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一切都欣欣向荣,焕发生机,民营厂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陈建明看着村头贴着空调厂招工的大红纸,放下了锄头,成为了一名空调厂的工人,那诱人的工资吸引着一穷二白的他离开家乡,破釜沉舟地迈向那个别人描绘的美好未来。
可没想到的是,前脚陈建明走出家乡,后脚村长梁伯就在广播里警告,“国营工厂的工都没有这么贵,这些都是虚张声势,谁扔掉锄头,就是把安身立命的本钱丢了”。言辞之迫切,语气之激烈,加上村长的身份,一时间显得陈建明是个背井离乡的“叛徒”,却没人想起来梁村长家早就端上了镇上的“铁饭碗”。纵使有年轻人和陈建明一样想要报名,也会迫于村长的压力、担心村里的闲言碎语,而不敢迈出第一步,只好默默观望。村头鲜红的招工海报,随着日晒雨淋褪了颜色。
一年后,陈建明带着一台彩色电视机回了家。那天,陈家被堵的水泄不通。
当电视机的屏幕亮起、浮现出天气预报彩色的画面时,所有人都沸腾了,婉仪的堂弟扑上去摸着发光的屏幕。婉仪在一边好奇地拨弄着遥控器,切换了频道,这时电视刚好在播出《动物世界》,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的百兽之王一声怒吼,离电视机最近的堂弟被吓了一跳,转身扑回了二婶怀里。二婶一边安慰怀里被吓到的堂弟,一边感叹,“这画好真啊”。
婉仪对这台彩电着了迷,也对更广阔的世界生出了一点懵懂的探究欲,“想去外面看看”在婉仪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和村民们满眼羡慕不同的是,妻子潘美兰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她把陈建明拉到了旁边,“你一年才挣多少钱,怎么能买这么奢侈的物件”
陈建明笑笑说,“是不够,还借了点”,说着掏出一条碎花连衣裙,“我看城里女人都穿这个,也给你买了一条,还给婉仪买了个布娃娃”
潘美兰没有因为礼物惊喜,反而更着急了,“陈建明,你怎么变成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了,那些闲言碎语你还真听进去了?”
陈建明把连衣裙塞到了潘美兰手里,“不用管”,他指着陈家被踏破的门槛,“你看着我怎么赚回来”
一传十,十传百,“在工厂做工能买彩电”的故事传遍了十里八乡。原本观望的年轻人们纷纷动摇了,谁不想急头白脸地赚钱买一台彩电呢?
三天后,陈建明包了一辆车,把眼里充满希冀的年轻人们,送到了工厂里。
这一年,陈家的年夜饭也格外的热闹。
*
“财神到,财神到,好人得好报,财神到,财神到,揾钱依正路~”
电视机里的歌声和案板上切菜炒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婉仪透过窗花,第三次向门口望去,她每天都在期待姐姐陈婉婷回家,但是大人们说姐姐在外地住校上中学,是学校里的第一名,要补课到学校关门才会回家。
今天早上,陈建明骑着摩托车去接姐姐回家。临走前,她还听到妈妈和爸爸抱怨,不要买太贵的东西,招人惦记。话还没听完,她就被电视机里的声音吸引走了注意力,原来是堂弟陈虎又把频道换走了。今年,是堂弟家头一次主动提出一起过年。
没过多久,一道穿着校服的身影出现在了屋门口,婉仪从床上跳了下来冲向了那道身影。旁边的堂弟不明所以,也跟着跑了出去。无论她做什么,陈虎都要跟着。
“姐——”婉仪扑到了姐姐的怀里,她抬头看去,距离上次见面,姐姐好像又长高了。
婉婷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从怀里掏出来一把巧克力味糖果,“在镇上给你买的,差点关门了”。
婉仪顿时笑开了花,准备接过。
没想到,旁里伸出一只肥肥的小手,把糖果抓走了不说,还把剩下的推到了地上。
堂弟挥舞着他的战果,“我也要!”,眼神偷偷瞥着大人的反应。
谁说小孩子不懂事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就懂得看大人的眼色了。
老爸没有像婉仪想象中的那样斥责堂弟,反而说“这些零食也让堂弟尝尝,你是姐姐”
婉仪生气地拉着姐姐,“他抢东西,还把好东西扔到地上”
老爸站了起来,“你是堂姐,让着弟弟点,这点东西就不要计较啦”
婉仪突然感到一丝陌生,她从来不是主张私吞,而是面对自私、强横时本能的反感。然而,这种反感却会被误会成她的自私和占有。这样的情况,在堂弟来之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老爸,在堂弟来之前,也从未见过。
她伸手一把打掉了堂弟的糖果,没理会堂弟的哭闹和老爸的呼喊,转头走了。
婉婷看出了她的不开心,把她抱到了里屋,掏出巧克力,哄她开心,“这个姐姐私下给你,别人都不知道,好不好”。婉仪感到有些离谱,自己的亲姐姐不能光明正大地宠妹妹,只能偷偷地,背着外人。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生活被入侵了。
不过,她算账算得很分明,姐姐的爱没做错任何事,小婉仪用嘴唇碰了碰姐姐的脸,软软的。
*
“婉仪婉婷,来端菜吧”,潘美兰喊着孩子们帮忙,婉仪结过盘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往堂屋走,突然感觉脸上一疼,被什么硬东西打了一下,抬头看见卧室的黑影里,堂弟露出半边身子扮鬼脸,手里还拿着土弹弓,婉仪不急不忙把盘子放下,追到了卧室。
陈虎见她神情有些严肃,想把弹弓塞到兜子里逃跑,“我要去吃饭了”
婉仪被打伤的脸蛋红扑扑的,她冷着脸,没有任何附和的意思,一脚踹翻了这个肇事者,从屋门口翻到了墙边。
陈虎被踹倒的时候有点懵,他在自己家本就作威作福惯了,到了叔叔家,大人们的态度果然是如出一辙的宽容。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个看起来温柔安静的女孩子,有这么大的能量。
陈虎靠着墙边的花瓶架子,他听到背后的晃动声,又冒出了个坏主意。
*
“砰嚓——”主屋里大人们抬起了头,潘美兰下意识的搜索婉仪的身影,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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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到女儿,她急忙跑出主屋,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卧室的地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瓷片,堂弟坐在床边,一边用力拍床、一边大声哭闹着“谁来救救我,我要吓死了”
潘美兰冲进屋里,抱着婉仪查看她,发现脸上居然肿了,“怎么受伤了!”没理会哭闹的堂弟。陈虎见她对自己没反应,哭声稍歇,拍床的动静也小了。
二婶走进屋,一个箭步冲到了堂弟面前,“谁委屈你了!你和妈说!”熟练得就想排练过无数遍一样,母女二人看得都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陈虎指着婉仪,挂着口水的嘴角张张合合,“她用花瓶砸我,我害怕,我受欺负了!妈你保护我!”
婉仪还没来得及说话,二婶就一阵哭喊,“二叔今年不在家,就剩我们孤儿寡母啊,谁来都能踩一脚啊~我命苦的儿啊,你受苦了啊~”抱着安然无恙的陈虎,踢开地上的碎片,一屁股坐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潘美兰抱着婉仪,“没事昂,妈妈在这呢,和妈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婉仪虽然震惊,但是说话依然有条理,“陈虎用弹弓把我打伤了,我追进屋里打他,他自己把花瓶架子推倒了,还说是我推的”
二婶听见“打他”,又被触发了关键词,情绪激动左摇右晃,好在一阵惊天动地的诉苦来临前,陈建明说话了,“算了算了,婉仪下次小心点吧,这花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明明不是我推倒的!”,婉仪急的从妈妈怀里挣脱了出来,“他还把我打伤了!”
老爸看着狼狈的局面,“好了好了,陈虎!以后不要这样做了!打人是不对的!”
“快点吃饭吧,一会要凉了!这些东西等会再收拾吧”
婉仪丝毫不觉得这个判决公正,表面上一视同仁,实际上双方各打五十大板,默认花瓶是自己推倒的,看似宽容的基础是无底线的信任堂弟。
她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活被入侵了。最近,她从电视上学了个新词,这就叫如鲠在喉。
*
婉仪的思绪从回忆飘回了现实,正午时分,她和陈建明站在堂弟家小别墅的门口。七月的太阳炙烤着两人,没多久就浑身大汗淋漓,此刻街上没什么人影,除了讨债的父女俩。这个世界上地位最低的人,可能就是亲戚的债主,婉仪的脑子缓慢地思考着。她低下头,一滴汗滴在了地面上。汗滴禾下土,婉仪又在无端联想了。老陈沉默着没说话,眉头紧皱,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汗水顺着他的川字纹流到鼻梁上。
陈建明老了,不像当年借十万块给陈虎一家那样意气风发了。厂子也倒了,不复当年蒸蒸日上的时候了。万一陈虎家赖账,厂子还能活过来吗,喊个收废品的来能不能凑够十万?婉仪热的头晕眼花,开始天马行空。
手机里的嘟嘟声反复响起又挂断,敲门也无人响应,陈建明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换了个号码继续拨打。正当人的耐心即将耗尽时,这一次,终于没有被挂断,堂弟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