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仪对那部交易通不感冒,在她看来,怎么能把自己的钱寄托到别人的营业状况上。但是当她放假回家时,发现那张红木桌子上,摊着几个笔记本,潘美兰正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听新闻播报。
婉仪好奇地翻了翻,发现老妈看的是什么《交易指南》、《巴韭特传奇》,还夹着一沓公司财报,定睛一看,是钢铁公司。她心中警铃大作,提醒老妈,“这个板块不是前几天才报道了大跌吗?这时候可别被套了”。
潘美兰正听得投入,随便打发了女儿几句,“唉你不懂,就是别人不看好的,才能买。专家说要买在无人问津时,卖在人声鼎沸时”。
婉仪作为全家零元资产拥有者,只好悻悻退场。
*
陈建明放下电话,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婉仪啊,你再查下地址对不对?”
“没错呀,我看了几遍了”,婉仪没揭破堂弟避而不见的事实,她心思一转,现在也许是揭露这一家丑恶嘴脸的最佳时机,于是她怂恿道,“要不去屋后面喊一喊?也许是二叔二婶正在看电视、没听到门铃吧,他们看到咱们来了难道还会不开门吗?”
闻言,陈建明往后退了几步,向上看去,别墅的窗户关的严实,不过谁家会在大夏天的正中午开窗户呢?于是,他沿着屋子,踩着膝盖深的草丛,绕到了别墅的后方。
婉仪听到隐约间有说话声,便也跟了过去,而眼前看到的情景让陈建明的心凉了一半——窗帘半掩着,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仔细听来,是堂弟正在和二叔二婶说话。陈建明站在窗边,那扇窗户是个欧式花窗,足足有一人多高。
“你俩出去躲着怎么不和我说老东西要找?电话都没来得及关机。”陈虎嚼着薯片,“我都说了,老东西已经物尽其用了,没有纠缠的必要了”,二婶情绪激动了起来,“陈建明家是个不中用的女娃,你现在不趁虚而入拿下厂子,以后还有机会吗?”。婉仪瞥了一眼,只见陈建明脸色铁青。
陈虎毫不在意,“你俩眼皮子太浅,就只盯着破厂子的三瓜俩枣,现在都倒闭了,谁还稀罕啊?”,陈虎越说声音越大,“我从小浪费了多少时间在这个厂子上面?说得轻巧,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不用表演乖儿子、厂二代,我还嫌累呢!”
哗啦——那扇欧式花窗受到了外力的击打,碎成渣的玻璃,跟着砸碎它们的石块一起,落到了屋内。
老陈的脸色涨得像猪肝,“你个不肖子孙!我养你这么多年,把你当亲儿子!”
堂弟一家被这动静吓呆了,竟然没话反驳,似乎不敢相信一向予取予求的陈建明,居然见识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陈建明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告诉你们,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这个厂子我就是卖废品也不会给你一分!”
老陈拉着婉仪,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既然自己的真面目已经暴露,老陈又没有回天之力,堂弟干脆放弃了伪装,“你个老不死!你自己经营不善,硬把家产作没了,也配叫企业家?我看着你开班讲课,我都替你害臊!”
二叔二婶见状也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二婶掐着腰骂街,“谁要你家的破厂了?你别走!砸坏东西,给我赔钱!”
二叔把人字拖扔了出去,追着父女俩的背影喊道,“一个倒闭的空调厂,谁爱要谁要!”
婉仪对堂弟这番歇斯底里毫不意外,早在八岁那年的年夜饭,她就看清楚了陈虎一家的算盘。对于陈虎一家来说,多年的“筹谋”和“隐忍”,在厂子倒闭的那一刻,就宣告了失败。
别看陈建明放狠话十分响亮,可他的三观实在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作为村里闯荡的第一人、办厂的第一人,老陈是享受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风光的,他吃到过时代的红利,这是对敢想敢干的那波人最好的奖励。然而,随着同类产品竞争越发激烈,大品牌效应逐渐上升,功能越发百花齐放,老陈那曾经无往不利的三板斧,慢慢失效了,这一失效,也让单纯依靠生产和组装业务的立德空调厂,被逐渐淘汰。同样淘汰的,还有老陈曾经的辉煌和骄傲。
自诩有担当、有责任感的陈建明,作为家里的长子,更是向来把照顾兄弟作为自己义无反顾的责任,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同意借出那十万块。可是陈建明发现,这个“手足”居然毫无亲情,只有算计。他以为的“亲如父子”竟然只是“表演”,他以为的大哥的关照,在弟弟一家眼里居然是“肥肉”。他引以为傲的立德空调厂,成了他们嘴里的“破烂”。如果说这些都可以过去,那么他最不愿面对的,就是自己在分配家业时,对女儿们一直以来偏心的事实。从未被考虑过继承的婉仪,现在陪着自己四处讨债,受人冷眼;从未被考虑过培养的婉婷,早早就看清了事实,选择离家千里、投入学业。
陈建明现在的心情五味杂陈,可婉仪却有一丝雀跃。长久以来,堂弟一家这个像杜鹃鸟一样的“毒瘤”,现在终于离开了。这对婉仪来说,是一场值得庆祝的胜利。
她的心愿那么简单,至于空调厂嘛,又不是皇位。
*
陈建明开着面包车,带着婉仪走在返校的路上。
老陈是个容易伤感的动物,虽然被背刺的事实已成定局,但是老陈的情绪一时间难以消化。他看着眼前烟尘弥漫的土路,想起来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强打精神安慰女儿,“没事,你相信爸爸,从零开始不是坏事,这都是上天给的考验”
婉仪没忍住,反驳道,“欠债十万也叫从零开始吗?比零还小应该是负数吧”,她调侃道,“老爸你还有很大进步空间啊”
陈建明没想到女儿这么不吃压力,“呦,我闺女就是不一样,不愧是我亲生的”
婉仪笑笑没说话。老陈在被堂弟背刺之后,终于感受到亲闺女的好了。
没多久便到了学校门口,老陈停车的地方是个公交站台。好巧不巧,这会正是学生们返校的时间,佳欣和婷婷正从公交车上下车。
婷婷拉住闷头就走的佳欣,指着面包车说道,“你看这个副驾好眼熟啊,是不是婉仪啊”
佳欣没多想,“应该不是吧,你不说她坐的轿车吗?”
婷婷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就是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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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下来了!诶,不过这次为什么换车了啊,她家原来的车去哪啦,这个车看着可有点破啊”
佳欣嫌弃婷婷多事,肘了她一把,“人家开啥车关你啥事,你管的真宽”
正说话间,婉仪看到佳欣和婷婷在不远处,便挥手打了招呼,几人一起回了宿舍。
佳欣瞥了一眼,只见刚刚八卦得兴高采烈的婷婷,这会在婉仪面前,一句话也问不出来。就说不能当长舌妇吧,佳欣想道。
*
七月份的气温突破了记录,宿舍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湿气黏在皮肤上,婉仪热得心烦意乱,难以入眠。她回想起路上和老爸交谈的内容,冥思苦想,为啥空调厂会倒闭。
立德空调厂在老家当地有些知名度,陈建明也是曾经的风云人物,产品的质量有口皆碑。可是进入大卖场之后,比拼不过在电视里打广告的大品牌,朗朗上口的广告词、设计精美的品牌logo,深深地植入了顾客的脑海中,再加上全国连锁的保障,毫无疑问地赢得了顾客们的青睐。相比之下,陈建明的空调就成了没听说过的“杂牌”。品牌无人问津,是立德空调扩展市场时最大的问题。
更没法预设的是,今年的五六月份都是凉夏,和往年的气温大相径庭,甚至有媒体报道,《空调是否有必要?》,这种氛围愈演愈烈,导致许多家庭取消了购买空调的计划。别说立德空调厂了,连大品牌都开始大幅降价、争抢客户了。天气的反常,成了压垮空调厂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也没有前后眼,除非重生,婉仪这么安慰自己,只要想得开,就能混得开。
婉仪心想,要是谁对品牌没要求就好了,我们家的产品质量没问题,就是还没机会接触到潜在的客户;她还在想,厂子死于凉夏,那就找个天气热的地方呗,人挪死,树挪活。她想起了那个把梳子卖给和尚的故事,在她看来,发掘潜在需求还是比创造需求简单点。如果自己重生回来,肯定第一时间冲向这个地球上最热的地方卖空调。
迷蒙间,她快阖上眼,进入睡眠了,可隔壁床传来了翻动的声音,原来舍友也热得睡不着,她下床去冲凉了,一时间,动静把屋里的其他人也都吵醒了。
她看着屋子里的舍友们,心念电转,一把摇醒热得六亲不认的佳欣,睡眼朦胧的佳欣完全在状况外,不知道婉仪怎么突发恶疾、扰人睡眠。黑暗里,婉仪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她问道,“你说咱们宿舍需不需要一台空调?”
佳欣下意识反应道,“可是空调那么贵,买不起啊”
舍友们也听到她们在讨论这个话题,七嘴八舌地感叹道,“要是谁给宿舍装个空调,我们岂不是打败全市99%的宿舍!”
“别说宿舍了,连办公室都不是全部有呢”,佳欣补充道,“哦,还得便宜,就算是几个人拼着买也有点贵呢”
佳欣看着婉仪嘴角翘得越来越高,不禁拍了她一下,“想啥好事呢?”
婉仪拉住佳欣的手,嘿嘿一笑,“要是真的有了怎么办?”
佳欣看着婉仪笑的有点诡异了,不禁把手挣脱了出来,“你睡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