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乍寒还暖,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檐角融化的冰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泠泠作响,只是苏婉棠依旧眉宇间愁绪不断,只因她发现了一桩事情。
那时已经是半夜三更,苏婉棠心神不宁,便想着来吹吹冷风,却不料遇上了刚要出门的萧砚之。
苏婉棠像做了亏心事一般,赶紧回了房中,但是一直在担忧,直到快天亮的时候都是如此,萧砚之晚上去做了什么?
她心中总是放心不下,万一他做的是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怎么办?他年纪小,万一被一些贼人骗了,做了傻事了怎么办?
天快亮的时候,喜樱端着汤羹过来,见苏婉棠心不在焉。
“夫人,这几日日子稍稍暖了一些,不过这二房送来的炭火是越来越过分了,而且就连我们的吃食都克扣!”喜樱生气的端着餐食过来,声音都拔高了,“您看看您每天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整日粗茶淡饭的,要是姑爷回来了,看到夫人您瘦成这样,可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不成。”
“瞎说什么呢,夫人待人良善,怎么如此。”苏婉棠回过神,唇边端着一抹淡淡的笑,她手中端着书籍,那书卷是打算今日和萧砚之一起看的,她心中想着今日一定要问问萧砚之这件事。
“夫人您就任由二房为非作歹吗吗?何不找老夫人讨个公道去。”喜樱越说越来气,将手中的帕子揉成一团。
“祖母一贯向着他们,先别说这沈氏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就算是坐实了又能怎样,不痛不痒而已。”苏婉棠将手中的汤盅放下。
“那我们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吃下这个哑巴亏了吗。”
“既然是人,总会有破绽,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一击毙命,别急。”苏婉棠眼神清明。
苏婉棠说完起身,撇到了身侧傲然绽放的寒兰,她折了一枝后,骤然起身到了西厢房,萧砚之正在屋内摆弄着手中的匕首,屋内冷冷清清的,日光透过窗棂映在他的身上,倒显得像牢笼一般,他的眼神中空空荡荡,像是什么都没有。
苏婉棠凑过去拿掉他手上的匕首,随后板着脸教训他,但是声音却是极其软的,像暖春的江水。
“总是玩这些东西伤了怎么办?”她凑过去握住萧砚之的手,细细看过之后发现没伤口才作罢。
萧砚之垂着眼,没有抽回手。他盯着她纤长的睫毛,半晌,轻轻别过脸去。
她手中还握着一个花瓶,她将花瓶放在茶几上,那株寒兰斜斜地探出三两枝,花朵低垂,像含羞的眉目。萧砚之不认识这是什么花,在他的房间中,这艳丽的颜色显得也有几分违和。
见萧砚之盯着自己手中的花,苏婉棠笑意盈盈的说道,“你这屋内死气沉沉的,我给你带了一株寒兰过来,给你屋中添几分颜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习惯,嫂嫂这样,倒是让我觉得怪异。”萧砚之扫了一下她手中的寒兰,最后淡淡的说道。
“习惯就好了,你从前的日子,太苦了一些,你——”苏婉棠正在摆弄花的手一顿。
苏婉棠踯躅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今日夜里,嫂嫂总见你出去,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冰凌融化,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明明是在试探自己,却还是要装成关心自己的样子,不过就是怕他给萧家惹了麻烦,他瞥了一眼桌边的花,顿时觉得有几分碍眼。
“嫂嫂不必担心,我不会给萧家添麻烦。”他的声音很平。
“嫂嫂不是这个意思。”苏婉棠连忙解释,往前半步“嫂嫂这几天晚上总是看到你默默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或多或少的伤,血腥气都浓了些,夜里风凉,你身子本来就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只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嫂嫂只是担心,你别伤了自己。”
“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夫君的弟弟?”萧砚之随手拿过那只寒兰,放在手心把玩。
苏婉棠一怔,随后笑了,“有什么区别吗?你本来就是我的小叔啊,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萧砚之垂下眼,随手拿过那只寒兰,放在手心把玩,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叹息,又像自嘲。
“呵,分内之事。”萧砚之冷哼了一下,随后无奈的瞥了苏婉棠一眼,语气平淡,“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不过是给一个富贵人家做打手而已。”
“打手?怎么是这样的活计,若是伤了自己怎么办!”苏婉棠眉心蹙起。
“不必担心,那家人对我很好,我在萧府如履薄冰,也该自己找份差事干。”
“嫂嫂日后带你读书,给你请夫子,我们清清白白的成做官,不做这样的事情了。”
萧砚之见她一脸担心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他这样的人,怎么清清白白的活呢?哪里有什么清白路呢?
苏婉棠的眼中太干净了,干净到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没办法沾染半分。
他轻轻点头,淡淡的说道,将袖口处未干的血迹藏了藏,说道,“好。”
苏婉棠展颜一笑,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她在他身侧坐下,将带来的书卷翻开,推到他手边。他们一同读书,书案上的这些文字,萧砚之幼年的时候都曾经读过,萧亦安看过的书,萧砚之经常趁他不在的时候拿来读。
年少的时候,孤独寂寥,无人相陪,书便是唯一挚友。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他这个嫂嫂居然有一手好字,萧砚之想,苏婉棠的家里定然十分喜爱她,不然怎么会将她教养的这样好。
虽然她知道苏婉棠的身份并不高,但是她的生活定然平安无虞,不然怎么会如此善良。
他倒是觉得,是萧亦安高攀了她,入了萧家这样风波不断的家中,也算是她倒霉。
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移过。他们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翻书声细细碎碎。
苏婉棠读得专注,睫羽低垂,偶尔执笔在页边批几个字,手腕轻悬,如蜻蜓点水。萧砚之看着书页上的字,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回过头来。
随后一脸温柔地看着萧砚之,“怎么出神了?”
现在已经是黄昏,二人就这么过了一下午,夕阳映在苏婉棠的瞳孔里,倾泻在她的秀发上,乌黑的发丝镀了一层淡金,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拂起,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半边的红霞铺满天际,隔着这扇小小的窗,他头一回发觉,原来黄昏可以这样美。入眼是女子挺翘的鼻梁,温柔的笑颜,他垂下了头,敛起了自己所有的心思。
“无事。”他嗓音低哑,语气平淡,“只是觉得,今晚的晚霞真美。”
“是啊,真美。”苏婉棠抬头,松了松已经僵硬的脖颈。
*
那日之后,苏婉棠便没同萧砚之提过这件事情,她总以为萧砚之听进去了,萧府过段时日要宴请宾客,眼看着她屋内的份例越来越少,苏婉棠便知道,沈氏的百花宴定是出了岔子,她遣人打听了一下,沈氏前几日还花大量银子为娘家的侄子买了个官。
只是她需得掌握证据才是,但现在沈氏不让她接触百花宴的所有事情,她该从哪里知晓呢?
傍晚时回了房间,便发现桌案上有一张纸条。
苏婉棠认得这字迹,是萧砚之的,她将纸条攥在手心。
随后她遣了喜樱过来,笑了笑,“沈氏不是只进不出的人。祖母把百花宴交给她操办,以她的性子,不可能不捞油水。若能拿住这个把柄,便足以治她。”
“可咱们上哪儿找证据去?百花宴上太子、雍亲王都要来,这样大的场面,沈氏怕是不敢动手脚吧。”
“她若动不了手脚,便不会揽这差事。既然揽了,就一定有油水可捞。”
“那奴婢猜,她准会在酒水上打主意。这东西价高价低全凭一张嘴,最好浑水摸鱼了。”喜樱歪头说到道。
“你能想到的,沈氏自然也能想到。可越是人人都能想到的地方,她反而越不敢轻举妄动——满座贵客,酒一沾唇便知优劣,她拿什么糊弄?”
她顿了顿,眸光微敛:“所以她此刻必然在发愁。”
喜樱凑了过去,“难不成夫人您有办法?”
窗外暗了下去,苏婉棠看着暗下去的日光,嘴角轻轻勾起了一抹弧度。
很浅,但分明在笑。
翌日,苏婉棠换上了一身丫鬟的装扮,偷偷出了府门,她手上拿着一张纸条。
她盯着上边已经干涸的墨迹,然后去到了此处。
这地方是萧砚之告诉他的,据萧砚之说,这酒庄的主人跟他的雇主相熟,一切都按成本价给她算。
苏婉棠不一会便这酒庄出来了,当真是属实,酒是上等的好酒,而价格也是合算。
既然是砚之介绍的,那定然不会有错了,她回家之后,换了一身衣服去了二房。
开门的是萧芷柔,见到苏婉棠之后,她下意识笑了起来,随后又收回了笑脸,冷下了神情。
“嫂嫂今日怎么突然来此?”
“我来找婶母。”萧芷柔没想到,却还是迎了苏婉棠进来。
“嫂嫂,你——”萧芷柔的嘴张张合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芷柔,那日我高烧不退,还未曾谢你去帮我寻砚之。”苏婉棠温柔地笑了笑。
“这事情本来也是因为我们二房,若不是我母亲不让人来为你看诊,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你们不一样,芷柔,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她不是。
萧芷柔心里想着,她看着苏婉棠的背影,默默垂下了眼睫。
她爱萧亦安,你是萧亦安的妻子,我们注定就是敌人的,收起你那无用的善良,萧芷柔警告自己。
苏婉棠进了房中,便看到沈氏坐在高台之上,见到她来,这沈氏顿时笑开了花,沈氏保养得当,只有笑起来眼角才有几抹细纹,同萧芷柔走在一起,倒显得像是姐妹一般。
“婉棠你多日没来我府中走动,怎得今日突然过来了?”
“婉棠听说婶母在为这百花宴操劳,便不请自来,想着为婶母分担一些忧愁。”
“不是我不让你来做,只是,百花宴上诸多事宜尤其复杂。”那沈氏的眼睛转了一下,“怕是只有这酒水上的事情,还没差人来办了,只是剩下的银两不够,而也不能亏待了宾客们。”
“婶母放心,这件事情,交给婉棠来做就好。”
“既如此,那便你来做吧。”
既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苏婉棠便出了门,却不料看到萧芷柔在路上等着她。
“芷柔,不用在这里等我的,我自己回去就好。”她微微颔首。
“我不是等你的。”萧芷柔偏过头去。
“不管你怎样说,我却都是要感谢你送我一程的。”苏婉棠轻轻握了握萧芷柔的手。
“母亲让你做什么,你不要去做。”
苏婉棠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随后想找萧芷柔问个明白,却早就已经看不到萧芷柔的身影了。
她知道萧芷柔的意思,可沈氏毕竟是她的母亲,她没想到萧芷柔居然会反过来提醒她。
今夜的月亮,又格外的圆,原来又过了七日,又到了萧砚之发病的时间了。
苏婉棠风尘仆仆的回到房中,想着一会要去萧砚之的房中。
萧砚之说,他这病发病的时候,便是噬心难忍,她也不能做什么,便只是陪在身边可以。
萧砚之痛成那样,要她这个嫂嫂子在一旁袖手旁观,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苏婉棠推开门的时候,便看到萧砚之坐在自己的房中,看着自己白日看的书。
“你回来了,嫂嫂。”萧砚之淡淡的笑了一下,随后看了看她桌案旁养的那只荷花。
“这荷花还是我上次给嫂嫂带来的,嫂嫂可还喜欢?我雇主那里刚好有,我便顺路带了过来,不是我特意寻来的。”
“怎会不喜欢?这样的季节里,荷花如此难得,你定是费了心思的,只是——”苏婉棠一脸严肃的看向他。
“上次我说过了之后,砚之你可有想过?”
“想过什么?”萧砚之关上了房门,然后遮住了窗子。
“你是萧家的次子,怎能给其他人家做那样的事情,你的未来绝对不能止步于此,嫂嫂说过,希望你考取功名,到时候就不会有人再提起你的身世了。”
“你现在做的事情,不是能做长久的活计。”
“嫂嫂不是指责你,没有想对你说重话的意思,只是,嫂嫂希望你能好生想想。”苏婉棠无论说什么的时候,到底语气都是软的,她的教养让她说不出来重话。
“我知道了,嫂嫂。”这些话苏婉棠日说夜说,总是天天都在说,若是被人的话,早就被烦的耳根子磨出茧子了,但是萧砚之不一样,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对他说这么多话。
萧砚之少言寡语,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也不是自小就形成的习惯。
他小的时候,因为他把母亲克死了,自然没人愿意跟他讲话,面对着寒冷的没有人气的屋子,他开始自己对着自己讲话,对着镜子讲话,对着墙壁讲话。
后来,别人觉得他是个疯子,自然就不讲话了。
“我知道我说这些,会惹砚之你心烦,只是我确实不得不讲这句话,你若是心烦的话,那我便不讲了。”苏婉棠叹了一口气。
“不会。”萧砚之的话很轻,但是寂静的夜里,这话很容易就被苏婉棠听到了。
他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倒映着苏婉棠的模样,他又轻声说了一句,“不会。”
窗外屋檐的冰凌,又落了一滴。
“多谢你给我带来酒庄的信息。”苏婉棠坐在萧砚之的身边,看萧砚之正在写字。
萧砚之写得一手烂字,苏婉棠见到笑了一下,随后立马捂住唇,除了小孩子,她还没有见过谁的字写的这样烂。
横是塌的,竖是斜的,撇捺像是受了惊,各自逃往不同的方向。
“不是我,我不知道什么酒庄。”萧砚之别过头去,看着苏婉棠嘲笑自己的字,连忙把手中的纸合上。
他沉下了脸,本来就冷的神色更冷了。
苏婉棠没有揭穿他。
“砚之写的字,倒真是有童趣呢。”苏婉棠走到萧砚之的身旁,从苏婉棠的身后取下另一只毛笔。
她弯腰的时候,垂下来的长发扫过萧砚之的耳畔,萧砚之的耳朵很敏感,瞬间就被染红了。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但是耳根子却是红透了。
他别过脸,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过她的侧脸,她正低头看他合上的那页纸,睫毛垂着,唇瓣莹润,抿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婉棠抬起头,正正迎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没在意,只当他是羞赧,笑意更深了些。
“你从前读过书吧?嫂嫂觉得你也算是博学多才。只是这拿笔的姿势——”她点了点他握笔的手,“完全不对。”
她把自己的笔搁在砚台上,重新取了一支,悬腕示范。
笔尖落纸,如蜻蜓点水。应该这样拿。”
萧砚之沉默着,把笔握回手里。他试着调整,却还是不对。
苏婉棠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声。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萧砚之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更凉。指尖柔软,轻轻托住他的无名指,往正确的位置推了推。
“用食指和中指,”她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很轻,“这样使力。”
他没有动。
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垂着眼,盯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那手指白皙纤细,指甲泛着淡粉。
窗外的冰凌落了下来,滴落在石阶上,他觉得他的心也像是这冰凌一样,碎了满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在纸上落下一笔。
那是他一生中写过最端正的横。
二人之间离的极近,近到萧砚之能听到苏婉棠的呼吸声,他悄悄放慢了自己呼吸的速度,同苏婉棠的呼吸叠在一起。
像共享一个肺腑,共乘一叶孤舟。
一切声音他都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苏婉棠的呼吸,互相纠缠到分不清彼此。
他忽然想到,要是时间停止在这一刻,那该有多好。
可时间稍纵即逝,很快他就写完了一页的字,他看到苏婉棠满意地笑了。
“砚之很有悟性。”她把那张纸轻轻转过来,对着光端详,“再练几日,便能自己写一手好字了。”
“多谢嫂嫂,从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他喉咙中像是沁了火,沙哑地令人心疼。
苏婉棠瞬间就想到了他的身世,他自小就不受重视,又受人欺凌,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苏婉棠垂下了眼睫。
“日后嫂嫂教你。”
萧砚之没有应,他只是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却转头向门外走去,“天色已经晚了,我就不打扰了,嫂嫂,我先离开了。”
“等等。”苏婉棠可没忘了今晚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叫住萧砚之,“你的病,这样走了该如何是好。”
“嫂嫂不在的很多年,我自己也过来了,嫂嫂这样陪着我——。”萧砚之的语气顿了顿,“我日后若是离不开嫂嫂怎么办?”
听到萧砚之的话,苏婉棠的心顿时间沉了一下,她看着萧砚之的身影,顿时想到了萧砚之说的没人教他的那句话,他哪里是怕离不开自己,他明明是怕惹人烦。
“我们是一家人。”苏婉棠握住他的手腕,语气是自己都惊讶的轻柔,像是在哄着小孩子,“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
萧砚之没有应,也没有动,寒风透过窗棂一股脑灌了进来,他就这么站了很久。
苏婉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这时候萧砚之突然开口。
“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风一吹就要消散,但是苏婉棠听到了。
沈氏克扣了房中的炭火,屋内如同冰窖一样,但是苏婉棠突然觉得,屋内好像没有这么冷了。
“那我今夜——”萧砚之看向苏婉棠。
她指了指窗边的矮塌。
那塌很窄,原是给守夜的丫鬟睡的。萧砚之的身量躺上去,腿脚都伸不直,有些局促地蜷着。
“委屈你了。”苏婉棠有些歉疚。
“无妨。”他低声道。
他没有说,他睡过比这更窄、更冷、更硬的地方。这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屋内只点着一盏烛火。
火苗小小的,在灯盏里轻轻摇曳,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苏婉棠侧卧在床上,隔着这一室幽暗的烛光,望着矮塌上那道安静的轮廓。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翻身,只是静静地平躺着。
她想起他方才站在门槛边的背影。
她忽然有些心酸。
“砚之。”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一息。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苏婉棠没有再说话。
烛火微微晃动。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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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声响。
而萧砚之躺在那一方窄窄的矮塌上,睁着眼,他从不曾在这样的夜里安睡。
他已经习惯了噬心之痛,这样的轻松……
没有血腥,没有痛苦,只有温暖的床铺和幽暗的烛火,他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萧亦安,你再晚一些回来吧,再晚一些吧。
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他听见了苏婉棠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心跳一般。
他从来没有在发病的时候这样平静过,仿佛那盘踞在他心口二十年的蛊虫,今夜也睡着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屋内并不暖和,苏婉棠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
可他今夜不觉得冷。
这蛊真是稀奇,往日不堪重负的疼痛,在遇到苏婉棠的时候,都转化为了情、欲。
他浑身燥热不堪,盯着苏婉棠的身影呼吸渐渐沉重,他唾弃自己。
他厌恶自己,苏婉棠对自己好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存着这样的想法吧,苏婉棠知道了会后悔对她好吗?
毕竟他这样的人,是不值得这世间一切好的东西的。
夜很长,萧砚之一夜没睡,直到清晨欲望才消解。
他想,这七绝蛊其实根本就没有解药,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法折磨他,他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方法更加令他难受。
*
萧砚之这几日经常练字,没过几日,萧砚之的字就写的像模像样了。
苏婉棠正在帮着沈氏筹备百花宴,这百花宴是三天后,沈氏见到苏婉棠采买的酒水,也不由得惊叹了一下,“看不出来,你居然有这样的能力。”
“婶母谬赞,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若是婶母来做,肯定能比我做的更好。”
苏婉棠已经拿到了沈氏的账本,这一看,着实让苏婉棠吓了一跳。
这沈氏当真是胆子大,这百花宴筹备的钱,她居然硬生生贪了五成。
这可是一半的钱财啊!
她知道沈氏胆大,却没想到会这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想起了萧芷柔那日对她说的话。
她怎么会不知道沈氏设了圈套等着她,只是她不能不进。
她寻了酒庄的人来,特意让他们把每样酒水都多备了一坛,全部都是未拆开的,并且苏婉棠邀请了他们共同赴宴。
这样若是沈氏想要栽赃她,却也是无从下手的。
很快来到了百花宴的前夕,她手中攥着能确定沈氏中饱私囊的账本,她准备等宴会结束,就去告发沈氏的罪行,至少要将她的份例银子拿回来才行,府中万万不能如此贫困。
明明事情即将圆满,但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神不宁,她总觉得明天会出乱子。
府中上下都很热闹,但是这热闹同萧砚之无关,他却是毫不在意这些事情的,他静静的待在自己的房中,想着苏婉棠教他的手法,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地写字。
这时候,床边落了一只白鸽,萧砚之取下白鸽小腿处绑的纸条,却发现上边只写了一行字。
百花宴上,寻机会刺杀雍亲王。
他答应过苏婉棠的,但是他始终做不到,太子殿下的命令,他如何去违背呢?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纸条,然后将纸条撕碎,随后扔进炭盆之中,但他终究无法违背太子的命令。
*
这百花宴,当真是繁华,纵然苏婉棠知晓这沈氏贪了不少的银子,却依旧铺张奢华。
春日的萧府,仿佛一夜之间开尽了满京的花。
从垂花门至正堂,百步之遥,搭了九重花架。
老夫人端坐在正厅檐下,苏婉棠站在她的身旁,她昨夜没睡好,今日的胭脂抹得浓了一些。
宾客们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压不住眼底的惊异。
“萧家不是号称清贫?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连炭火都克扣……”
“嘘。那是各房的份例,与公中何干?你瞧这阵仗,像是缺银子的?”
“听说操持的是二房太太。这位沈氏,倒是个能人。”
接着有人来通报,“雍亲王到!”
苏婉棠随着萧家的人一同跪下行礼,雍亲王是太子殿下的亲哥哥,为人仗义,至于太子殿下,为人谦和温润。
“太子殿下到!”苏婉棠抬头看了一眼太子殿下,果然同传言所说的一样,温润如玉。
苏婉棠扫视了一圈,却没有见到萧砚之的身影,是了,像是这样的场合,萧砚之自然是不回来的,只是苏婉棠担心,他一个人待在屋中,会不会多想。
毕竟现在我们都在前厅,而他一个人却待在宅院之中,不免孤独。
苏婉棠想着找些东西给他解解闷,就叫人给他寻了些颜色稀奇的花来。
彼时萧砚之一身黑衣,刚想要出门,却被喜樱拦住了,“小少爷,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几盆花,夫人说你待在屋子中无聊,让我给您搬过来解闷用的。”
说完这话,喜樱就离开了,留萧砚之一个人望着这几盆孤零零的花。
这花倒是跟他一样,都是孤零零的。
他轻柔的捻着花瓣,想到了苏婉棠的嘱咐,最后还是带上了面罩,走出了屋子中。
苏婉棠得知萧砚之收下了这几盆花之后,心中稍稍定了下来,到宴会落了座,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萧砚之一身黑衣隐匿在阴影里,没有看太子,也没看雍亲王,而是——
直勾勾地盯着她。
苏婉棠依然是心神不宁,这沈氏对付她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她确实是做了准备,但是也只能是见招拆招,宴会上所有人的的酒水,她都检查过。
并没有任何异样,现如今太子和雍亲王都在场,若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出了事,怕是整个萧家都要掉脑袋。
眼前的是请来的舞姬,身子婀娜,但是苏婉棠却是半分心思都没有。
她望向萧芷柔,见她也一脸愁绪,不免好奇了一些。
沈氏的计划,萧芷柔定然知晓,让她这般为难,这沈氏到底做了什么样的事情。
其实萧芷柔愁苦的原因,正是不知道母亲的计划,苏婉棠说过了,母亲是母亲,她是她,她们二人做的事情不应该混为一谈。
她还想着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事先告诉苏婉棠一下,却不想母亲什么都不说,就连她都瞒着。
她心中越想越愤懑,这时候喝了一下口中的酒,酒确实是好酒,入口清甜,是难得的酒。
萧芷柔知道,母亲便是让嫂嫂来掌管这酒水的事情,借机刁难嫂嫂。
但是嫂嫂做的这样好,母亲到底想了什么法子。
正在想的时候,萧芷柔突然感受到了喉咙处的酒似乎在灼烧她,然后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困,困到想立刻睡去,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琉璃盏从指间滑落。
“哐当”。
她想把手藏进袖中,可手指不听使唤了,它们在抖,在蜷,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她知道母亲的计谋是什么了,母亲给自己下了毒。
一来栽赃苏婉棠,二来洗清她的嫌疑,毕竟这世界上,没有哪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女儿的。
“来人啊!”是萧芷柔的丫鬟最先发现了这件事情。
“小姐晕倒了!”萧芷柔在模糊之际,看到了像她奔过来的人,正是自己的母亲,母亲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越过所有人抱住了她。
“母亲。”她张张口,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她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但是母亲脸上的关心不是假的,她望向母亲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可是她不懂,这不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吗,为什么会给她下药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现在这个场景吸引去了,沈氏抱着萧芷柔的身体,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要害我的女儿,这宴会的酒水——”
“这宴会的酒水都是苏婉棠经手的,定然是苏婉棠,她同我的女儿不睦已久,定然是她害了我的女儿。”
苏婉棠看着沈氏,只觉得可怕,那是从脊背处涌上来的凉意,苏婉棠只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浸了冰水一样,冷的刺骨。
她的头嗡的一下炸开了,她知道沈氏的计谋了,她只觉得可怕。
她不懂。
不懂为什么沈氏为来了陷害她,居然会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毒,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她看向在场的人,攥紧了拳头,然后咽了咽口水。
“虽然说这酒水确实经我的手,但是这宴会上,人多口杂,婶母如何确定这药是我下的!”
苏婉棠将酒庄的人叫了过来,并且还带了未开封的酒,“这酒庄的人可以证明,这药不是我下的!”
老夫人被叫了过来,萧芷柔是她最宝贝的小辈,她心疼的抱在怀中,“可是这宴会上的事情,全部都只有你和沈氏操办,若不是你的话,难不成是沈氏害了自己的女儿吗!”
那沈氏抱着萧芷柔,低声啜泣,好一场母子情深的画面,“我怎么会害我的女儿,这是我唯一的女儿啊!”
苏婉棠百口莫辩,今日之事,若中毒的人不是萧芷柔,那么一定怪不到她的头上去,可是——
虎毒不食子啊,她哪里会想到,这沈氏竟然如此心狠,就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放过。
“事已至此,何不先传大夫来诊治,毕竟人命关天,是最重要的事情,还请祖母彻查此事。”
“婶母不会害芷柔,我自然也不会,所以这毒必然是宴席上其他人所为。请祖母彻查今日进出后厨的所有人等!”
大夫还没来,众人都对苏婉棠议论纷纷。
“这就是萧亦安的妻子吗,长得倒是好看,却没想到是……。”
“人不可貌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