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尚早,姜元珠跟着他进去了。
走到帐前,他顺手接了一摞文书,他那位副将在身侧,只瞧她一眼,行了个礼,毫不避讳地开口汇报事务。
姜元珠搞不明白这是闹哪样,回他一礼,安分地站远了两步,乖顺地垂下眸,却一直留意着动静。
“不回?”傅承砚随手翻了下,把上面几页塞回副将手里,低骂了句,“胆子不小。”
副将理着文书,抬头看他,回道:“先同父……主公讲吗?”
他们在谈事,姜元珠悄悄抬起眼眸来瞧,见傅承砚挑挑拣拣的,最后只留了一点文书在手上,剩下的都塞回去了。
他摇摇头,半点纠结都无,干脆道:“直接去,他还敢拒之门外不成?”
她尚在探究话中意思,便被下一句吓得一怔。
“正缺个打他的由头,下去吧。”傅承砚已掀了帘,见她还在原处,眉头一扬,“过来吧。”
她反应得快,迅速压下情绪,几步跟到身后,进了营帐。
炭火旺,比外间要暖和多,她咬紧牙关,堪堪止住发抖。
于衡不是蠢货,绝无可能莫名其妙派兵来,傅承砚此行定然有目的,这她是明白的。
不过从前所想是他要趁乱取幽州,她往冀州牧那里借兵,再把那个逃命的夫君抓回来,还有法子保住幽州。
但听他方才那番话,好似目标是冀州。
傅承砚坐到案前,随手把文书堆在了旁边,她安静地上前,落座在了他身侧。
傅承砚偏头瞧她一眼,神色未变,悠哉地倒着茶,好似随口一问:“有话讲?坐近些,喝杯茶水暖身。”
姜元珠抬眼看他,平静地开口,语出惊人:“再近就是你怀里了,傅承砚,手拿开,我才能再近些。”
他的动作一顿,果然被转了注意力,许久沉默,最后也没有摊开手,只把茶盏递给她,转了身不再看她。
她抱着茶盏,尝了一小口,有些苦,倒是提神。
杯壁温热,她抱在手中,没有放下,心底暗自叹了声。
傅承砚如今瞧着确要比从前冷傲些,但只管说不管听,狠话倒是一句句放着,人还是一样不经逗。
她有功夫思索下那些话了,却是越想越茫然。
冀州早便臣服于衡了,这些年无战,现在忽然成了这幅样子,冀州牧好似连他都不愿见了,不知是为何。
她偏头看去,动了想直接问个清楚的念头,却也实在不敢赌傅承砚的心思,硬生生压下了话,只抬手去碰茶壶。
“烫。”他终于缓过神来,提醒了一句,先她之前抢过来,为她倒了盏茶,动作有些急。
见他放盏,姜元珠干脆抬手搭上他手腕,指尖轻勾,见他怔愣,这才开口。
“我方才听了一些,是要去哪儿?我跟你走,我不要自己留在这儿……”
他没收回手,只是带几分迟疑地看来,姜元珠便也抬头望去。
他心绪乱了,不妨趁机主动出击,也省得他缓过神来再一连串问下来,反倒逼得自己节节败退。
隔了许久,傅承砚这才抽回手,垂眼没看她,轻声开口:“冀州牧那里,你爹是不是认识他?”
她一副坦然模样,点点头:“对,好似是有些交情的,不过我和父亲许久不出幽州了,不知再去寻他,是否还愿认。”
傅承砚将手搁在案上,指节又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了。
见他望来,姜元珠倒是大着胆子回视,端的便是身正不怕影斜。
他瞧了半晌,兴许是难得地多信了几分,又或许是心神不宁没精力判断,这次没再扬起轻笑质问,只压低声凶巴巴念了句:“他敢不认……”
她乘胜追击,干脆问道:“你认识他?看着不太喜欢他。”
“没见过。”他敲着桌面,声似乎又大了些,随口回了句,“至于喜欢不喜欢,没什么好说的,你瞧我喜欢谁?”
姜元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瞧,动了把他的手压下去的心思,也不管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问着玩了,直截了当答了句:“我啊。”
她还没移开目光,但余光能瞥见他抬头看过来了,大抵是万分不可置信的神态。
“姜元珠。”他近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回是真把他惹气了,姜元珠没再回他,只觉得这人等会儿估计会变傻一些,谈什么都会容易不少,挺好的。
不过,她实在没法忍了,往他那侧移了些,把傅承砚乱动的手按下去,这才舒了口气。
他这次反应很大,仿佛触了滚烫焰火一般,当即就把手收了回来,移开眼神,叹了声,再开口时已然带了些颓意:“到底要试探什么?说吧。”
原来还是看出来了的,太聪明的人,活得会很累,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些。
“我不想留在这儿。”她道。
傅承砚又转头回来了,也不知这转来转去的累到没有,那双眸直直望来,似乎亦在无声考量着什么。
不能再让他看了,姜元珠果断放下茶盏,弄出些声响,而后起身,拍了拍衣摆就往外走。
“罢了,留便留,我只当没听过你昨夜讲的那些,没记过你说那些爱不爱的。”
她讲得有些心虚,但步子走得快。
傅承砚估计要气疯掉了,在身后冷声道:“站住。”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想着他来拦自己了,那便皆大欢喜,回来继续跟他对峙,若是不拦,自己就出去冷静一下,晚些时候再来装可怜,总归于自己不亏。
这般想着,快要迈步到营帐外了,她步子无意识放慢了些。
定是因为帐外太冷了,没有在盼他能拦了自己省些麻烦。
她深呼一口气,手已经放在帘子上了,正打算咽一口外面的冷风,却忽然一个踉跄,往后倒了些。
腰被环住,她猝不及防往后跌去,正巧落在傅承砚怀中。
脸侧有暖意浸来,他抬手,扫去了姜元珠发上的雪片,是方才顺着缝隙飘来的。
“我说了,站住。”
他开口,声音辨不出喜怒。
他这会儿未着甲,怀着倒还暖和些,大氅的毛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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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扫过面颊,带来些痒意。
她对傅承砚的举动不抵触,任他抱着,那声音近乎在耳畔响起。
“为什么?”
“什么?”
她不明所以,问了句,傅承砚倒耐心回她:“为什么不愿留在这儿?”
姜元珠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回身直直看向他,蹙眉道:“给我一个我愿留下的理由。”
他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唇角挂着浅笑,微微俯身,凑得近些,望向她那双眸,幽幽叹道:“比如……想离我远点。”
她没忍住,嗤笑了声,扯扯嘴角,干脆道:“抬起来你的手。”
他倒是听话,抬到一半顿住,警惕地问了句:“你要做什么?”
姜元珠没看他,淡声道:“我要咬人。”
他收回了手。
跟傅承砚莫名其妙地闹确是她的计谋不错,但她也是实在气到了,不知这人何处来的这么些诡异的想法。
强压下火气,她干脆开口问:“带我吗?”
他直起身,后退了半步,不置可否,只道:“我是去打仗的,阿珠。”
她面上的淡然险些挂不住,那一瞬,她甚至听见了自己胸口传来的震颤。
“打冀州?”她抱着最后一分侥幸,甚至在心底祈求傅承砚别应下。
“对。”他答得毫不犹豫。
她有些不想说话了,哀莫大于心死。
这么些日子来,她所思所想,所念所寄托,实际都不过是借兵这条可怜路。
冀州牧是她父亲旧友,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年来,她帮夫君主幽州,没少同冀州牧联络。冀州久无战事,兵粮充足,若是筹码给足,她有信心借兵打回冀州。
但若是于衡不知发什么疯要打冀州,冀州便是自身难保,更不要提什么借兵驰援了。
这些日子里,他大致在这个军营中走了几圈,早就把傅承砚所带军队的规模搞清楚了,实在不是小打小闹。
她咬咬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撑起精神,开口问:“你主公要打冀州?图什么?”
他没直接答,只是垂眸看来,笑意依旧,缓声道:“阿珠,你是聪明人,从前替你父亲拿主意,后来帮着州牧管幽州,若论对天下之势的了解,我是不如你的。”
语气倒是淡然,她却几不可察地轻蹙眉头,不知傅承砚忽然提这些做什么。
“讲讲,冀州牧想据天下的可能。”
她愣在原处,心底是一片冷寂,只觉得还不如方才走快些出去淋雪,总好过在此绝望。
她转头,忽然想掀起帘子出去,还是忍住了,开口的声很轻。
“带甲百万,谷支十年,北有幽州拦着外族,东面海,西靠山,南临黄河,攻受兼备,这些年来,徐州数战,冀州倒是有闲休整……”
傅承砚跟着过来了,倚在柱前看她,笑意不减,只点点头。
“冀州牧是天子的亲舅舅。”她讲完最后一句,大抵明白了。
冀州牧有要和于衡分庭抗礼的意思了,于衡忌惮,派他来威慑,偏偏要赶在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