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日勒格带林婴去见了几位同袍。
她远远在外面看着,几个月过去,大家伤势渐好。额日勒格留着他们在漠珩做活。以往,大梁的败军会被发配到更加苦寒的荒原,那里有凶残的奴隶主,他们不会在乎这几个汉人士兵的命,因为他们自己漠珩百姓的命他们同样不在乎。
留在这里,打点牧民生活以换取生存资本。
“他们不适合留在这里。”额日勒格的目光落在一个正锄地的汉人身上,道:“他们手上沾了漠珩人的鲜血,牧民看到他们会想起自己死去的家人,我善待他们那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漠珩的百姓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在他们伤势未愈,可以暂且留在这里,日后还是要送去漠北。”
林婴照常带着面纱,抬头看着额日勒格,好奇这几日的传闻,问道:“边疆停战了?”
额日勒格眉骨高高隆起,一双狭长凤眼沉敛锐利,言语间带着一个虎将的镇定自若。
“是也不是。过不了多久还是会继续打起来,双方喘息而已。”
春季一过,漠珩兵强马盛正是反击大梁的最好时机,以往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发兵了。
边疆战场的事,额日勒格更有经验,林婴一个上了战场不足一年的人实在不懂他的意思。
她面无表情地问:“我以为你会在这个时候发兵?”单纯好奇事情的答案。
“漠珩的战事可汗会做主,我不过听令。”说着,他得意笑了笑,“不过这一次我拿到了话语权。”
“在漠珩,所有的话语权都要用功绩来换。”额日勒格的脸上闪过一丝感触,“我杀了很多人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钟离婴,你以后也会杀很多人。你的敌人,你的同伴……这些人都会被你杀掉。”
林婴没有应声。
“大梁传信,想要将几位被俘的战士赎回,他们给的很多。”
林婴眼里闪着光,很是激动,“贤王意下如何?”
在漠珩的日子她做了很多假设——她到底是不是被人设计陷害。
边疆停战,沈琰愿意将人带回,意思很清楚。
额日勒格很是严肃,道:“你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的,你们这一次突袭显然有人害你,就这么回去,你就不担心?”
林婴有过无数次怀疑,可她一个孤臣,既没动任何人的利益,又听话做事,别人又出于什么理由要害她呢?
“大梁太子向来爱惜兵马,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就这么不明不白为了我牺牲太不值当。”
“她是军队总指挥,我那日得到了她的指令。”
“若是其他人想杀我或许还有点可能,太子她……我不相信。”
林婴没有说的是,大梁太子沈琰是她在京城第一个朋友,两人有很深的交情。
推心置腹,共谈未来……林婴眼里的圣主明君,她愿意做太子殿下得力的将士。
额日勒格很不认可她的想法,冷笑一声,道:“放他们回去这很简单,希望你不会后悔。回了中原,他们未必有去北漠活得久,或许很快就……”
林婴瞪他一眼,她只会在自己没有希望活下去时才会毫不忌讳地把生死挂在嘴边,可现在好端端的额日勒格胡乱下什么咒。
难不成他们这些为国出力的将士仅仅是因为权力猜忌就有人要杀了他们。
“我们中原人忌讳生死,算一种祝愿吧。把这些话挂嘴边不吉利。”
额日勒格玩笑似的扫了她一眼,“我以为钟离姑娘不会忌讳,不过也好,至少你不至于每天想着和我同归于尽。”
林婴尴尬笑笑,“贤王大度,愿意留下我的性命,我很感激。”
额日勒格轻哼一声,道:“钟离姑娘是指挥使,京城勇毅侯之女,身份贵胄,这是另外的价钱。”
“一时间的停战而已,漠珩没有必要把筹码交出去。”
“我只说了不会杀你,可没有说放了你。”
“嗯?”林婴偏头看他,“贤王想要什么,金银器具?”
额日勒格没有说话,重重呼出一口气,直视着林婴的眼睛。
留下她的理由可以是什么?
她究竟是怎么生得这么简单,心思纯净,看不透人心算计。
她是弃子,是大梁要抛弃的一枚棋子,还是有人要故意除掉她?
额日勒格皱起眉头,他和大梁太子沈琰有过几年交锋。经验告诉他,沈琰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林婴这一次孤军突袭很明显是对方下的一步棋,太子要除掉她。
对于漠珩,钟离婴是敌人,即便她初上战场并未来得及和人结仇怨,可大梁与漠珩的矛盾一直都在……
更何况那次夜袭,所有人都知道主将是她。
“在草原,金银器材仅仅装饰品而已。”额日勒格看着林婴这一身漠珩衣饰,这是他特地为她准备的。林婴穿着十分合身,一张汉人的脸,长得很是英气,也颇有草原女子的野性。
他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又立刻肃容。
“此事再议。”
“我会回信大梁,将那几位士兵带回。”
“姑娘无事,那日不如一同去看看?”
额日勒格是草原之狼,他熟知这里的一切。作为将领,他总能找到最好的地理位置迷惑敌人,将敌引入,围而攻之。
双方期会那日,额日勒格单独带林婴去了一个地方,那里刚好可以查看双方的情况又不会暴露自己。
林婴伏在草坪上很是激动,视线落在几位即将回家的同袍身上,眉目含笑。
额日勒格伏在她身边一侧,“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婴瞥了他一眼,根本没有上心,“堂堂漠珩右贤王出尔反尔不好。”
“呵,我会在意这个?”
林婴细想也对,他在大梁可谓臭名昭著,在漠珩的名声也不怎么好。
一个连亲人都杀的人,会在意名节吗?
林婴低下头,心底生出疑惑,偷偷瞥他一眼,很是小心翼翼。
他很安静,注意力并不在那两波人上,抬头看看天空或者低头拨弄身前的小草。
额日勒格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一种脱离实际,没有任何依据的感觉涌现——她开始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就像当初她义无反顾支持沈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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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交换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除非各怀鬼胎。
林婴担心额日勒格会故意伏兵,不过沈琰好像也会这么做。
林婴咬着唇,心底生出鄙夷,暗暗骂了两句。
兵者,诡道也。
林婴自己也不是什么先礼后兵之人,这样太蠢。战场之上,各施阴招你来我往。
心提到嗓子眼,经历了前面的事情,林婴很害怕有人会变卦,所幸双方顺利交接。
大梁来的有姜堰,还有她的亲兵。
远远的,林婴望着那个身影,她永远都记得自己在倒下前都在期待她的出现,可惜没有。
林婴松了口气,耳边突然传来凄厉的求饶声。
目光所及之处,已倒下五六人,独留最后两位。
林婴旋即用手撑住就要追上去,被额日勒格一下子拽回,双方力道都很大,林婴吃痛摔倒,猛然甩开额日勒格的手,“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大脑一片空白,林婴止不住的颤抖,眼中血丝漫出红成一片,“我要和他们拼命!”
额日勒格预判她会很激动,挑的地方离得很远,但耐不住她大声喊出来,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将人按在地上。
“你现在过去也只会是死,你以为他们要杀的是谁,你和他们全部都是。”
“留那两个人做证而已。”
林婴身体一阵阵的抽搐,泪水流了满面,额日勒格手松了一下却被她一口咬住。
他没有松手,林婴咬得越紧,后面出了血空气被这铁锈味盖去。额日勒格脖子上青筋暴起,有些脱力,只能用身体将人压住。
“冷静一点!”
“你这样真的很幼稚,愚蠢!”
林婴很偏执,这样的话她一句都听不下去,抽拳用尽全力往额日勒格的腹部狠狠一击,腿部发力将人踹翻了去。
林婴身手很好,如今发疯一般,额日勒格很难将人拦住。
“你如今死了,怎么为你无辜死去的同袍报仇。”
晴天霹雳一样,林婴瞬间怔住,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失去了所有意识。
林婴失魂落魄被拽着回了王庭,面纱刚刚打斗时被扯掉,额日勒格又给她盖了回去,眼泪流下将其沾湿透了。
以往额日勒格会担心她刻意去记下王庭的军事布置会给她眼睛罩上东西,现在林婴这个状态,这些都没有必要了。
林婴又回到了那顶布置温馨的毡帐,林婴面无表情坐在床边,一句话都不说,眼神呆愣愣的。
额日勒格离开,独留她一个人恢复,一刻两刻……一天两天,她想不明白。
大梁太子沈琰是她心中最好的将领,姜堰或许脾气不好,但做事一样认真负责……
她们曾一起并肩作战,一起举杯庆贺。
她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不愿意相信。
如今亲眼所见,她不得不接受这个既定事实,给她莫大的打击。
毡帐外吵闹声起,有人硬闯进来。那是一个手握大刀的漠珩战士,刀很大很宽,一手提着,刀尖能碰地,寒光铁影,很是凌厉。
“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