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还是那个苦味,她坐在案前,仰头一口喝尽,虽说胃中还是翻江倒海,想吐出来,但好在是维持住了正常的表情,慢慢把药碗放回去了。
罗轻衣与她对坐,眉头轻蹙,面上忧色不似作假,赶忙递了块蜜饯给她。
“多谢。”姜元珠懒得推辞,干脆接过了,含着压一下苦味。
她这才舒了口气,温声开口:“贸然打搅,是小傅将军托我来送药的,先前还念着是谁在,原是姑娘,实在是缘分。”
姜元珠也跟着挂上浅笑,悄无声息地打量着面前人,见她披着的狐裘厚重,一瞧便绝非俗品,一身衣衫虽是素雅无赘饰,却有暗纹缀上,晨光打下,光华流转。
“我也未料到,方才冲撞了姑娘,实在是不该,向姑娘赔罪。”姜元珠咽下蜜饯,借着倒茶的空当又看,见她袖口染着尘灰,肩头也有雪化洇下的湿痕,应当在外面忙了有一会了了。
想来是个由头有脸的人物,或许是自身医术高明,颇受敬仰,或许是家中显赫,无人敢有异,再或者就是与那位当副将的夫君分外恩爱,也许兼而有之。
不论怎样讲,她像是常在军营中忙碌的,走得多了,就算不刻意打听,也该知晓许多军中事务。
眼下,傅承砚虽应了带她往州牧府去,但尚未盖棺定论,况且自己身旁时刻有他的人看着,若想按计划想逃跑还差些功夫。
姜元珠打算从她这儿入手打探消息,正愁着怎么找到她,傅承砚反倒把她送上门来了。
她怕隔墙有耳,更怕这姑娘自己也是傅承砚的眼线之一,不敢问得过分直白,只捏准了她的性子,旁敲侧击。
“我昨日才留意到,他身边的副将也是这般唤他的,是有什么门路在里吗?”
姜元珠递茶给她,眨着眸子看她,做出一副好奇模样。
她温声道谢,接过去撇浮沫,闻言浅笑:“小傅将军吗?他的年纪快可以做我的孩子了,从前在豫州,于将军惯常这样唤他,后来便都跟着这样叫了。”
姜元珠取了个杯盏来,这里是傅承砚的营帐,他摆东西的习惯还是同从前一般无二。
“他不介意?”
罗轻衣轻抿了口茶,放盏时摇摇头,随口道:“倒是没见他很在乎过什么东西,对什么都淡然。”
姜元珠不动声色地记下,又听她开口:“不也知是为何,这般年纪便离乡别井,跑去冀州苦寒之地做兵卒。”
她一顿,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轻抖,而后也扬起极淡的笑意:“或许他故乡是更苦寒之处。”
“幽州吗?哎,倒是没听过。”
姜元珠适时止住了话头,心底暗自欢喜,这姑娘戒心可谓奇低无比,是个好打探的,甚至没等他开口,已经说出了大半。
罗轻衣抱着杯盏暖手,抬眸看来,好奇道:“姑娘是他什么人?姐姐妹妹之类的吗?他好似是有姊妹的。”
她尝了口茶水,不知是否刚吞了蜜饯的缘故,有些苦涩。
粗略想想,傅承砚幽州那个家不似家,只有一个兄长待他还好些,其他的兄弟姊妹大多也学了拜高踩低的坏毛病,断然不会让听起来沉默寡言的傅承砚主动提起。
若他曾自己说过什么姐姐妹妹,那大抵是刚出幽州,没全然放下,还念着自己。
她压下思绪去想,看来傅承砚尚未明着介绍自己身份,这也实在有些复杂,他应当也不知如何开口讲,只是留下自己了,让人照料着。
既然他每日说什么信任喜爱的,顺他的意罢了。
名声什么的,她许久以前便破罐破摔地全然不在乎了,更何况在这地方压根无人认识她。
“我是他旧时的相好。”
平地惊雷般的话,她淡淡讲出,罗轻衣瞬间瞪大了眼,想问几句闲话的心思快要溢出眸子。
为了防着她问东问西,姜元珠先发制人,自己半真半假地交代了情况:“是旧识了,自幼一起长大,他后来因故离乡谋生计,未曾想这般有出息,正巧许久不见,便想着来寻他,顺道在此处暂居。”
见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姜元珠又道:“嗯,还有一个缘由便是妹妹走丢了,想着故人得势,能多少帮衬一些,也实在是缘分了,竟然能在此处重逢。”
她讲出来这些,算是全面了,又没一点深入的东西,半真半假,哪怕屋外有人偷听来报给傅承砚,他也讲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这话出口,她果然没了半句问题,只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叹道:“原是如此。”
姜元珠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地跟着轻声叹息,果不其然,她下一瞬便留意到了,蹙眉望来,眼底是真切的忧心忡忡。
“可是还有何顾虑?”
罗轻衣是个热心肠的,善解人意,细致入微,姜元珠利用着这点,有些不太好意思,轻咳了声,暗道自己未用来做什么坏事,这才好受一些。
“我见姑娘面善,一时也没忍住,吐露了心声,不瞒你说……”
她顿了顿,垂下眸,余光瞥过她的神色,明白这是眼线重点要听的点,先在心底斟酌了一番才开口。
“虽是旧时相识,但恨世事无常,几经变化,到了如今,若说是了解,我自以为是再也称不上了,这才叹息……”
罗轻衣比她想的更心善些,直接起了身到她身侧,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温声劝慰道:“若有情意在,又何惧分分合合的,不过是一时半会儿瞧着好似隔层雾,假以时日,谁又说得准,此事急不得的。”
她干脆坐到了姜元珠身侧,一句句宽慰着。
姜元珠实在是谢她好意,但也深觉无力,她要的不是宽慰,是她来告诉自己傅承砚如今的性格喜好。
但瞧着她认真开导的模样,姜元珠终究没狠下心来打断她,只在心底说两句罢了,确实急不得,便坐好听着,不时点点头,应两声。
她估计眼线冒着冷在听,结果就是听了半晌她们聊情爱,忽然觉得那些人有些可怜。
屋外的喧嚣声大了些,应当是兵卒们晨练回来了。
她瞧出罗轻衣有要走的意思了,便先开口:“姑娘,实在惭愧,尚未告诉你我的名姓,我与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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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一见如故,不若这样,我的亲友常唤我阿珠,姑娘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这般叫。”
她父亲的名声太大,这个姓氏有些惹眼,说出名字来,自然都会把她跟幽州将军联系起来。
她只怕傅承砚在这里扎营的真实目的是趁乱取幽州,那她这般的身份,实在要有不少麻烦。
她不等这人问,自己先这般开口,若是罗轻衣还执意问她姓氏,反倒是打她的脸面,等同于说二人不亲近。
罗轻衣自然不会这般,当即应下了,笑意依旧,恍若春风吹水,柔柔抚过。
姜元珠又随意同她聊了几句,这才送她出去。
望着那抹素色身影,她有些怔愣。
傅承砚在不远处,正和人谈话,瞧着对方连连点头,她觉得应当是在吩咐事宜。
她没走过去,心底在想事,只远远望了两眼。
算着时辰,元芷还在昏睡,她们两个现在都是药罐子,她过了那个闹不停的年纪,但那位可没有,怎么把药喂进去还是件难事,但总归要先见到她。
营帐外比她料想的要冷许多,一脚踏进白雪里,光是把脚再提出来便要费好大的劲,她一步步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唤她,踉跄了一下。
傅承砚扶她站定,垂眸看她。
这人方才在连名带姓地唤她,姜元珠耳力不错,听得一清二楚。
她费尽心思隐藏身份,这人一开口就全暴露出来了,只能庆幸四下人不算多,且大部分在忙,没多少人真在注意。
傅承砚平日里很少这般叫她,除非是真的有气。大早上的,姜元珠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气的,那便是故意而为。
想来她今早讲的话已经全传到傅承砚那里了,并且心思也被猜出来了。
姜元珠对他实在无计可施,这人自幼聪慧不讲,还格外了解她所思所想。
至于她自己,今早的话倒也是对的,三年过去,她早弄不明白傅承砚在想什么了,顶多记一些不易改变的习惯。
她站稳了身子,也抬眸瞧他,见他神色如常,沉默着半句不讲,实在没咽下莫名的火气,讲了一句。
“谢过将军。”
她也没这样唤过傅承砚,对着年纪小些的,她向来是直呼其名。
他确实愣了片刻,很快又扬了笑,带些讶异的玩味,点头应下。
姜元珠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弹回来让自己难看的感觉,偏生发作不了,只能一遍遍默念造孽。
“用过早膳了吗?”他开口问。
姜元珠分不清他是没话找话还是真的好心担忧,只好如实摇摇头。
傅承砚轻声应了句,垂着眸子看她。
换作小时候,她只能瞧见那对乌黑的眼睫扑朔,蝶羽一般,自然而然地觉着这是个乖巧可怜的孩子。
如今,他竟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但姜元珠要仰头看他,能清晰瞧见他墨色般的眸子,被眼睫投下的影照着,没有半分波澜。
正想着,傅承砚迈步走了,走出几步,见她还在原处发愣,朝她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