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就好,我是去打人的,还跟吗?”他已掀开帘子一角,风声呜咽,全打在面颊上。
姜元珠无话可说,只能感慨真是造孽,报复偏要落到这时。
但傅承砚大抵不知晓她要去借兵,只当是寻常故交,多年不见,早便生分,既如此……
只片刻,她想好了计谋,但前提是自己要去到冀州牧面前。
她拽住傅承砚的手腕,使了些力气。把他的手从帘子上拉下来,一声闷响,帐帘重新垂落,她转头过来,看着傅承砚那惊异的神色,上前一步,揽住他腰身,扑了过去。
他是做将军的,见过大场面,应当不会轻易被吓到,姜元珠定下心神,埋首轻语,声都是闷的。
“你赶不走我。”
对方许久没动静,姜元珠便抱着不撒手,轻声念叨:“说的好似我没见过人打仗一般,你把我丢军队里,我也不会怕的。”
她还想说,若是仅仅因着有战事就觉得自己不会跟着,岂不是当她是个胆小缩头的负心人。
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了,毕竟她如今确实担得上这句,再开口让他想起来从前,恐怕很快便能发觉自己的利用。
傅承砚沉默了许久,最后蹙眉,抬手在她发顶轻敲了一下,示意她松手,语气如常,也只有尾音带着些颤。
“你还病着,胆子不小……”
她全当自己听不懂意思,没松开手,侧耳去听,正巧能听见他胸腔内一声声闷响,震得耳朵发痛。
傅承砚无计可施,讲话激她:“到底跟谁学了这么些……招式?”
她懒得答复,只觉得人学什么不是非得跟着某个具体的人,瞧多了,听多了,自然而然便能比葫芦画瓢了。
这些年在幽州主事,人见了不少,比之从前,知晓的人情世故多了一些,更要紧的是,她那位夫君常往面前带姑娘,她好奇看看,看多了总能记一些法子。
见她不答,傅承砚反倒来了劲,垂眸看来,沉声问:“那个要死不活的混账?”
她无话可说,姑且也算是。
傅承砚耐心等了半晌,等来了她的默认,扬唇轻笑,语气仍是平静的,话出口就带了些如水般的凉意。
“你也这样抱过他?”
莫名其妙,姜元珠还没来得及答话,被他轻轻往后推了些,反应过来时,他已然转了身背对着自己,说了句更令人不明所以的话。
“你是有夫之妇,你不要抱我。”
她抽了抽嘴角,那抹嗤笑还是没能扬起来,从背后拽了拽他大氅毛领上的狐毛,材质过好,没拽下来一根,抬眸看他,说了句再真心不过的话:“又发什么疯?”
她收回手,垂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再抬头时,傅承砚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到了案前,没坐下,轻轻踢了下桌脚。
她气极反笑。
这人真是割裂到不像话,前一刻还在正儿八经讨论打冀州,过了没一会儿,也不知是被什么刺激住了,又开始耍这样的孩童心性。
姜元珠倒也没觉得是因为他对自己多情根深种,或许只是当时落魄,输给了他口中那个混账,如今发达了,心结还在,愤愤不平而已。
由着他去,这样一来,他反倒是忘了正在聊的事,安静坐回案前,瞥了她一眼,见她还挂着笑,干脆挥挥手。
“回去吧,本想留你用膳,想来你也用不上。”
姜元珠抬头瞥他一眼,见他蹙眉,唇上挂笑,看来的目光却是再沉不过,当即断定他在生气,便想着不蹚浑水,省得沾一身腥,点点头,转身迈步就要走。
手都放在帘上了,身后的声又传来了。
“站住。”
她暗恨自己的动作还是晚了一步,只得放下帘子,转头来看他。
“传了两份,坐下。”
还是孩子般的性子,明明在意得要死,还要恶狠狠咬死什么都不在乎,她年幼时就用过的招式了,如今来看,其实还是挺明显的。
看来还不算生气,她正巧懒得来回跑,从容地走回案前坐下,没有多说什么。
“瞧着病好了不少。”傅承砚给了她一盏茶。
刚喝了不少,她对喝茶没什么兴趣了,抱在手中暖着,抬眸答道:“我身子不错,病不了几日的,保准不会耽搁你。”
“真要去?”他收回手,敛了笑意,往椅背上靠了靠。
“若我猜得不错,你会让副将留在这里,拦着要南下的鲜卑人,他们刚在幽州经过一场战事,又逢大雪,兵力不会太足,你不会在这儿留多少人。”
傅承砚看来了,四目相对,她倒是撑着不惧,对方先垂了头。
“你要领兵去打冀州,然后南下豫州去交付,至于这边,你主公应该会派冀州这边的军队去替你的副将。”
他微微扬了养下颌,算是认可,又似乎只是在对后面送膳食来的人示意。
她看着案上渐渐满了,保持了片刻宁静,等着帘子再次落下,才开口继续。
“我是来投奔你的,当然要跟你回豫州,留在这里,白白耽误时日,还要担惊受怕。”
他递了块甜糕来,闻言轻笑,幽幽重复了一遍:“担惊受怕?”
她接过东西,装着无所谓的镇定模样,咬了口尝尝,先评价了一句:“这个太甜了。”
而后,她才抬眸看过去,点点头,坦然应下:“你不在,自然要担惊受怕。”
他或许是真被噎住了,咳了几声,神色复杂,慢慢地把那一小碟甜糕往远处挪了些。
姜元珠存心分散他的注意力,要跟他对着干,趁他挪了一半,抬手又拿了一块,淡然开口:“甜的我也吃,没有说不吃。”
傅承砚又把东西推回来,扶额垂眸,再开口的声比从前低了些,应当是实在无奈了。
“行,我带上你,他要是听话,可以暂时不打他。”
姜元珠珠记下这一句,点点头,继续吃东西。
对面人倒像是没什么专心用膳的心思,不时抬头瞥她一眼,许久后才问出那句埋了许久的话。
“你不回幽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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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里东西,停了片刻才答:“伤心之地,何必再回去。”
傅承砚唤了人来收拾东西,自己坐在案前,盯了她一会儿,抬手拿了卷文书随意翻着,问道:“你父亲同意?”
“他死了。”
一声闷响,他手里的书卷落了,砸在地上,离得倒不算远,但他没去捡,连指尖都未动。
傅承砚这反应,瞧着倒是比她这个做女儿的还要大,怔愣了许久。
她没再去讲缘由,想着傅承砚这三年沙场鏖战,自然也明白一个道理,战场刀剑无眼,该落在哪儿就是哪儿,任你是王公贵族,还是什么千万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只要是个活人,会流血会掉肉,一直在战场上,就早晚会死掉。
幽州那场仗打得很难,有人来报那个混账带着主力南下的时候,她父亲已经在城外了。
她父亲开始征战的年纪比傅承砚还要小些,待过幽州,也南下到过徐州,算是戎马一生,到头来死于没等到自己这边的援军。
姜元珠去了城墙边找他,喊父亲喊到嘴里全是血气,城墙下,有数不清的目光望过来,但没有人应她。
父亲跟她说过,守幽州的山河,半寸不让,不死不休,然后他便真的死了。
没人拽她,是她自己匆忙走的,下城楼时,险些站不稳跌下去,混进逃难的流民中出幽州,发誓早晚会回来的。
那时没有力气,后来又是一堆事情,想起来,她好像还没为这个父亲正经哭过一次。
傅承砚还是那个姿态,没有弯腰捡他弄掉的文书,还是姜元珠俯身替他拿了上来。
不知他在想什么,瞧着不太好受,摊开手去接文书,指尖微微颤抖着。
当年要她嫁州牧的是父亲,逼他们走到如此地步的也是父亲。
她少时常在父亲军营里待着,随父亲读书练武,傅承砚总来寻她,父亲也只当没瞧见,后来习惯了,便也当自己孩子去养了,让他多留一些时日,教他武艺,授他兵法。
到头来,姜元珠怎么也讲不出恨,原来他亦如此。
营帐里安静了许久,她忽然有些后悔讲这一句,都过去了的糟心事,提一遍便是从血肉深处拖出来一遍,长久以往,只会剩血淋淋的伤疤。
傅承砚也要陪着她一起多痛一会儿了,虽说幽州将军殒命,他早晚会知道,整个天下都会。
“有他……留下的旧物吗?”傅承砚闭上了眸,长呼一口气,轻声开口。
她仔细思索了片刻,摇摇头,尽力说得轻快一些:“我自己算是一个,旁的就没了。”
又是许久的寂静,最后,傅承砚起身了,她以为这人要走,结果并非。
他俯身在一个小柜前,近乎固执地翻找着什么,旁的东西全都落了一地,他浑然不觉一样。
她没全然脱离心底那份苦涩,呆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手上有父亲的东西。
起身过急,有些踉跄,她绊到了桌角,险些摔过去,被傅承砚扶了一把,低头再看时,掌心多出来块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