他了,他靠在墙上滑落了下来,如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她还是没有走进来,萧砚之也没有走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萧砚之都粒米未进,苏婉棠坚持不懈地送着吃食。
苏婉棠愁眉苦脸地回来,她的脖颈上还有一圈红痕,是萧砚之掐的,齿印更是变得青紫,隐隐作痛。
“西厢房那位还是什么都没吃吗?”
“该不会是死了吧。”喜樱随口说道,“不过这样一个怪物……,死了就死了。”
“喜樱,不要这么说话!”苏婉棠斥责了她一声。
“娘子,他当年都差点害死姑爷,您怎么还对他这么好。”
所有人都知道萧砚之性情暴虐,杀人不眨眼,但只有苏婉棠一个人见过,他伏在桌案前认真看书的样子,他一口口乖巧吃饭的样子,他不挑食,苏婉棠给他带什么都吃,苏婉棠突然想到,可能是因为一直都没什么吃的,所以不挑食,她心中又涩了几分。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午夜的时候,化身杀人的恶鬼呢?
见苏婉棠一点都没笑,喜樱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垂下眼睛,“对不起,娘子,我说错话了。”
苏婉棠没说什么,只淡淡地说道,“你先出去吧……。”
苏婉棠低头沉思,萧砚之到底经历了何事?她一共看过三次萧砚之怪异的场景,仿佛只到这些日子,那些恶心的东西就会占据身体。
三次?
苏婉棠算了算这几次的日子,二月初七……,二月十四……,二月二十一!
都是像个相隔了七天,可今天是二月二十八……
萧砚之今天还会不会……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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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的话,他自己能撑过去吗?
苏婉棠穿上衣裳,刚巧萧亦安从门口走了进来。
“娘子行色匆匆,是要去哪?”萧亦安脱下外衣,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婉棠,只不过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夫君……,你今日不是当值?”苏婉棠坐了回来,她到底在做什么,三更半夜的,她怎么能屡次做这样的事情呢?
“今日皇上让我先回来了。”萧亦安依旧笑着,但是话语中却看不见半分笑意,“娘子不想我回来吗?”
他站在苏婉棠身前,没有别的动作,但苏婉棠却觉得身体发凉,往日萧亦安一进门都拥着她,但是今日非但没有拥着她,而是站在原地抱臂。
“怎么会,夫君。”苏婉棠赶紧凑了过去,靠在萧亦安的肩膀上,环住萧亦安的腰。
“我日日夜夜都盼着夫君回来。”苏婉棠红了耳朵,她震惊自己怎么能讲出这样羞人的话。
萧砚之的眉头这才缓和了下来,他轻轻抚摸着苏婉棠的头发。
苏婉棠躺在萧砚之的怀中睡去了,临睡前,她还在想着萧砚之的事情,他今夜能熬得过去吗?
算了,不想了,苏婉棠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左右她也是不会过去的。
喜樱见她睡不好,给她点了安神的香,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清早苏婉棠刚刚睁眼,她就不禁想到萧砚之,萧亦安已经上朝。
他怎么样了?
喜樱说过的话浮现在她的脑海,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可他一个人在西厢房待了这么多年,只是因为这几天就要闹得去死吗?
他明明已经好转了,苏婉棠一步步见证了萧砚之的变化,他会把杂草丛生的院子整理很干净,也会用完膳主动洗干净碗筷,他很安静,基本不会说什么话。
但是眼睛会说话,他的眼睛好像在说他很可怜。
苏婉棠知道她在萧砚之的心里没这么重要,但她心中还是不安,万一萧砚之真的出了事怎么办。
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孩子——
苏婉棠也只比萧砚之虚大了两岁,可她既然是她的表嫂,就应该担当起这一份任务,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啊。
那样,她的良心永世不会安宁。
她走到了西厢房,来求一份安宁,门没锁,苏婉棠的推开了门。
“萧砚之!”
萧砚之跪坐在地上,脖颈上拴着一根绳子,他打了一个活结,若是动的话,脖颈上的结就会越来越紧,他身上全都是指甲抓挠出的痕迹,浑身都是未干的和已经干涸的血痕,他的头破了一块皮,不难想到,陈。
他像一颗失去养分,枝干枯瘦的树,蔫蔫地倒在这里,可明明前几日,他还这样鲜活。
苏婉棠蹲在萧砚之身前,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初见他的时候,他觉得萧砚之的眉眼像极了自己的夫君,可他没有半点夫君的意气风发,而是脆弱,苏婉棠曾经偶然得到过一张蝉羽纸,薄如蝉翼。
这种纸十分昂贵,很薄并且表面洒有细密的小金片,只不过用它的时候要仔细着,稍有不慎就容易碎了。
萧砚之现在就是这样,稍有不慎就会碎了,苏婉棠不敢碰他,只能虚虚地环抱住他。
怀中的人气息微弱,却在嗅到那熟悉的玉兰香时,微微动了动,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窝,像只寻到暖源的幼兽。
“母亲——”他呓语般喃喃唤了一声,声音细碎而沙哑。
苏婉棠心头一颤,眼眶倏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