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有事要问你。”
她回过神来,确认自己的指尖没在抖,强压下心绪,装作镇定模样,心里明白他这般语气,问出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只向前挪了半寸,将额头抵在他肩侧,咬紧了冰凉的唇畔。
看不见他的眼眸了,也见不到他又勾起的笑意了,算是掩耳盗铃罢,她已做好了胡扯的准备。
“我早知道那是个不成气候的混账。”傅承砚一手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发尾,幽幽开口,“我只问,当年嫁他,是你所愿?”
不是。
她在心底暗道,不是。
她不明白傅承砚的心思,若是只拿她做个乐子逗着好玩,那应当告诉他,自己年少无知,昏了脑袋,如今已悔过,他才能觉得有趣。
若是还存半分旧情……怎么可能。
推他走的是自己,她这些年夜夜梦魇,都见他一遍遍讲着恨,醒来时冷汗涔涔,掌心都被掐出血来。
不愿信他还有旧情,说到底还是有愧。
将军长女也好,幽州牧夫人也罢,都可以理所当然讲一句尽义,但梦中一幕幕掠过,她还是那个正年少的姜元珠。
既然选了这般,走到尽处罢了,黄泉碧落,她会等着的。
如今所求的,不过是半分怜惜,甚至是他自以为身份倒转,任意施为的乐趣,提那些情分算什么。
她轻呼了声,压低了声:“我从前做过许多事,当时自以为高明,到头来都是自己刚愎自用。”
很细的一声响,是一缕发梢自他指尖坠下,砸出些细微的声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提着口气,总觉得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前,先是淡淡一声笑。
“我不在乎。”
他近乎是一字一顿,讲得慢吞吞的,但语气分明带着未散的笑意。
“你是真心后悔也好,胡扯哄我也罢,你总归是走不了的,哪怕是骗人的话,说一辈子,那便是再真切不过的,对吗?阿珠。”
眼前忽然清朗些,是傅承砚垂眸挑起了她下巴,直直望来。
她眨眨眼,透过些要落不落的泪看去,傅承砚果然是那副神色,再温和不过的笑面,眼眸半点弧度都无,好似无波古井,半分涟漪都腾不起。
他有点疯,姜元珠来的第一夜就察觉到了。
不过,她也不在乎。
傅承砚是真心爱她也好,是存心羞辱报复她也罢,真的痴傻到瞧不出她的手段也好,清醒着沉沦也罢,她不在乎。
她只要自己能平安到冀州牧那里,借了兵回幽州,回到自己选的,也本该在的那条路上。
“我不走。”姜元珠哄他,思量着自己要不要扯一个笑出来,却忽然愣住了。
面颊上覆来的指尖与从前不同,带着薄茧,触及时有些粗粝,傅承砚应当是收着力的,倒是没把她弄疼,但力道确要比从前大了不少。
只有他拭泪的动作没变,还是那般笨拙,好似永远也学不会一般。
“这里确实太冷了,军营里又是什么都不便。”他缓缓开口,声是温和的,“过几日,我带你去见冀州牧,他那边应当会好些。”
那只手放下了,她又把脑袋靠回去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她今夜来,本是为了卖个可怜拉近关系,不成想他直接应下了,她还以为要再费一番功夫。
开心不起来,但好在目的达成了,不算难受了。
傅承砚倒是不困了,任她凑过来,安静地绕着她发尾解闷。
帘子厚重,连外面的落雪声都传不进来,安静了许久,她都以为这人又睡着了,正打算起身回去,抬眸便撞入那双眸。
“困了?”
“还好。”
她如实答,盯着傅承砚瞧了半晌,看着烛火在他那双眸中摇晃,影影幢幢。
她想着,既已费劲赶来,不妨多留片刻,顺道旁敲侧击问一下,便往里挪了些,掀了被褥躺下,动作倒是分外自然。
傅承砚看她半晌,轻轻摇头,没有当即过来,起了身,外袍松松地挂着,将落不落。
他去拨烛火了,帐内暗了些。
姜元珠抬起手,隐约瞧见个轮廓,动了动指节,透过缝隙,隐约见到他的身影。
他在榻沿,抱臂往外望,没有在看。
“没想到会见到你。”她轻叹一声,试图打破寂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会在这儿见到你。”
“很意外?”他开口,明明离得远了,声却仿佛就在耳畔响起,“我早晚会见到你的。”
他背着身瞧不见,姜元珠大胆皱皱眉头,脱口的话却仍是浅淡的语气:“为什么?”
他主公于衡有收天下之愿,莫非真如她所想,此行是要趁乱取幽州?那又去找什么冀州牧……
他有些突兀地转身,姜元珠瞬间恢复了正常神色,微微抬眸看他,眼底挂着未落的亮色。
他没直接答,反倒接了句:“不过,我确实没料到你会在这儿……以这副模样。”
她早没了倦意,闻言一怔,撑起头来看他,紧跟着反问道:“你觉得会在哪儿?”
“你应该在冀州内,跟那个混账一起。”
他沉下声答了句,姜元珠无话可说。
“或许,你可以找一个从幽州逃难来的人,问两句。”
她提示到这个份上,再往下,自己说不出口了,实在是太过丢人了。
幽州牧府上每日鸡飞狗跳,他们两个的事迹早在幽州恶名远扬了,随意找一个都能问出一箩筐事。
虽不知他是在吃飞醋还是单纯气不过,但做夫妻做到她二人那个份上,傅承砚便是怎么样也该释怀一些了。
他没再答话,又转头过去了。
不知是否药效使然,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有些困倦了,挪了一下身子,让自己往里侧靠了一些,直到退无可退,才停了动作,把自己裹好。
从前这般时候倒也不少,无非是凑在一处闲聊,倒是不知他这会儿在拘谨什么,竟直接起身走了,只在临行前胡乱披了件大氅。
姜元珠眼瞧着他掀了帘去,不明所以,只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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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受不了自己了,便也作罢,没开口唤他。
军营这般大,哪处他都能去,他如今是将军了,犯不上再跟人挤在一处凑合。
她揪着被角,仰头望着漆黑的顶,竟有些辗转反侧。
直到听见外面喧闹,她才缓缓动了动,侧过身去。
昨夜半梦半醒,恍惚间竟分不清虚实了,看见傅承砚无声掀帘进来,还在疑惑他为何不奔过来唤自己阿珠姐姐。
他往一旁挂了几件衣衫,瞧着颜色,应当是给自己留的,而后站在原处,对着架子发了片刻呆,大抵是以为她尚在梦中,没有开口,转了身便走。
她又闭上眼了,额角突突直跳,又有些隐隐痛楚。
没完没了的病,她还从未体会过这样浑身使不上力气的感觉。
士兵在外晨练,喧嚣从远处飘来,落到耳畔时,已经模糊到辨不清了。
军营真是一般景色,她幼时便常随父亲住在军营,晨起时便是这样,冷得能死人的天,还算暖和的被褥,簌簌的雪声,还有兵卒来回走动喊叫的声。
若是从前这时,元曦该带傅承砚来寻她玩了,他们脑袋上都顶着一团雪,睫上也是薄霜。
元曦那时闹腾,会藏一个雪块过来,趁她不备塞进她被褥里,而后被她揍一顿。
此时再想,那般情形已隐隐模糊了,他连傅承砚那时的模样都快忘了,心底只剩他昨日扬起的那抹温和又森凉的笑意,但雪水的凉意还在。
她望着出口处的厚帘,见它似乎还微微摇晃着,那人尚未走远。
姜元珠掀开被褥起身,刺骨的寒意卷来时,她又想起来一些事。
傅承砚那时会赶在元曦前告发他,若是也没发觉,那就站在旁边瞧着,虽说不好意思帮着她打家人,但有给她鼓气的胆子,等她和元曦闹急眼了,还会受她嘱托去唤父亲来。
手冻得有些僵了,一不留神,系带从指尖滑落,垂了下去,她缓缓抬手,捞起来,然后再系好,心底告诫自己,都是旧事了,想那么些做什么……
姜元珠换上他送来的厚衣服,还是从前惯常穿的制式和衣料,连颜色都选得像她从前的品味。
不过,她嫁人后便没再穿过这般样式的衣衫了。
她没在乎那么多,左右能保暖就好。为了混进难民里,她从幽州逃出来时穿的那身是特意寻来的粗布衣裳,经受一路颠簸,确实该换一件了。
傅承砚送来不少东西,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股脑堆在案上,她挑了挑,选了个厚实的毛皮抹额横勒于额前,这才准备往外走。
傅承砚忘记给她送药了,她这会儿头昏得厉害,实在需要药,便打算自己去拿,尚未掀帘,便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上了。
“哎,小心。”
那人将端着的托盘往自己那边倾了些,手倒是稳当,没溅出来半分。
姜元珠也是猝不及防被一吓,下意识抬手拦在身前,直到瞧见来人,才缓缓放下。
她在原处站定,有片刻迟疑,但很快反应过来,赶忙帮着扶好,唤道:“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