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朔野长歌 > 16. 选择
    林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想起额日勒格的话——她要为他们报仇就得先活着。

    不明不白死去,林婴心有不甘。

    又冲进来几人,他们手上都带了武器。林婴没有恐惧,反而从心底涌起一份斗志。

    后面几人身手很差,林婴轻轻松松就能撂倒在地,唯独这手提大刀的女子她应付起来有些吃力。

    毡帐内环境不适合打斗,林婴很难躲避。对方死死握住刀,一次次向林婴砍来,被挤到角落无处可躲。

    事情闹大了,毡帐外人声鼎沸,能听出来是在骂骂咧咧。

    林婴是汉人将士,他们理所应当把仇恨加在她的身上。

    林婴突然明白为什么额日勒格每次带她出去都让她换衣服了。

    刀劈下来,林婴躲得很极限,肩膀还是被磕了一道。血液喷涌而出,四溅在周围的家具上,原先温馨的小屋变得十分骇人。

    大刀笨重陷进兽毡上,那女子一时拔不出来,林婴趁机将人撂倒,重重给了她几击。

    其他围观的人见状纷纷加入,一股劲捶打林婴。

    他们手上没有武器,但一个个力道都很大。

    林婴手上有匕首,对付这些寻常牧民,她也能解决。

    出于礼义道德,她不能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的下手,况且她还要留在漠珩,真伤了他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尽量保住自己的头,一个个拳打脚踢自己又身负重伤,哪里招架得住。

    战场上刀还有卷刃的,何况是人。

    林婴心底生出一些邪念。

    她首先要活下去,不是吗?

    林婴的右手一点点向下,碰到了刀柄,轻轻握住。

    这里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林婴想,额日勒格会后悔将自己留下。

    大梁还是漠珩,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她死。

    死去的灵魂就当他纯净吧,林婴会让恶人的血去告慰。这个途中会沾上无数无辜之人的血,可明明她也很无辜——她追求的宁静离她越来越远了。

    这时过来一群士兵将闹事的人抓走,几个行为激进的人拦不住,额日勒格俯身将她护住。他们见是漠珩右贤王没敢再动手。

    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他们二人。

    额日勒格还面露紧张,安抚道:“对不起,我以为你在这里他们找不到。”

    林婴另一侧伤口持续吐着血,额日勒格的手臂传来温热的血液,他被吓了一跳,急忙松开。

    刚刚人太多,情况过于紧急,他根本没有留意林婴一侧的肩膀有这么深的伤口。

    额日勒格迅速将人抱起往外冲,脸上难掩焦灼,“钟离婴!”

    他接连叫很多声,对方昏昏沉沉的状态他真怕就这样失血过多……

    后面的话,不吉利。

    额日勒格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脸上生起对自己的责备。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话。

    林婴的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呼吸微弱声音也变得很小。

    她想说,她刚刚动了杀人的念头。

    额日勒格听不到,耳朵贴过来时林婴别过脸,没再说第二遍。

    要活下去,不能对他的统治构成威胁。额日勒格究竟为什么要留下她,不招降,也没有拿她和大梁做交换……林婴的思绪越发混乱。

    管他呢。

    她要活下来确实还要先依靠这位……宿敌。

    林婴还是晕了过去,额日勒格将她带到自己的庭帐连日守着,他实在害怕事情会发生第二遍。

    林婴静静睡在床上,好似回到那日她醒来时的样子,是温和的。

    他伏在床边,一直到夜深了林婴也没有醒来,烛火晃动,她立体的面部留下几处阴影。额日勒格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要把这张脸烙进心里。

    清晨阳光普照,王庭周边恢复了生机。马儿的嘶鸣,儿童的玩闹,还有牧民做活农具碰撞的吭呲声……

    额日勒格记得,林婴说她喜欢这里。

    他心里有别的念头:林婴冲动幼稚,她回了中原又能活得了多久……

    又是晚上,昏睡一天多的林婴终于醒来。

    睡了太久,林婴不免头昏脑胀,眨巴两下眼睛,发现自己换了地方。

    林婴偏头看去,额日勒格静悄悄地枕在床边睡去,脸上很疲惫。

    “他这是一直守着我吗?”林婴唇瓣微张,直愣愣看向额日勒格。他睡不沉,林婴醒来没多久他也一块醒了。

    额日勒格抬头的那一刻,林婴尴尬抽了手。

    “钟离婴。”他突然开口。

    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水火不容的强势,也是林婴最初记忆里额日勒格该有的样子。从林婴那次重伤醒来,额日勒格对她就颇有照顾,这种态度不该是他们这种关系该有的。

    “给你两个选择。”声音沉沉的。

    “去往北漠苦寒之地,或者留在右贤王庭。”

    “贤王还说不是招降我?”林婴对上他冷冽的眸子,那就像西北冬日凝霜的湖面,冷冰冰的。

    “不降,你觉得你有退路吗?大梁舍弃了你们,如你所见,你的同袍杀掉了底下的为国冲锋将士。回到大梁,你也只能一死。”

    林婴不是普通的敌人,是大梁的将士,是西北军指挥使,那个让人胆颤心惊深恶痛绝的敌人。

    “贤王不是说我幼稚愚蠢,带不了兵,留我作甚?”林婴直直看着额日勒格,气势丝毫不弱。“我是要活下去,但是绝不会降。若非要如此,大可将我发配北漠。”

    “固执!”同样的话,沈琰也这样骂过林婴,她听着熟悉又莫名好笑。

    林婴肩上有伤,只裹了胸,身上露着,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伤口,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初入战场的新人。

    她自恃武艺高强,喜欢冲锋在前,受伤不可避免。但真正让她留下这么多疤痕的还是那次夜袭和与额日勒格的厮杀,她每一个招式都曾幻想过是最后一次。

    林婴这样的对手,在战场上很要人命。她自己就是个疯子,武力又高,很多人一上战场看到她就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这样的人,很适合收为手下,让她为自己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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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事实却是,林婴不会降,额日勒格也不会再让她上战场冒险——这样的活祖宗好不容易活下来,又上去拼命,非要把自己整死不可。

    额日勒格并非心软之辈,他留下林婴有自己的理由,但也不喜欢她这样固执的性格。

    额日勒格满是刀茧的五指按在林婴伤口附近,微微发力,林婴能感受到疼痛,她并不惯着,“贤王大费周章救下我,如今杀了我,得不偿失。”

    “及时止损而已。”话说着,力道重了几分,食指一点点往伤口深处走,突然的一按,林婴疼得撕心裂肺,面目狰狞。

    不过也不出奇,额日勒格本就是这样的人。林婴这些日子对他生出的好感无非是他招降下的有意掩饰,真面目暴露了而已。

    “我觉得你更适合在死和留下选一个。”眼见伤口处包扎泛了红,额日勒格松开手,锐利的眸子就像草原深处的狼,“说起来,那位帮你疗伤的军医还是你们大梁的人。”

    “大梁有德,其子民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那位军医林婴记得,初来王帐,她曾礼貌问候过对方,不过并无交谈。

    军队中的医生不少,那日他为额日勒格疗伤,想必两人关系更为亲近。

    林婴勾起嘴角,吵架无非互搓痛处,像额日勒格这样声名狼藉又身居高位的人,值得抨击的地方很多。

    她面露嘲讽,“贤王有德,所以大家愿意留在您身边。赶明所有人都学了您才是。杀掉自己的父亲,然后继承他的爵位。军医好眼光,这样的事一般人做不出来。”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厚颜无耻,或许坐到这个位子,他们也不会在意林婴这样的小人物的看法。

    “呵,钟离婴你要真有礼义道德,回头就应该先把你那个京城里的爹给杀了。”

    他的手指闷声叩在兽毡上,若有所思,“钟离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林婴诧异,额日勒格对中原究竟有多了解,仅仅一个侯爵他能记这么久。

    额日勒格颔首,“当初清扫旧臣,钟离拓手握重兵,位高权重。但他不仅没有出事,甚至还能受到重用。”

    “手段好生厉害。”

    “可惜……钟离,婴?”额日勒格刻意在姓氏后的断开,林婴听得很清楚。

    “我们不妨下个赌注,看看钟离拓会不会向你伸出援手。只要他会,那我必然将你放回。”额日勒格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笃定了这一切。

    林婴咬着牙,低下眉。“赌徒是会倾家荡产的。贤王不如直接说要我做什么?明晃晃的招降,我并不觉得你看得起我,愿意任用我。”

    “我起初觉得招降一个幌子,你单纯想要我降这个名头去刺激汉军。可刚刚这样一说,我反而觉得有些好玩的东西。”

    林婴试着扯开自己肩膀上的包扎,一手狠狠抓上去,伤口破裂,血液涌出,疼得她牙都要咬碎。

    额日勒格急得拽开她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眼睛。

    林婴潇洒吐出一口血,“额日勒格,我就选死了,你真的会杀我吗?”

    “第二个选择,老娘做不到!”