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的嘟嘟声反复响起又挂断,敲门也无人响应,陈建明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换了几个号码继续拨打。正当人的耐心即将耗尽时,这一次,终于没有被挂断,堂弟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谁呀”陈虎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对面好像正在嚼东西。
听到电话接通,可对面却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恭敬,事情没按照预想的来,陈建明一下噎住了,支支吾吾地,只说出一句“我是你大伯”。
“小虎,家里的情况你知道的,现在空调滞销,资金周转不过来,家里的车子都变卖了。这个厂子也是用心做起来的,你从小都在厂子里长大的,有感情了,你肯定也不愿意看到厂子倒闭的对不对?”陈建明低声下气地哄着堂弟,婉仪看着觉得十分讽刺,这些道理居然还要陈建明再掰开了揉碎了和他讲,难道陈虎不是一直以空调厂继承人、下一任厂长自居的吗?在厂子这么艰难的关头,却不闻不问,看不出一点责任心和担当。
“大伯,真不是我说,你看不出我们家没钱啊,我爸我妈还有我都急的团团转,实在帮不上这个忙啊”电话那头,堂弟又夹了一块白斩鸡,听起来嚼得津津有味。
“没事我就挂了啊,正吃饭呢,拜拜大伯”说完,不顾陈建明的回复就挂断了电话。
二叔二婶都躲着老爸,堂弟这回接通电话怕是个意外吧,婉仪心想。看着老爸湿透的后背,婉仪不禁回想起了从前。自己虽然是家族里老大的孩子,但是陈建明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孩,旁人有些闲言碎语。婉仪在八岁之前,都觉得自己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她有同学家长不舍得买的公主裙,有村里第一台彩电的遥控器控制权,有村里第一台摩托车的兜风权,还有大学班级里第一台诺基亚。可是八岁那年的年夜饭后,发生了一件事,存在她心里。
*
婉仪的脸蛋还有点不舒服,她决定出去找自己的好伙伴——一只雀猫,谈谈心。今天雀猫卧在墙角,看到婉仪来,面上不显,但是尾巴一甩一甩,透露了它内心的活动。婉仪追到了旁边,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尾巴,雀猫反手卷住了婉仪的小手,扭头起身蹭蹭这个小小的人类。婉仪不开心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了,这时旁边传来的说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抬头望去。
“今天表现的不错”,二婶牵着堂弟,没注意到婉仪。
堂弟一脸志得意满的样子,“大伯是我亲大伯”,一点没有“受委屈”的迹象。
刚刚那哭闹的阵仗果然是装出来的,婉仪暗暗鄙夷道。
二婶刮了刮堂弟那没什么存在感的鼻梁,笑呵呵地说,“你是儿子,好好孝敬你大伯。女儿都不是咱们家的人,早晚要嫁出去成外人的。你抓住大伯的心,等到了重要关头,好东西只会是你的。”婉仪听了觉得这话逻辑有点问题,女儿是指自己和姐姐吗?那二婶不也是女的吗?她算谁家的人?她还会不会孝敬自己的父母?一时间无法理解,只好继续窝着。她想,难道,这就叫听墙角?
堂弟的肥脸蛋挤得眼睛的空间有些紧张,“大伯今天和我说,他打算出来单干”。
“单干?这么高的工资不要啦?”二婶顿时紧张了起来,仿佛大伯的工资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婉仪挠了挠头,女儿听墙角听到自己老爸的计划,自己居然是后知道的那个。
“你先等着呗,吃香喝辣不会落下咱,风险又不用我们担”,堂弟一边嚼着利是糖一边说道。
啧啧啧,婉仪感叹道,看不出堂弟的心思居然这么重,一个小孩子就已经把利弊分析得这么明白,并且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受益的那一方。
“还是你聪明,当时妈怀的是一对龙凤胎呢,你争气把妹妹淘汰了,一出来就是男孩里的老大了”,二婶说起当时自己怀孕时那个死胎,却好像是丢掉了一个垃圾一样。婉仪只觉得汗毛直立,这些畜生太不把人当人了。
“你盯着点婉仪,她有什么,你也要有,你还要主动提,比如市面上有什么新玩具,你和大伯闹一闹就有了,知道了不?”,二婶打着算盘。
堂弟潦草地应付了她几句,两人又回屋了。
婉仪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有些僵硬了,她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这种行为,她不禁想到了电视机里放的杜鹃鸟,把蛋下在别的鸟的巢穴里,让别的鸟孵化。彼时她还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鸩占鹊巢,她也不懂有些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
*
婉仪上大学那年,陈建明的空调厂已然办的有声有色,厂房几经扩大,无论是规模还是经验,俨然成了乡里的领头羊。不少同乡也想进厂学习经营,陈建明看到了商机,提出办个收费培训班,一时间,掀起了办厂的热潮。
陈家有好事,二叔二婶家自然是不会错过的,培训班的消息传出来,二叔□□就登门拜访了。
“太客气了,自家人,拎什么礼”,陈建明接过二叔手里的陈皮,带人进了屋。
“我不是拎礼,我是想大哥了,来看看大哥”,二叔的嘴皮子也能溜两里地。
“哈哈你直说吧,今天来是不是要参加培训班啊?建国你太见外了,自家人参加我怎么可能收费呢”
不过,陈建明自以为的通情达理,还是被二叔打了个措手不及。
“嗨,大哥,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呢,想把家里的老屋翻修翻修。本来这也没多大点事嘛,我肯定也出得起,看你也忙,就没喊你,找了个施工队。”
二叔表演得投入,陈建明的眉头越皱越紧。
“老屋肯定要修得好一点嘛,我就选了个最好的方案。结果呢,居然要十五万,这我原本以为五万块就顶天了,五万块我还是拿得出来的,谁想要这么贵,就有些为难了。”
陈建明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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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手里的茶杯,“你找的哪里的人啊,怎么定的价”
二叔见他大哥的反应不积极,赶紧解释道,“找的熟人,你也认识,隔壁老李,他在外地做工很久了,我劝了好久,他才同意接家里的活。材料你放心,我都盯着,绝对不会偷工减料!”
陈建明思忖了一番,他倒不是拿不出这笔钱,才开办的培训班热火朝天,报名费算上以前的积蓄,足够这笔翻修的费用。一直以来,他都寄希望于二叔和堂弟,尤其是堂弟,带他熟悉生产线,手把手传授经验,账本对陈虎也不是秘密,唯一失落的是,他以为二叔来是想要给堂弟争取个学习的机会,没想到他们的心思还是在钱上。
对于没有前后眼的陈建明来说,赚钱就是给家里人花的。作为厂一代,全靠摸石头过河的他,缺乏储备足够的资金应对风险的知识,没有为未来市场萎缩、供应价格上涨留下缓冲的空间。
致命的是,在他看来,兄弟之间的来回拆借实在正常不过,何况帮助一母同胞的血脉,更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答应了弟弟请求的陈建明,自然也不会想到,自家的弟弟会这样算计自己的财产,既无心经营,又好吃懒做,还冷血无情,在自己最艰难时刻,迎头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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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拒绝的陈建明站在门外,看着陪着自己在烈日下暴晒的小女儿,又回头看看紧闭的别墅大门,心中突然生出些悔意。
“从前是爸爸亏欠你了”
他看着女儿手中的诺基亚,想起了当时自己对陈虎无法无天的宠爱。
二叔借钱后就马不停蹄地翻修了老屋,同村人看到他还新建了个大别墅,不禁十分羡慕他有个好哥哥,自己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在外奔波,老大是个劳碌命,老二是个享福命,村里人这样说道。不过,□□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劳碌命的陈建明难得回家,压根听不到这些。
迈入2000年之后,市场上更是进来了许多新奇玩意,堂弟陈虎看上了一款机器,叫诺基亚,这个东西小巧又灵便,最关键的是,它贵,别人买不起,而他的大伯买得起。满足虚荣,是陈虎买东西的第一原则。
于是,同龄人羡慕的东西陈虎就这样唾手可得。
而陈婉仪之所以能拥有,是因为姐姐回家时,看到了陈虎在炫耀。她才明白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个道理,头一次扮演了一个任性的孩子,带着陈建明和家人走进了商店,给自己和婉仪各买了一部。
一家人从铺位出来,旁边还是一个数码店,店员卖力地介绍着产品,还招呼陈家一行人进去看看。
潘美兰抵不住热情的店员,被拉到了展柜前,店员拿出一台巴掌大的机器,介绍道,“太太穿衣打扮很贵气,您有没有听说,我们这里最近太太间很流行炒股啊”
潘美兰看着机器上写着“掌上交易室”,问道,“炒股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