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梦。
“嗡——”床头柜上手机振动。
8:10、8:15、8:18的闹铃依次响起,绿绒被下窸窣探出一只小手,寻摸到手机,艰难划到稍后提醒。
不多会儿,闹铃声开始此起彼伏,被子下的人依旧岿然不动。
这是一种神圣的起床仪式。
直到8点23分,随沅动作迟缓地捞过手机,准备一一关掉稍后提醒的闹钟。
躺了一夜的未读消息映入眼帘。
随沅皱眉,反复眯眼凑近,不确定……戴上眼镜再看看。
然后一骨碌翻身坐起。
不是,他有病吧?!
“救命——谁来教教我这到底要怎么回!”
啪。
手机被扔在床垫上,弹上弹下,可怜兮兮。
随沅嘎巴一下后仰倒回去,揪着头发抓狂,不停脑袋攻击松软的枕头。
门外随即传来哒哒哒声音。
是努努听到了动静,小屁股一颠一颠跑来卧室。它站在床边,歪起脑袋,一副“让我看看我妈今天又发什么疯”的模样。
卧室溢满阳光,随沅像根狡猾的宽粉,呲溜滑下床。
她一把抱住努努,头顶愁云惨雾:“妈妈只是年轻时定力不够,犯了一个普通女人都会犯的错误,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努努不懂主人的痛苦,只知道主人的怀抱很柔软,它很喜欢。
昨晚舒藜有劝慰她,如果当下特别影响心情,就辞职调整一下,反正她还有甜品店的分红。
Li&Mai是毕业那年两人合资开的,从店名到装潢设计,都是亲力亲为。舒藜很有经商头脑,也有上层客户渠道,品牌初始定位就是高端法甜,只挣富人钱。
连带着随沅这两年也挣了不少。
随沅算是个安分守己、顺其自然的人,当生活和工作安定下来,她便不想费心劳神挪窝。
不错的薪资,撑腰兜底的部门领导,一群认知同频的同事,食堂王姨的锡纸煲……
当下的一切都让人很舒心。
除了空降的新老板。
在事情尚未到达最坏的地步时,随沅决定继续视若无睹。
李特助从杭市回来后,立刻被削夺了空调遥控权。
“以后在公司别碰空调。”老板眉宇间笼罩阴云,声音里带着严重的鼻音。
李特助悻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铁皮老板居然能脆皮成这样。
要放在平时,他铁定要调高温度祛祛寒。
李特助:“蔺总,老宅那边知道您在宁城,要您晚上回去一趟。”
蔺则清拿过要签批的文件,眉梢轻轻一抬:“怎么,家有丧事啊。你告诉他们,我在吊水,主持不了吊唁。”
李特助:“……没死人,听说是您二叔搞国际柴油投资又破产了。”
“原来是指望我回去爆金币,那更不能回了。”
蔺则清又吊了两天的点滴,期间安分守己,自生日那一晚后,他好像完全不认识随沅这号人了。
晨会上偶尔沉默照面,彼此也无言,甚至连对视都没有。
对此,随沅大松了口气。
看吧。
逃避并不可耻,还很有用。
老板和员工才是他们最良性的关系。
就这么缩头缩脑避了一段时间,随沅感觉形势良好。
这天下班,随沅带努努去宠物店做美容,回来时,顺带去附近市民公园溜达了一圈。
大概是过往被伤害抛弃的遭遇,努努虽然情绪稳定,但极度缺乏安全感,只要随沅在身边,一定会紧黏着她。
小狗的情感很纯粹,交友也是,路上,不断有其他狗狗过来,互相闻闻屁股碰碰鼻头。
洗完澡的努努像团行走的白糯米糍,一路上邀约不断,它通通拒绝。
唯有只小比格跟着她一路werwer叫,强行得到了努努的点头。
随沅看着她幼时的天菜狗狗:“好可爱!”
“我儿子买的,说这狗听话懂事,给我养老解闷,”小比的主人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姨,看上去美丽优雅,只是笑容有些苦,“可爱是真的可爱,就是精力太旺盛了。”
随沅也跟着笑起来。
难得投缘,分别时,两人加了微信好友,约定什么时候再带孩子出来玩。
阿姨备注是“廖家旺家长”。
对的,小比格大名叫廖家旺,小名元宝,寓意财源滚滚。
随沅咂摸,怎么还有点像同事小舒的名字。
回家时已经八点多了,小区里灯光寥落,四周栅栏上蔷薇盛放,芳香馥郁。
努努照例要去停车棚巡视一圈,随沅叼着根苦咖啡雪糕,慢吞吞跟在后面。
“努努,我们回家,蚊子太多了。”
“汪汪!”努努叫个不停。
随沅当是有小飞虫吸引了它,走过去。
努努抬起前爪,不停扒拉她电动车的车篓,嗅嗅空气,兴奋地咧着嘴筒子。
夜色里。
车棚灯从头顶打下来,光晕昏黄微弱,车篓隐秘处,细碎银光闪烁。
看得并不太清晰。随沅打开手机照明,凑近望去。
让努努狂喜的东西映入眼底。
一条方形切割的钻石手链正缠扣在车篓上,晚风轻盈温柔地拂过,手链摇摇欲坠。
灯光照射,无数白钻眨着清亮的小眼睛,洁净、璀璨,让人想要屏住呼吸,生怕一个泄气,它会将一切封存的秘事都放大。
此刻,时间似乎悬浮静止了。
雪糕融化,滴落在腿上,仿佛浓稠岩浆,灼烤着随沅。
心口蔓延出丝丝缕缕的涩意。
随沅目光凝在这条手链上,长睫颤动,忽然垂下头去,万千思绪难宁。
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
“老方,我跟你说,孩子静悄悄,绝对在作妖。蔺则清连感冒都能拿来当作理由,我看下次是不是要说他生孩子住院啊。”
被贺徜硬拽着一起回宁城的方榷:“……那按宁城习俗,我们是不是得准备红鸡蛋,祝贺他喜添丁了?”
贺徜这几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公司内部大小决策都压在他身上,时不时还得飞趟国外。
两人到宁城后,直奔蔺则清的住处,打算来个突击,正巧碰上他刚从医院回来,形单影只,孤家寡人一个。
蔺则清掀起眼皮,目光寡淡掠过他二人:“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你真病了啊?”贺徜看他虚弱的脸色,上下打量,有点意外。
方榷指指身旁那位:“他怀疑你是在医院里生娃。”
蔺则清开始说浑话:“对啊,四斤六两,刚出医院就扔给我妈养了。”
满嘴跑火车,贺徜无语。
方榷没控制好情绪,忍不住笑了下。
麓湾,宁城CBD中心地段,江景大平层视野开阔,巨大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奢靡的夜景。
蔺则清打电话叫望梅里送餐过来。他前两天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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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了半瓶酒,感冒加重,又多吊了几针药水。
所以,当方榷开了瓶红酒,问他喝不喝时,蔺则清摇头。
贺徜是个好动的,凑过去好奇问:“嚯,还是帕图斯,这什么年份的?”
方榷拔掉瓶塞,直接选择瓶醒:“90年,得好好醒一会儿。”
贺徜一听,咂舌:“人家留着娶媳妇喝的,老方你一来就逮着他薅。”
方榷瞥一眼沙发那边游离神外的蔺则清:“他要是能结上,我回他瓶82年的。”
六年前宁城老城区改造,市政府征地拆迁,三水巷那片区域也在其中。青木瓜被拆闭店,加之方榷被分手后,他也鲜少再回宁城了。
蔺则清的情况跟他大差不差,区别是,方榷还能见着人,而蔺则清连对方的人影都不知道在哪。
说到结婚对象,贺徜联想到最近蔺则清的不对劲。
他在屋里晃悠一圈,眼睛像两盏强光探照灯,四处逡巡,没发现任何女性用品。
贺徜一身墨绿衬衫,跟只绿头苍蝇似的扰人眼睛,蔺则清目光扫过,皱眉:“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有多动症。”
贺徜也不恼,大剌剌往沙发一坐:“那你是老得打算告老还乡,彻底回宁城扎根了?”
蔺则清:“太累,不想当沪漂了。”
贺徜一听这话,额角抽了抽:“你累个鸡毛啊。大别墅住着,豪车开着,生活品质没下降半点,好意思跟我讲你是沪漂?!”
这些年,贺徜跟个老妈子一样,为启禾忙得团团转。
蔺则清贯来都是恣意不驯的做派,他有资本有能力去傲世轻物,尤其是那张嘴,冷酷刻毒到极致,放出去太容易得罪人。
生意场上,难免会有乌烟瘴气的烟酒应酬。
蔺则清从来都是拒绝。
问就是抽烟会阳|痿,他有女朋友,不抽。再问就是连二手烟也不行,会痿得更厉害。——哦,还有,女朋友立了家规,敢在外沾花惹草不守男德,就断□□。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合作的各个老总像被戳中痛处,纷纷黑着脸揿灭烟头,挥手打发陪酒女郎出去。
于是,启禾蔺总惧内的消息,在业内圈子传了个遍。
只有知晓内情的贺徜但笑无语,早都被踹八百年了,还一口一个女朋友,那特么叫前女友,前的!
见过上套的,没见过上赶着把自己脖子往绳索里套的。
担心蔺则清的嘴坏事,那之后,只要有酒局通通是贺徜出面。
蔺则清今晚看手机的次数异常频繁。
扔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嗡”一声,是微信提示音。
贺徜瞥过去,眼神偷偷的,语调贱贱的:“有人找你。呦,‘缩头小乌龟’,这是什么鬼昵称?”
耐人寻味。
蔺则清拿过手机,不着痕迹挡住屏幕:“你有礼貌吗,那么喜欢窥屏就看监控去。”
贺徜哼一声:“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吧。”
方榷闻言看蔺则清一眼,表情平静,但意味不明。
蔺则清不语,只一味地翻阅手机消息。
缩头小乌龟:「蔺总,您好,冒昧打扰。我们约个时间,谈谈好吗?」
置顶的倔乌龟终于肯出壳了。
居然还知道冒昧。
蔺则清握着手机,打字,发送。
「不约。」
「随沅女士,现在是下班时间,并且是深更半夜,我有门禁。」
「请你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