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他听见与否,姜元珠压低了声,又唤了次他的名字。
纬帐微动,一双手自其间探出,他起身了,几步便到了面前。
傅承砚来得匆忙,乌发未束,松散搭在肩侧,往下瞧,是玄色的外袍,系带有些歪了,一只衣袖乖乖垂着,另一只有些卷边。
他一手撑在侧壁,微微俯身,理了理微乱的发梢。
现下是深更半夜,他刚被吵醒,眸色透着些朦胧的,见了她,又实在是迷茫,蹙眉思索片刻,冷不丁问了句:“有夜袭吗?”
她想哪出是哪出,只是难为傅承砚这般跟着受折腾,心头发虚,轻咳了声才定下神,缓缓摇头。
“没有。”
傅承砚看她片刻,到底是反应快一些,只那一瞬愣神,而后便回身,拿了火烛过来。
火焰腾起,擦出些响来,傅承砚端着烛台,一脚踢开杂物,往前走了几步,不料脚下东西太多,还是被绊了一下,站定后,他泄愤一般又虚虚往旁侧踢了下,想把烛台搁在案上,却摸了个空。
他歪了歪头,神色是罕见真切的茫然,抬手揉着眉心,蹲下身来查看情况。
夜色沉,营帐为隔风,做得厚实无隙,半点亮也钻不进来,偌大营帐里,只有傅承砚手上那点亮。
姜元珠方才掀帘子时,透进来些微薄雪亮,这会儿也没了半分,她怕再带倒什么东西,没从地上起来,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未变。
傅承砚举着烛台蹲下,正巧在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借着焰火去瞧,见到了她眸光盈亮,水一般缓缓转着。
“怎么……”
姜元珠心道不能叫他多看,看久了又要生疑,不等他问完话,便趁他不妨,干脆地扑了过去,双手绕在他脖颈,整个人贴了过去。
她穿得薄,又是刚从外面踏着雪来的,冷得发抖。
这人总是披着甲,冷硬胜过外间雪色,这会儿难得简装,怀中是暖的。
她能察觉揽着自己的身躯一顿,硬着头皮抱紧了些。
耳畔的风声小了些,她近乎本能地朝着暖和的地方凑,快要再睡着时,才察觉到对方的动静。
傅承砚把她散乱的发撩到一侧,把烛台拿远了些,开口的声很轻,还带着些哑意。
“燎到头发了。”
她抬起头来,想瞧瞧自己损失了多少头发,却被他揽着腰抱紧了些,那道声就响在耳畔,热意滚烫,激起些莫名的颤栗。
“骗你的,还差一点燎到。还没答我,怎么夜里不睡觉到这儿来?”
她早便料到会有这个问题,来的路上也编好了答案,但实在不是个能细究的回答,只好想办法让他把注意力放在旁的上面。
姜元珠在他怀里稍稍抬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眨了眨眼睛,眸中那股涩意驱使着,挤出了几滴泪来,他的外衫穿得不算齐整,领口微敞着,泪便顺着乱发淌,应当洇了些湿意过去。
“我方才听见狼嚎了……”
说出来,她才真切意识到这借口比自己料想的要蠢许多。
还好,他的注意果然不在这个答案上。
她听见一声响,是傅承砚把烛台放在一边了,面前的昏黄亮色跟着摇曳。
姜元珠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装可怜,开口的声都是闷的:“在这儿,我不认识旁人。”
他沉默了,姜元珠自己也被这般语气恶心到了。她从前只有看别人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的功夫,如此这般,倒是头一次,或许是有些过头了。
傅承砚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肩膀,没用什么力气,算作安抚。
“这边燃着火,狼不会来的,这附近……嗯,应该会有一些狼,不过离得远,无事的。”
这算是在哄人罢,她仔细品着语气,淡若水过,带着些不自知的弯绕,不过听不出半分阴阳怪气,不算在气便好。
“怕狼吗?从前在……”
“好冷。”
姜元珠打断了他,正拍着她脊背的手停了动作,她看不清傅承砚的神色与动作,只觉得眼前的光影又在晃了。
“抱紧些。”
她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应下的话未讲出口,便觉得天地一阵旋。
傅承砚一手绕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抱起来了,另一手还稳稳拖着那个烛台。
他自小都有使不完的劲,姜元珠倒不担心摔下去,只是害怕头发真碰到火苗,到时候全是麻烦,双手环紧了些。
被放到榻上时,她赶忙抱着发尾瞧了瞧,傅承砚瞥她一眼,又放了下去,往里侧缩了缩。
他全然没有在乎那边一片狼藉,将烛台放在榻边低矮小案上,拨亮了些,顺手拿了根发带,把自己的乱发随意扎了下。
他的动作比寻常要迟钝些,不知是否是方才睡醒,也要比白日要更好骗些。
他把自己头发低低扎好,抬步要去找什么,姜元珠对于这点还是了解的,情急之下又唤了声。
“傅承砚。”
他回头,头发没有像往常般高束,此刻直直垂着,倒显出些久违的乖顺来。
“我不要茶水。”
不能让他去找,那边一团乱,茶盏早不知道滚哪里去了,去找一圈再摔到,把他弄清醒了便得不偿失了。
他没说什么,听话地没再去找,踱步回来,坐在了榻沿,给她披了件狐裘。
她缩在厚实的衣衫里,只有一双眸在外,缓缓抬眼,隔着晃悠悠的亮瞧他,有些突兀地开口。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问我为什么会突然怕狼,对吗?”
他没答,算是默许,只是抬手,在姜元珠额上碰了碰,大抵是在测温度,没测出什么异样,便放下手望来。
他眼底有什么在跃动,明亮的一团,应当是映下的烛火,但他的眸色是暗沉的,只有烛光在荡漾,恍如夜航江上,江水无波,唯有亮色摇曳。
姜元珠看了片刻,垂下了眸。
若说方才的泪是自己费力挤出来的,这会儿倒是真有些想哭了。
旧人走到相互猜忌,全是利用的地步,造的什么孽……
他向来是聪明的,应当是有所察觉了,姜元珠有些不敢看那双眸,看久了会想到从前,想起那些还算安宁的岁月,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是再寻不到了。
想到那些,她有些演不下去了,尚未勾起笑意,傅承砚反倒先垂眸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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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住了她的指尖。
“罢了……”
轻之又轻的叹息,帐中无风,却不知被吹散到何处去。
额头相抵那刹那,她有些愣神,这人是觉着无可奈何吗……
姜元珠是在骗他,没有抬眸直视。
到了这一步,可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
“我在幽州时,他待我不算好,那夜出巡,只因他身边人泼了我酒水,我不愿服软,便要我出轿子。”
“幽州的雪夜,很冷很冷,四下都是狼嚎,我一步步走回去……”
她讲一半,自己先念了几句罪过。
事是如此不假,但是她自己觉得晦气,执意要下轿的。
幽州雪夜确非常人所能忍,但她走不了几步路,她父亲的营帐就在旁边,火光都能瞧得见。
是他那位夫君慌乱地求她不要下轿,她自然是半句话没听。
后来的事,她便没怎么多管过,只知道那人做了很多让步,安分了许久。
这样的事不算少见,三年都是这般过来的,但她从没让自己受过半分委屈,对骂对打都做过。
最严重时,姜元珠甚至要拉着他去对簿公堂,告来告去,最后卷宗到了他这个幽州牧手里,又被丢给她处理,她被气笑了,自然也不了了之。
若傅承砚还在幽州,必然会听闻这些糗事,但他这些年半步都没踏进过幽州,幽州闭塞,这些琐碎消息没有传出去,应当是尚未知晓。
她是为了装可怜骗信任,到冀州牧那里借兵回去驰援,是为幽州大事,那个杀千刀的夫君背些罪名,也算是为幽州卖力了罢。
“他好大的胆子。”
姜元珠是被这一声拉回神的,没来得及纠结这句,傅承砚又开口了,一字字讲得极慢。
“他现在在冀州啊……我要把他砍了丢回去喂狼。”
姜元珠无话可说,自己在这里装可怜,反倒装出了他满腔火气,只好安抚般动了动手,与他十指相扣,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话出口都晚了一步。
“你人真好,还送他回乡。”
一句缓和的玩笑话,傅承砚倒真去认真思索了,停了片刻,扬起了些笑意。
“主公在交州有旧识,丢去湿林里喂毒虫也可以。”
说的是旁人,她却愣神许久,心头翻上来些后知后觉的惧怕。
他是认真在想的,以她的了解,傅承砚也是真的敢去做。
他自小都是这般性子,看不惯的人事,最多表面笑盈盈奉承一会儿,但凡有了机会,是一定会出手的。
尤其是对着作恶权贵,他的方式分外简单,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半点情面不留。
乱世纷争下,家族里早是杀孽无数,姜元珠自己手上也并非全然干净,她无心评判对错。
放作从前,她信这人不会屠戮无辜,不会有半点惧怕,但现下境况有变,稍有不留意,她在傅承砚那儿就是背信弃义且曾仗势唬人的恶鬼。
今夜他心情不错,这些狠话是放给旁人的。
她眼下孤立无援,稍有不慎,这人所说的手段,都可能落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