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巷位于宁城老城区,老式居民楼笼罩在法桐的树荫下,阳台的水泥花格带着上世纪的年代感。
午后旧色回廊,小橘猫藏在打蔫儿的芭蕉叶下,睡得四脚朝天,不省猫事。屋内,中古木质吊扇在头顶奋力运作,妄图驱散宁城蒸腾的暑热。
酷热的天气使原就乏味的日子更加令人烦躁。
蔺则清坐在吧台后,建议好友尽快安装上空调。
方榷是个理想主义者,坚持酒吧就要原汁原味的夏日槟城南洋风情。
蔺则清眉头敛起:“你脑袋滑丝了?客人是来喝酒的,不是来蒸桑拿的。大家能接受加海盐,但接受不了加调酒师的汗盐。”
方榷想反驳,但联想到那画面,有点作呕,当即打电话叫人下午来安装。电话那头人不知又说了什么,方榷皱着眉,起身朝里头隔间走去,嘴里说要尽快。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迎客风铃响起来。
蔺则清抬眼,视线望过去。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杜拉斯小说改编的电影《情人》女主同款穿搭,一身素简的淡茶色亚麻裙,腰间一条棕色的细腰带,纤瘦利落,头发松绾在后,露出雪白长颈。
外头烈阳高照,她却像颗在南洋季风雨中摇坠的青果,笼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携着微小的气流和风,迎面扑来具像化的清爽。
青涩,干净,通透,但乌黑溜圆的眼仁出卖了她未经世事的故作松弛。
四下里都静了。
女孩揪了下手指,神色犹豫,开口打破安静:“不好意思,打扰了。”
蔺则清目光似点水般从她脸上错开,神情淡漠:“方榷,有人。”
方榷挂了电话,脑袋从薄荷绿格栅窗探出,他以为来人是顾客,抱歉说:“中午店休,恕暂不接待哦。”
女孩摇头,指向门外招聘的牌子:“您好,我是来应聘兼职的。”
方榷眼睛亮了几分。
方榷是马来华侨,十岁以后来到宁城生活,喜欢各种酒文化,对出生地槟城有复杂的情怀。
“青木瓜”酒吧便是他寄以情怀的安放地。
平时店里就他和一位兼职调酒师,入夏后,调酒师受不了店内的炎热跑路了。
甚至留下傻缺老板连空调都不舍得开的怨言。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周遭一片酒吧和调酒师都知道了他方扒皮的名声。
眼下能有应聘者,方榷有种“久旱逢甘霖”的欣喜。
他问她之前有没有相关调酒经验。
“没有,但我学东西很快。”
莽撞,胆大。
这是蔺则清对她的第二印象。
他本想赶紧离开“青木瓜”这口大熔炉,但此刻,这间屋子仿佛在急剧熔化,硬生生将他粘在了这里。
一个下午,方榷带她认识酒标术语,教她调制几款经典调酒。出人意料,事实的确如她所言,几乎是一遍就会,动作不急不躁,认真仔细,却不死板。
就这样,这个叫随沅的师大学生在“青木瓜”留了下来。
那段时间,蔺则清一直充当看客的身份,墨黑懒淡的眼眸等待,搜寻,跟随,观察。
不是青果,是离巢的雨燕寻到了栖息地,带着轻盈明媚的顽劲儿,光彩熠熠,自在雀跃,无论对谁都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于是,蔺则清的目光愈发贪得无厌起来。
或许是空调的缘故,亦或是新来的调酒师笑容太有亲和力,冷清的“青木瓜”竟渐渐成了小众打卡地。
作为老板,方榷当然很高兴,甚至忽略了不对劲的好友。
酒吧空闲时,方榷问她要不要留下做独立调酒师。随沅当时坐在调酒台后,正在研究调酒类的书籍,闻言摇头,说她还要上学,九月开学可能就没时间再来这边了。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讲究合缘,方榷认为随沅很合“青木瓜”的氛围。
就像门口那只差点被“手慢无”错过的小橘猫,方榷不愿想起随沅时徒留懊悔。
他想将人劝留住,身旁突然传来一道略低沉的男声。
“来杯酒。”
蔺则清这话来得实在突兀。
随沅讷住,从书中抬眸看他,像是才注意到店里还有这号人:“沙梨酸柑特调可以吗?”
蔺则清说可以。
随沅放下书,起身去调酒。
沙梨果被捣碎出汁,同冰块、青柠利口酒一起,倒入波士顿雪克壶摇合,果汁与酒液狂欢在一起,连空气都充斥着难以名状的兴奋震颤。
蔺则清听到了一种欢快爆破的声音。
一瞬怔然,四下逡巡,恍惚发觉——
原来是他自己的心跳。
-
“小随,沙梨酸柑汁可以吗?”
“……可以。”
整个楼层里,混合着奶酪甜品和果茶酸甜沁人的芳香。
随沅从马哥手中接过饮料,戳入吸管,浅啜了一口。
沙梨独特的清新酸涩味道刺激着味蕾。
随沅很少去回忆从前。
但最近因为蔺则清,她不得不被频繁拽入旧时光中。
人傻钱多好说话的酒吧老板,拽得二五八万的老板好友。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那倨傲男给引诱上道了,搞得她七荤八素,晕头转向。
唉:-(
老板亲点的下午茶,大家七嘴八舌。
“哇,居然是Li&Mai!”
“她家巨好吃但死贵。”
“当然了,毕竟人家不赚穷人的钱嘛。”
“果然还是大老板好,不抠搜。”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小蛋糕吧。
随沅恶狠狠往嘴里喂了块西番莲布朗尼,甜品中和了沙梨酸柑汁的酸涩。
苦恼的人一整个软和下来。
这时,微信里多了一条消息,是舒藜发来的。
藜麦:「你们公司今天来店里订了大单,但你不要吃多哦,因为晚上我给你准备了大餐!!」
随沅笑了下:「好嘟,下班后我去店里找你^^」
左滑退出,蔺则清的聊天框还横亘在界面,如鱼骨刺卡住喉咙一般,不上不下,反复昭示他的存在。
随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终是选择长按,不显示该聊天。
那笔钱随沅没有点收,也没有再回复蔺则清最后的消息。
因为八月份她只工作了不到十天,中途突然离职应该让方老板很是头疼,随沅一想到他抓狂的模样,心里就特别过意不去。
傍晚落日浓酽,晚霞烧红。
随沅刚走出大门,老远就看见一个衣冠楚楚、人高马大的男人,背对着她,鬼鬼祟祟地扒拉她小电驴。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上回她为什么被交警罚款,就是因为头盔被人偷了!
周边没有趁手的工具,随沅不敢跟这人硬碰硬,声音先随着手里的包,像阵飓风刮过去。
“喂,我叫保安了啊!你太嚣张了吧,光天化日都敢来偷头盔!”
羊毛毡软包重创大贼的肩背。
随沅气愤:“欸我说你穿得也人模狗样的,为什么想不开做这种勾当,下海都比偷头盔来钱快吧。”
“随沅!”
咬牙切齿的沉声。
随沅愣住,一脸震惊,大跳后撤。
男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清峻贵气的脸。
高挺的鼻梁之下薄唇微抿,像是随时要喷火。
“……蔺总?呵呵,误会误会。”随沅连忙赔笑,“怎么是你在这?”
蔺则清的声音非常冷静:“我上午落东西在你车上了。”
落的是霸总矜贵的自尊吗?
随沅心忖。
“那你得去后座找,车篓里是不准坐人的。”
“不用,我已经找到了。”
蔺则清说完便走了。
没走几步,又顿足返回,随沅包包的金属链条还套在他脖子上。
蔺则清面无表情取下,把包扔给她。
等人走远后,随沅绕车观察一圈,发现没少任何零件,电瓶和头盔都在,车胎也没瘪。
随沅耸耸肩膀,莫名其妙的男人。
片刻后。
夕阳斜照柏油大道,黑色宾利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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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而去,碾过骑着小电驴的随沅的影子。
蔺则清往后视镜里瞥一眼。
鲜灵而明璨的笑容,两侧道旁黯哑兀立的梧桐树好似活了过来,风过处,发出沉疴尽除的哗响。
风是自由快乐的,随沅是神采奕奕的。
蔺则清绷着的脸逐渐柔和。
怎么还是这么爱笑,她没有烦心事的吗?
舒藜是爱热闹的人。
恰巧,随沅也是。
她生日,舒藜大手一挥在清粟包了场,叫了数十个薄肌帅哥男模来暖场。
身为寿星,随沅超级仗义道:“这次你新爹要是中途杀过来,我一定拽上你一起溜!”
舒藜笑得很放肆:“放心,他今早飞英国了,逮不到我!”
大学毕业后,舒藜被家里老爹压着联姻,她逃婚,赌气随便找个男人扯了证,谁曾想婚后对方开始事无巨细,安排管束着舒藜。
随沅一直揶揄她给自己找了个严厉新爹。
不过,好在人是不错的。
热闹一直到晚上近十点才散场。
随沅看了眼时间,无奈说要回家了。两人大学时,彻夜不归也是有的。但这两年有了努努后,她不敢再夜不归宿了。
舒藜打趣她,有了孩子的人就是不一样。
随沅笑说:“是啊,要是你养它,心里也会有牵挂的。”
这话说得没错,舒藜好几次都动了上门偷走她家努努的念头。
毕竟没有人会不爱小狗。
随沅到家是在深夜时分,蔺则清刚刚结束跨国视频会议。
空荡的书房内,声潮退却,孤寂如礁石裸露岸滩。
落地窗外是靡靡黑夜。
藏蓝丝绒首饰盒还放在电脑旁,静静注视着他。
蔺则清打开手机看了眼,钱依旧没收,消息也没回。
倒是有意外收获——八分钟前,随沅发了条庆生朋友圈。
拍立得照片里,她皱着鼻尖,眉眼弯弯地捧着生日蛋糕,接受身边朋友的祝福。
蔺则清嘴角也跟着控制不住地上扬。
点开,双指放大,漆黑的眼睛盯住每一张照片,缓慢而精确,妄图捕捉到丝毫不对之处。
终于,在第二十七次放大后,他霍然拧眉,瞳孔猛然收缩又扩张。
桌角不起眼的空酒瓶上,隐约倒映出模糊人影。
是个半裸上身的男人,扬着不检点的丑陋嘴脸。
顷刻之间,他的目光有如铁钳绞丝,扭曲到变形,在还未扎穿别人前,已将自己刺得血淋淋。
烦躁的情绪又死灰复燃。
椅子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撕开一道口子。
蔺则清起身,去岛台取了瓶酒。
流动的琥珀色酒液托着他阴暗冷峻的脸。
烈酒入腹,蔺则清陷入沉思。
为什么随沅要和他装陌生人。
犯错心虚?还是觉得他拿不出手?
当一个问题苦思冥想依旧无果时,人便会开始寻求外界的帮助——问网友。
【前女友装傻不认我怎么办?】
「在一起过吗,你确定真的是前女友?」
「为什么要认你?你们有血缘关系啊……天呐,那不是禁忌乱|伦么?」
「上面的大傻春你要干什么!有没有可能,他前女友是真的傻了,放过她吧。」
「你好,没有认前男友的义务。」
「+1,完美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千万别诈尸。」
……
……
没有给建议的,全在添堵。
火大。
寂夜里,蔺则清洗漱完,在床上躺了许久,睁眼熬了半晌后,逆反情绪上来,选择在23:59分诈尸。
他薄唇紧抿,绷出一道冷冽的弧度,冷脸打开微信聊天框。
「生日快乐。」
蔺则清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的时间显示,看着它变为00:00,6月20日周二。
今天是新的一天。
改掉对方昵称的同时,三个字出现在聊天框。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