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仪!灯又忘关啦!”

    舍友佳欣啪得一声关掉了外间的灯,踩着人字拖,穿着水洗得发透的白背心,走进了卧室。

    “真是大小姐做派,你不怕浪费电,我怕”

    一根雪糕从上铺递了过来,“热得我顾不上了,谢谢姐!快尝雪糕!”

    对于只有一台小吊扇的宿舍来说,38度的天和火炉没什么区别。而一根雪糕,对于生活费只有200块的佳欣来说,属实是一种过于奢侈的消费。

    说时迟那时快,佳欣接住了快要融化的一角,小小的咬了一口,“婉仪你可真会享福,你不是上午才买过了吗?”

    婉仪玩着诺基亚,注意力都在小小的屏幕上,显然把佳欣的话当耳旁风了。

    佳欣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禁生出些羡慕,默默感叹一番,转头去楼层共用的洗漱间洗衣服去了。

    洗手池的另一头是隔壁班的婷婷在刷牙,她看到佳欣过来,挪到了佳欣旁边。

    “听说你们班那个陈婉仪,是个富二代呀?”

    佳欣专心手搓没理她,结果被婷婷用手肘肘了两下“别装了,前几天你们班出去下馆子了,她请的客,好大方啊”

    佳欣只好停下来回答她,“应该是吧,有人请客不好吗?”

    婷婷瘪嘴看她,“那你们平时聚餐都喊上她呗,这样不就可以免费蹭饭了吗”

    佳欣手里没停,继续搓着短袖,“人家又不是冤大头,该付的钱要付的,那天我就叫她不要瞎大方”

    婷婷听了更高兴了,手里的牙刷乱挥,“哎呀人家这叫大气,你就会抠门,下回聚餐记得喊上我!”

    佳欣心里不爽,但是嘴上敷衍了两句,“你的牙膏沫都要溅到我脸上了!”

    佳欣和婉仪是外国语专业的同学,学弟学妹都知道,这届有个学姐叫陈婉仪,下馆子特别大方,喊她必请客,不拘小节。家里是办厂的,有人见过学校门口她家的小轿车,看着做工精良、价值不菲,标志是个皇冠。大家都传她是个富二代。在手机还不太普及的03年,婉仪有一部小巧的诺基亚,同学们都说,这样的“富二代”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出来上学就是为了不在家闲着,打发时间而已。

    作为日夜相处的室友,宿舍里哪有秘密。佳欣对那些传言,有着自己的看法。上次聚餐,同学们起哄她家里有实力,但是佳欣觉得,未免有些道德绑架的意思,她十分的不赞成婉仪请客的行为。在她看来,婉仪不是电视里演的那种纨绔子弟,既不欺男霸女,也不违法乱纪,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的爱好是听收音机的外语频道和下馆子,唯一的缺点是不爱关灯。

    佳欣默默在心里为她正名,婉仪的语言成绩在班上属于上游,根据佳欣朴素的价值观,学习好的人,可以给予一定程度的宽容。而且婉仪每次听收音机都会拉着自己一起,如果算上这个习惯对自己的极大帮助,佳欣甚至觉得不爱关灯也不算什么了。有次婉仪在课下小放厥词,“我又不是搞研究的,我学语言嘛,能用是最终目的”。这对于言听计从、听话苦读的佳欣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叛逆”了。不怕人出身好,就怕人出身好,还有自己的想法。佳欣感叹一番,准备回宿舍,却在楼梯间看到了急匆匆出门的婉仪。

    “婉仪,这么晚出去干嘛呀”

    “家里有急事,我先回了”婉仪挥挥手,一道倩影转过了楼梯的弯

    “知道了!明天帮你请假!”佳欣端着洗漱盆,远远地喊道

    *

    婉仪坐在一辆小面包车里,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路上一个大坑,就能颠得人和车一起散架。婉仪坐在车里,热得满头是汗。司机黄叔今天也没有开家里那台皇冠来,以前,轿车的车载空调一开,凉风一吹,外面再大的太阳、再毒的蚊子也和自己没关系,她不禁怀念起来。可现在的气氛,有些让人紧张,她安慰自己,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黄叔看出她紧张,但是没有慌乱,心想,这小闺女,沉得住气。

    “给,叔给你买你最爱喝的甜水”路过一家小卖铺,黄叔下车买了瓶冰可乐。

    “这次应该是最后一回接你,以后黄叔要去别的厂拉货了”

    接过饮料,婉仪听到这话有点懵了,“怎么突然要换东家了?”

    黄叔帮她拉开了车门,“回去说”

    老爸陈建明在电话里没有细说,只是让赶紧回家。不过婉仪见到这阵仗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吗?恐怕家里的轿车已经卖掉了,连家里的积蓄都不够了,情况估计比她想象的还糟糕。

    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厂子倒闭了,她强装镇定安慰自己。

    可那滋味怎么好受呢?婉仪也见过同村厂长的大起大落,一天之内就翻天覆地。她只好默默祈祷,不要是最坏的情况。

    *

    “呦,这不是厂长千金嘛”婉仪正准备上车,就被梁俊杰截胡了。

    梁俊杰,人称梁厂长,是立德空调厂对面的同行。以前大家都叫他小梁,因为他在立德空调厂里打工,个子高、长得帅、年纪轻,能说会道。刚来厂里的时候,逢人笑脸相迎。婉仪的老爸陈建明厂长安排他去卸货,结果要么偷跑去洗手间,要么指使别人干活,拉货的黄叔一眼看透他这些伎俩,“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偷懒耍滑的功夫不少”。

    那时候,厂里工资最高的是推销员。梁俊杰这人,心思多,好打听。一听说推销员的活不累,还轻松,就缠着陈建明要去当推销员。老陈向来瞧不上不踏实的人,然而,这还不是真正败光好感的事。

    有次,小梁跑去缠着陈婉仪,当众送她玫瑰花,要请她看电影、去城里的绿茵坊吃西餐。婉仪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不过,虽然婉仪年纪小,但是见过的世面一点不少,她委婉地拒绝了这个比她大七岁的男人的约会请求。这么一来,老陈对他也忍耐到了极限,本着帮年轻人一把的好心也消耗干净了,劝他另寻出路。

    虽说是私人企业,没有铁饭碗,但是连卸货都干不来、被扫地出门毕竟有碍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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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连媒婆都不乐意给他介绍对象了。小梁一看,没吃到好处,气的在门口骂街,转头去找了对面厂子家的千金献殷勤,谁知没过两年,老厂长中风,那个不踏实的“小梁”摇身一变成了“梁厂长”。

    婉仪一眼便知来意,梁俊杰是来上演春风得意的戏码的。

    “陈大小姐今天怎么屈尊坐的面包车呀?”梁俊杰身边的跟班起哄道,“您家的小轿车去哪儿啦?总不会是卖了吧,不会是,歘一下,飞走啦?哈哈哈”

    “称不上大小姐,我坐什么车,就不劳梁厂长操心了”婉仪不欲多讲,正打算绕过他们。

    “哈哈,陈小姐,我只是好心提醒啊,你们陈家,眼光太差,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经营不善、关门大吉的地步”

    听到这话,婉仪倒是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着他,“我不觉得老陈的眼光差,反而呢眼光挺好,不然的话,倒闭的厂子和厂里的工人也得变成姓梁的了。”

    梁俊杰身边的跟班有些讪讪,因为他们原本都是老厂长招来的,现在转进如风,一口一个梁厂长喊的起劲。

    婉仪的嘴也没闲着,“真要论起来,老陈没中风,还得多亏你离开了立德呢。”

    梁俊杰变了脸色,扔到地上的烟头被他的皮鞋碾来碾去,“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恐怕你还不知道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跟班们有些跃跃欲试,都被黄叔拦了下来。

    婉仪不管那些三七二十一,和这些人口角也是浪费时间,径直坐回了车里。在她看来,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为自己而活的,如果把打脸、反转、复仇当成生活的全部,那不就成了围着别人转的配角吗?

    可接下来厂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

    婉仪下了车,只见平日里灯火通明、热火朝天的厂房,此刻黑灯瞎火,像一头怪兽一样静静地蛰伏在黑暗里。只有立德空调厂的办公室开了一盏小灯,门口站满了工人,堵的严严实实。记忆中各司其职、神采奕奕的工人,身上也没有了那种精神头,个个眉头紧皱。因为他们知道,这里生意不好,未必其他家就红红火火,自己的手艺还不知道有没有用武之地。那种生存的焦虑和往日里的干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近一看,老爸陈建明坐在那扇木门门口,一张红木桌摆在旁边,桌子上摞着几摞红票子,码的整整齐齐,旁边散落着捆钞用的白色纸条。婉仪想起老爸在那张桌子上教堂弟算账,她好奇地去翻看账本和草纸,但是老爸说,“这些你不用学,以后堂弟来管就好,厂里的事你不用帮忙”。堂弟的脸还稚嫩,可显然比自己更早地明白一些道理,“女的怎么当厂长?”。这是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对一个“继承人”的培养。曾经她觉得,自己就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后嫁人生子,也许就是自己一眼看到头的人生了。可是现在,她却没有见到堂弟一家的身影。

    陈婉仪分不清手上的是可乐的水珠还是冷汗。大夏天里,她竟然感觉到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